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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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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叔您好,我是那個小宋呀,看來又要給您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感激您對我母親的關心……大夫說需要給她做手術,再晚的話可能會錯過最佳治療期……平時家裡的錢都是由母親管著的,我還在外地實習呢,預交了住院費,身上就沒多少錢了,醫院現在又催著交三萬塊手術費……實在不好意思,真不知道該怎麼跟您開這個口……不過請趙叔叔放心,隨後我一定儘快把錢還給您。

在電話裡,趙之僅僅敷衍了小宋幾句。他的確沒有借錢給小宋的打算,推說最近手頭也不寬裕,愛莫能助。不過,礙於情面,最後他還是支吾說會盡量幫她想想辦法的。

實際上,這事他壓根就沒往心上去,三萬塊,可不是個小數目!況且,他跟那母女的關係確實還沒熟悉到可以很信任地借錢的分上。再有就是紅中那天酒後向他傾吐的那堆真假難辨的醉話,憑什麼讓他為另一個男人的「姘頭」出治療費?因為沒有道理,所以,這兩日他還是比較心安理得的,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小宋後來又接連打來兩次電話,都十萬火急得很,最後一次他索性沒去接聽,直接拔掉了手機的電池板。

接下來的一晚正好有飯局,胡吃海塞之後又程式性地去了夜總會。趙之所在的單位是個行政職能部門,主要負責一些破產倒閉企業的審批事宜,本來給企業公司辦事理所當然,可社會風氣使然,誰都想鑽鑽政策的空子,不痛不癢地打擦邊球。比方說,有些私營老闆想花較小的代價收購某個國營廠礦,就得走走後門拉拉關係。趙之他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只要不太出格基本上都給開綠燈,這樣一來日常的應酬也就在所難免。

剛進包房,呼啦就圍上一群香豔性感的尤物,在曖昧昏蒙的燈光拂照下,這些穿著極其暴露的陪侍女郎都跟蛇妖似的往男人身上纏繞。趙之也客隨主便地擁了其中一位小姐,他一隻燥熱的大手穿過對方赤裸光潔的後脊,然後輕輕攬住那酥軟的肩頭,另一隻手則抓著話筒,顛三倒四唱著自己的保留曲目《把根留住》《遲來的愛》。懷裡的女郎不時殷勤地用纖纖玉指夾起話梅或水果,像喂三歲小孩似的給他吃。這感覺總讓人有種醉生夢死的恍惚與迷離,過於妖冶的女性氣息不斷刺激著空前旺盛的男性荷爾蒙分泌,作為一個離異多年的男人,趙之不可能沒有那方面的需求,逢場作戲的事時有發生,但真情實意的情況卻如鳳毛麟角。

後來女郎起身,心照不宣地引領趙之上另一個更為隱秘的房間去,他若即若離跟隨其後,身體開始膨脹,像只黑色的氣囊,在幽暗的走廊裡搖擺漂浮。雜沓的樂聲加之鬼哭狼嚎般的吼唱,讓他已然綿軟的腳步越發跌跌撞撞,剛行至一個包房門口,他覺得一團汙濁的酒氣從腹內翻江倒海而來,今晚酒桌上喝得太猛了,主要是主人太過熱情,敬酒不能不幹啊。

這時,一間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早有人橫衝直撞飛奔出來,跟趙之撞個滿懷。他恍然被撞醒了似的,與此同時,鼻孔嗅到一團不同於纏磨他的陪侍女郎身上那種濃烈的豔香。怎麼說呢,這是種淡雅清新的水果加香草的味兒。趙之本來暈暈乎乎的,被猛地一撞便有些惱火,未待發作,卻見對方驚訝地叫了一聲,隨即便捂著嘴巴隱忍住,好像她之前遇到的麻煩遠不及這個來得猛烈。當他們四目相對的一剎那,趙之也幾乎喊出聲來,女孩像是完全愣怔住,數秒鐘呆若木雞。

小——宋!趙之終於理出一個頭緒,難怪那團香味如此不俗,又如此的似曾相識。怎——麼——是——你?小宋那張眉目清秀的瓜子臉上,多出一種叫人擔心的慌怯,羞赧得無地自容,但在短暫的愣怔驚慌之後,她及時調整出的最有效的反應卻是一臉漠然,漠然處之,好像她壓根就不認識眼前這個老男人。

沒等趙之再說什麼,早有喝得五迷三道的青年男子從包房追出,脖子上掛著狗鏈子般粗的黃金項圈,撲上來就如擒拿小雞一樣將小宋逮個正著。臭婊子,往哪跑?還不給我滾回去……想掙錢容易,你得陪老子玩痛快了!小宋痛不欲生地掙扎,怎奈黃金項圈手勁強橫,眼看就把她半個人拖進房間了。那感覺簡直跟黃世仁強佔喜兒無二。

趙之實在看不過眼,這種場合他也算常客,都是你情我願的事,哪有這樣霸王硬上弓的。他萬萬沒料到小宋會來這種地方,這完全顛覆了她留給他的好印象。最關鍵的是,前兩天因為她幾次三番打電話跟他借錢的事,他多少有些怕見她,就隱隱覺得自己像是欠了她似的。現在,小宋卻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眼前,似乎是為他提供了一次絕好的補償時機。所以,他不能坐視不管,也許,骨子裡面還千絲萬縷地扯上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宋媛媛,以及此刻內裡旺盛的荷爾蒙加瘋狂的酒精。

這種時候彼此都是上帝,恨不得都想主宰這個世界。對方似乎更不願意在小姐面前丟了面子,一個生拉硬拽,一個路見不平,你來我往,言語衝撞,隨即就動起手來。黃金項圈果然力大氣粗,揮起滿是刺青的手臂給了趙之兩拳,烏黑的鼻血跟自來水一樣往下淌。小宋嚇壞了,哇哇地失聲尖叫起來,便引來了三兩名保安,大堂經理也聞訊上來勸解。

一番口角後事端總算平息,趙之鼻頭血紅,也就沒心思再回剛才的包房。小宋像犯了錯的孩子似的,怯怯地跟著趙之離開了夜總會。到了計程車上,趙之默默地從鼻孔裡拔出剛才小宋替他塞進去的紙團,已黑乎乎的,完全看不出紙色來,他順手從車窗扔了出去,感覺像一枚黑色的子彈帶著莫名的恥辱和仇恨瞬間消逝。他用手輕輕摸了摸腫脹的鼻頭,好在鼻樑骨沒斷。五十歲的人了,按理說早該遠離這種生猛衝動的場面,可還是讓他遇上了,而且,是為一個年輕姑娘。剛才大堂經理一副不屑的口氣,好像藉機挖苦他為了個小姐爭風吃醋不值當。媽的!此刻一回想還不由得心頭火起。

這時,坐在一旁的小宋安靜地遞上一片紙巾,趙之只顧看窗外並沒有去接。她徑直拿紙巾替他在人中附近輕輕蘸了蘸,那裡又掛出一道漫溢位的淤血。紙巾帶著茉莉花味,彷彿女孩的體香,慢慢地沁入他呼吸道里,他才稍感好受一些。

小宋,那筆錢下午剛剛湊齊,我還沒來得及給你電話……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怎麼突然就冒出這麼一句來,簡直沒輕沒重,毫無心理準備,嘴皮子徹底跑在腦子前頭了。繼而,他覺得自己非常虛偽,在一個跟自己兒子年齡一般大的姑娘面前扯謊,他簡直就是個十足的偽君子。

小宋一直沒有吭聲,甚至沒有吃驚地望上他一眼。半天只是將左右手死死地攥在一起,似乎所有的骨節都被攥出了吱吱的聲響,聽著有些叫人難過。趙之扭頭看著她,兩線晶瑩的淚水正無聲地往下滴淌,她上身巍巍顫動,頭始終低垂著,生怕跟他對視似的。

趙之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將一隻手伸過去,微微搭在對方的肩膀上,安慰似的輕拍了兩下。不知怎的,這個舉動又讓他想起自己在包房裡摟著香豔的陪侍女郎的情景,心裡便陡增一股罪惡感,這感覺來勢兇猛,讓他不得不良心發現似的將那隻手從小宋肩上悄然移開。這樣也許會好受一些。今晚以前,他做過的所有屬於男人的荒唐事,都沒有讓他覺得自己的手那麼髒,根本就不配搭在人家小宋身上。黑暗中,小宋的哭聲顯得壓抑而憂傷,是那種悔恨交加,還有對生活的無可奈何。

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喃喃地說,聲音很小,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後來小宋哭聲漸止,她捂著紙巾撇開臉去擤鼻涕的時候,趙之順口問她現在在哪裡實習。小宋鼻子齉得一塌糊塗,透不過氣似的,這種情況下她大概不想多說什麼,只含糊地說在鄰市,是學校在畢業前給安排的,也就是給人家跑跑腿打打雜,再過半個月便結束了。

趙之略微地哦了一聲。兒子今年大三,用不了多久也得下去實習,孩子的就業問題就迫在眼前了。他已私下裡找過單位的頭頭,請人家吃過飯,看能不能來個內部消化,肥水不流外人田麼。試探的結果不甚理想,頭頭說現在想進人得參加人事廳組織的事業單位招聘選拔考試,而且還得考入前三名才有面試資格,這又談何容易?

此刻想起這些,趙之忽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降臨到頭上。對於兒子來說大學畢業也許正意味著失業,孩子未來前程未卜,做父親的豈能安心。寒假兒子回來,趙之倒是跟他聊過兩次,兒子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老爸你操那麼多心累不累,車到山前自有路,還是好好想想自己的未來吧。他知道兒子為他好,想讓他儘快找個伴,可他轉念又想,真的還有那個必要嗎,身邊添個女人到底幹嘛呢?這輩子生兒育女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再找個女人無非是一起明目張膽地過幾年夫妻生活,整天價柴米油鹽一地雞毛瑣碎不堪,這日子還能有什麼新鮮的花樣呢?倒是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來得更容易也更實際些。所以,每次想到這裡,續絃之念便讓他無論如何打不起什麼精神。他現在唯一想做的是儘量給兒子多存一點兒錢,他甚至看好了一家不錯的樓盤,正以按揭的方式提前給兒子買下了一套三居室的樓房。這事他也跟前妻溝通過,可對方因為有過幾年的國外工作經驗,言必稱國外如何如何先進發達,說當務之急應該想辦法把兒子辦到國外去留學,不留洋將來沒有任何發展前途。可他並不這麼看問題,他希望兒子本科畢業後先考研,然後考博,一口氣把該唸的書都念完。至於留不留洋的事,一者,他一個工薪階層每年根本拿不出近二十萬的天價學費;再者,留完洋不是還得回國發展嗎,與其那麼東奔西顛一通折騰,不如早早地立足本土踏實工作呢,所以房子必須買,將來即便兒子不回來住,那就算為他提前儲蓄了一筆生活費。前妻便屢屢譏諷他鼠目寸光,說他這人永遠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上,沒有一點兒發展眼光。他也懶得為此事再跟她計較,不過他很慶幸當初他們離了婚,否則,越來越談不攏。他最後在電話裡給妻子的明確答覆是:兒子留洋也行,但學費你這做孃的來掏吧,等他回國後我這當老子的再花錢也不遲。

三萬塊還是能拿得出手的。下車以前他審慎地合計了一番,家裡現有兩張五萬元和一張十萬元的定存單子,這些錢裡多半是些灰色收入,均存在兒子名下。說白了都是他幫那些集團老總鑽政策空子,或者通風報信給當事者提供一些極其機密的資訊而獲得的好處費,這些錢當然是雷打不能動的,不然那會損失不少利息。工資卡他一直揣在身上,裡面倒還有幾萬活錢,平時像給兒子匯個生活費什麼的,都是從這張卡上走的,實在不行就取給小宋用吧。

看來,這姑娘確實攤上天大的難事了,否則,絕對不會跑到那種地方掙錢,由此似乎可以斷定,她還算是個孝順的閨女,這年頭能夠做到這一點也是難能可貴的,就憑這條他或許應該幫幫她的忙。一想到夜總會烏煙瘴氣男盜女娼的情景,他的心裡便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愧疚與自責,好像是他狠下心腸把小宋逼到那種地方去的。逼良為娼,他腦海裡不時地會蹦出這個齷齪的成語,好像是法官當庭給他定下的罪,簡直跟錐子似的一下一下戳刺他的每一根神經,叫人心驚肉跳。儘管借錢給外人總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可他還是暗自拿定了主意,人不能光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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