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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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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禿子是你呀,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我還正想問問你的病好點兒了沒?……哦,早出院了,恭喜!恭喜!這年頭數健康最重要嘛,其餘那些都是扯淡。哪天咱們一塊坐坐……你說什麼?沒弄錯吧,紅中出事了!……這太可怕啦!怎麼會這樣呢?前幾天我還跟他見過一面呢,好像情緒是有些低落,還不都是狗日的股票惹的禍,可也不至於那樣吧……這麼說是真的了!不就是錢沒了麼,錢重要還是命重要?這傢伙也忒能鑽牛角尖了,幹嗎非要走那條路!你說他傻不傻啊?胳膊哪能扭過大腿呢,盡做無謂的犧牲……

接完陳禿子的電話,趙之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一動不動,發了很長時間呆。透過眼前的玻璃窗,他盯著外面被太陽烤得蔫頭蔫腦的一排槐樹。瀝青一樣的槐樹膠每天都在瘋狂地往下滴落,水泥甬道上盡是黏人鞋底的黑圓點子,遠遠看去猶如一攤陳年的血跡,人從上面踩過,鞋底會粘得吱吱響,那感覺真叫人噁心。

趙之又莫名地想起自己那天和紅中喝酒的情形,沒想到這差一點就成為他們人生一次訣別了。如果不是聽陳禿子親口說的,他壓根不太容易相信事情會這樣。他還清晰地記得紅中腦門中央的暗紅色的火罐印記,就像被誰痛揍了幾拳頭。現在回想那天紅中的印堂,似乎是有點兒晦暗鐵青的,加之情緒失控和嗚咽有聲,幾乎能夠斷定紅中出事已有先兆實屬必然。不過,一旦想到紅中居然身上揣著一引即爆的雷管,隻身闖進人頭攢動的證券交易所,像所有精神病人那樣歇斯底里叫囂著,魚死網破地要跟人家工作人員來個同歸於盡,趙之簡直不寒而慄。

後來趙之竭力回憶,那晚在老獵戶自己到底跟紅中說了些什麼,紅中又是怎麼跟他聊的,好像不外乎錢和女人。也就是說,若非為那個叫宋媛媛的女人,他也許根本在出事前見不上紅中那一面了。冥冥中覺得,紅中出事好像也跟那個女人有些瓜葛,就連自己也似乎是鬼使神差地跑去約他喝酒。他甚至還記起被活活泡進玻璃酒甕裡的蛇,紅中少說也喝了七八兩泡死過蛇的藥酒,也許是那蛇的不屈冤魂纏上了正交厄運的紅中,才使他鋌而走險幹出那麼不可思議的蠢事。

傍晚下班後,趙之想順路去醫院看看,不知後來手術做成功了沒有,宋媛媛到底情況怎樣。跟前兩次一樣,事先在單位附近的花店選了一束鮮花,路上他還給小宋打電話,電腦話務員提示對方已來電轉接了,他估摸著也許這陣那娘倆正在手術室裡不方便接聽。從電梯出來,他跟前幾次一樣熟門熟路地去推那間病房的門,眼前的情形讓他吃了一驚,躺在床上的竟是個白髮蒼蒼瘦骨嶙峋的老人,另外還有一對中年夫婦,正面容憔悴地守護在床前,兩雙眼睛通紅。他急忙說聲對不起,便疑惑著退出身去,難道是自己記錯了?不可能呀,這裡他都來過好幾趟了。隨後,又戰戰兢兢接連推開好幾扇房門,均未見到他要找的人。最後他退回到科室門廊頂頭處,抬頭看那上面的科室標牌:神經內科。沒錯,是這裡確鑿無疑,可那娘倆卻蹤跡全無。他只好去醫護辦打問,才得知她們一天半前就辦好出院手續離開了,具體去了哪裡誰也說不清楚。

趙之人一下子就蒙了,腦袋像是被病房的門重重地擠了一下似的,他勉勉強強在走廊的一張長椅上歪身坐下來,半晌都未緩過神。他把這些天發生的事前前後後在腦子裡捋了一遍:從頭一天接到小宋的電話,到後來他決定借錢給她,這中間他一共來過三四趟醫院,還替小宋看護過四個半鐘頭病人,一切都在毫不經意間發生或上演。而在一天半前,也就是他在夜總會遇見小宋的第二天上午,又興沖沖地將三萬塊錢取出來直接送到醫院,此後就再也沒有跟小宋聯絡過,直到此刻他像沒了骨頭似的,癱坐在硬邦邦的白色長椅上,一副大病將至的樣子。

瀰漫在走廊的消毒液和各種藥味叫人喘不上氣,熙熙攘攘的病人和家屬顯示出醫院特有的一番紅火景象,絲毫不必擔心,這裡永遠不會關門,就像人吃五穀雜糧總得生病。戴著大口罩的白大褂們,跟幽靈似的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這些人心裡到底想著什麼鬼才知道。有一點可以肯定,只要交足夠的治療費,即使最骯髒的乞丐也能心安理得地躺進病房。眼前的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也許,正是這種習以為常,讓他幾乎輕而易舉就栽了個大跟頭。三萬塊,那意味著他辛辛苦苦幹一整年,並且不吃不喝全部積攢下來。可這筆血汗錢轉眼間就讓一陣風給卷跑了,而他還傻乎乎地捧著一束康乃馨來探望誆走他血汗錢的女騙子,這叫什麼事啊,說出去能讓別人活活笑掉大牙。想到這他怒不可遏地將康乃馨砸在地上,同時,抬起腳使勁碾向那些芳香嬌豔的花朵,就像去碾那女騙子的漂亮臉蛋。

翻過天,趙之痛定思痛,決定先去看守所見見紅中。聽陳禿子在電話裡講,紅中這次雖爆炸未遂,但嚴重危害了公共安全,且有蓄意殺人的嫌疑,這些罪過可不輕,肯定得重判的。在趙之眼裡,紅中身上始終蒙著一層投機倒把的色彩,很多時候他表現得像個奸商,有點兒唯利是圖,可殺人放火的大案倒不大像是他所為。在見到紅中之前,趙之抱著僥倖心理,最後一次撥打小宋的電話,依舊聯絡不上,看來她們早已神秘消失了,很明顯這是有預謀的,他掉進兩個女人為他精心挖好的陷阱裡。

外面豔陽似火,可看守所的會客室卻陰森森的,紅中腦門上的火罐印記幾乎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被剃得鋥亮的禿頭和鬍子拉碴的下頜。紅中張口就問他要煙抽,他忙點燃一根,吸了兩口,又隔著鋼筋柵欄遞過去。紅中孤注一擲地把煙塞進嘴角,吸得吱溜吱溜響,似乎在吹一種奇怪的暗哨。

趙之先說了幾句像電視劇演員早設計好的臺詞,無非是何苦這樣、幹嗎想不開、爭取坦白從輕之類,紅中卻始終一言不發,只顧垂頭吸菸。吸完一根,還要,趙之又殷勤地給他續上。紅中這才抬眼很暗淡無神地掃視著天花板,半晌喃喃地說,媽的,這樣也好,反正啥也沒了。趙之心不在焉地說,話也不能那麼說,只要人活著,什麼都會有的,老弟你得往開裡想啊。紅中冷笑一聲,屁,老子算徹底明白了,人活一輩子忙忙碌碌的沒意思……

趙之便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紅中又垂下頭像在打瞌睡。那你跟我說說宋媛媛的事吧。憋了老半天,趙之總算吐露真言。

紅中突然嘿嘿一笑,聽著陰陽怪氣,笑裡藏刀。上回你請我喝酒好像就為這個,今天來看我也是個幌子吧,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你肯定跟那娘們有一腿!

趙之覺得這種口氣簡直令人厭惡,不過還是強壓著火氣說,宋媛媛住院了,她女兒跟我借了一筆錢,說是要做手術用,事情就是這樣,信不信由你!我來看你也是想順便問問,她們具體住在哪,平時都靠什麼生活……

不等他說完,紅中就搶先道,好你個老趙,肯定睡了人家娘倆,要不你咋那麼熱心熱腸的!哼,兄弟股票沒了,你咋就不想著接濟兩個活命錢?

你這純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老趙像那種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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