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電話迷藏》小說信息

第05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誰不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過,八成你那筆錢要打水漂嘍,老趙我實話告訴你,這個女人你最好別招惹,那是個無底洞,她們能靠什麼生活,女人嘛,你說說還能靠什麼吧?紅中的表情愈發古怪叵測,有點兒隔岸觀火的味道,又有些鄙夷不屑。宋媛媛過去一直住在老棉紡廠家屬院,不過我也好久沒去過那裡了,興許那片老樓早沒了……如今這世道啥能保得住呢?

趙之忽然感到太陽穴處一陣生疼,如被火燒紅的針尖扎刺一般,頭腦便疼得暈暈沉沉。紅中的那些話變得模糊縹緲,像隔著一層密集的水幕,實在叫他捉摸不透。

老棉紡廠家屬院在趙之印象中還是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樣子,簡陋的筒子樓,外牆的磚脊全部裸露在外,遠遠看去那樓體就跟城牆垛子似的猙獰。住戶的房門南北相向,中間是一條陰森森的狹仄幽暗的走廊,頂頭有公用衛生間和自來水池,諸如洗衣擇菜淘米和洗漱都在水池子裡完成,一年四季總是臭烘烘的。當年,趙之曾隨一個要好的同事來過一兩趟,那個同事的父母就住這種樓裡,後來同事分到了嶄新的三居室,他也就再沒來過。趙之依稀還有些印象,黑漆漆的走廊裡到處是燻人眼鼻的煤爐和成摞子的蜂窩煤,還有破舊的腳踏車和佈滿灰塵的鹹菜缸,可以說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偶爾,走廊裡會閃出一個面目不清的黑影,披頭散髮,如夢遊般,趿拉著拖鞋,疾步朝衛生間方向飛闖,感覺有幾分恐怖。

若不是宋媛媛母女以及那三萬塊,他恐怕到死也不會再來這種破地方了,更不用說在這黑燈瞎火的時候。老遠就瞅見用白石灰刷寫在牆壁上的數個巨大而醜陋的「拆」字。事實上,這片老樓基本上快拆光了,像過去的棉紡廠工人俱樂部、廠辦託兒所、日雜商店以及磚砌圍牆都已不復存在,現在僅僅剩下最靠裡面的一幢,老氣橫秋地硬挺在這片瓦礫場中央,如同孤島上的一隻桅杆或一面奄奄一息的旗子。走近跟前才發現,即便是這幢樓,也被齊頭拆去了三分之一多,簡直像大地震後的殘存建築,被拆毀的茬口齜牙咧嘴的,彎彎曲曲的鋼筋從水泥和磚縫裡扭曲而出,像做著最後一次無謂的抗爭,看上去頗有些驚心動魄的味道。

這裡到處都是磚瓦石塊,到處都是漫過腳面的灰塵和垃圾,趙之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跌跌撞撞摸進這被強拆得僅剩下一多半的破筒子樓裡。為了不至於摔一跤,他一路都借打火機的那點兒光來照亮,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的。好不容易摸進了走廊,打火機的火苗悄然熄滅了,眼前一團漆黑。他下意識止住腳步,連續用力摁著手裡的打火開關,半天只閃出碎小的幾顆火星,顯然氣用光了。他憤憤地將它砸出去,打火機落地的一剎那,一記尖利的叫聲在他耳邊陡然響起。與此同時,他異常驚恐地看到,自己腳下不遠處射來一束黃綠色的熒光,如一簇爍爍鬼火,他的心不由得狂跳起來,跟撞到鬼似的禁不住喊叫了一聲,誰!黑暗裡那東西喵喵了幾聲,他才確認那不過是隻貓,黑乎乎縮為一團,正虎視眈眈盯著他這個外來闖入者。他喘息著穩住心神,亦步亦趨繼續往裡摸去,每遇到一扇門就上前敲幾下,並趴近門板聽聽裡面有無動靜,幾乎沒有一間房子有人答應。眼看快到走廊盡頭了,再往前去就是被拆去一段的樓茬口處,依稀可辨遠方高樓閃爍的點點燈火,跟此處的黑暗死寂形成鮮明對比。他簡直失望得要死,看來這鬼地方早已是人去樓空。

趙之正待轉身,那隻黑貓卻嗖的一下徑自從身後躥到他眼前,又拉長聲調喵喵兩聲。毫無疑問,這回的聲音不似先前那樣突兀瘮人了,彷彿是跟熟人打招呼一般,或者,它還有別的意思?他茫然地看著黑貓無聲無息地徑自一線而去,隨即又朝旁邊一閃,便消失在一道很細的門縫裡了。趙之又驚又喜,這間房子的門竟是開著的,也許有人在裡面,自己可以過去打問打問。敲了三下門後,裡面似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卻不甚分明。很快,失望再次襲來,他想肯定是那隻畜生在裡面抓撓什麼,貓總是喜歡那樣亂抓的。再說這地方拆得亂七八糟,早就斷水斷電了,除了要飯的花子,誰會待在這裡受罪呢。

忽然,那房內卻閃跳出一簇火光,繼而,搖曳但卻持續的光亮正通過窗戶和門縫對映到走廊上,形成大小不同的幾個亮塊。他簡直有些喜出望外,急忙又伸手去敲那扇門。半晌也無人應答,他懷疑裡面的人也許怕見生人,畢竟現在天色已經很晚了。他猶猶豫豫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裡面的燭光頓時照亮了他的臉,他連著問了兩聲,有人沒?誰在裡面?問話時,他看見那隻黑貓安靜地蹲坐在地中間,尾巴像蠅刷子似的來回擺動,嗖嗖有聲。房間裡空蕩蕩的,藉著燭光可以看清最裡面靠牆處有一架老式的簡易木床,床上支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蚊帳,床頭跟前還立著一張同樣陳舊的書桌,桌面落了一層很厚很白的灰塵,一截只剩下很矮一點兒的蠟燭正在桌面上撲跳燃燒。因為蚊帳垂罩住整個床身,他一時無法看清床上是否躺著的一個人,也許那人早睡下了。我是來這找人的,你認識宋媛媛嗎?在沒有得到允許之前,他只能試探著將腦袋伸進房間詢問。鼻子嗅到一股濃得像痰一樣黏稠渾濁的氣息,好像這間房子已沉睡了一個世紀。

趙之開始懷疑,這房裡根本住的就是個又聾又啞的傢伙,對方點燃蠟燭也許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貓是否回來了。正當他舉棋不定是否轉身離開時,那隻老式木床卻吱扭吱扭呻吟起來,接著蚊帳中升起一截綽綽黑影,起伏晃動兩下,帳口就被從裡面無聲地掀開了。隨後,趙之看到一個瘦癟癟的男人從裡面爬出來,或許天氣太熱的緣故,他下身只穿一條皺巴巴的花褲衩,燭光照亮了一雙毛茸茸的幹腿棒子。黑貓大概聽到主人下地的動靜,馬上輕巧地爬到那雙幹腿棒子下,抬起頭喵喵直叫喚,一副邀寵的賤相兒。光身男人從床沿上起身時順手抄起了黑貓,抱在瘦扁扁的胸前,像哄孩子似的用手掌一遍一遍捋撫著貓脊背,黑貓便受用地發出呼呼嚕嚕的聲音,就跟人睡著了扯呼一般。

很明顯,這裡除了一隻黑貓和一個一聲不吭的瘦男人之外,根本沒有趙之要找的女人,他覺得自己應該馬上離開,待在這裡毫無意義。於是,便很鬱悶地默默轉過身去。

趙主任——咱們又見面了,還記得我吧?房裡的瘦男人突然開口說話,而且還叫出了他在單位的頭銜。趙之驚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覺得自己的腿腳被什麼東西很固執地粘住了似的,一時進退兩難。此刻,瘦男人已抱著黑貓站在門口了,那貓的瞳孔鬼魅而又恣睢,那種黃綠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奪人心魄,好像只要主人一聲令下,這畜生就會立刻撲過來抓他個遍體鱗傷。

真是貴人多忘事啊,趙主任你恐怕忘了吧,那年我們棉紡廠破產倒閉前,你不是還來搞過資產清查麼,我可是陪你跑過腿的!過了好大一會兒,趙之才恍然依稀記起,多年前似乎確有此事,也許因為眼前的男人赤身露體,所以,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人當初的模樣,加之時隔多年,此刻周圍又黑咕隆咚的,更加無法辨認。這時,房裡的蠟燭忽閃了幾下,竟熄滅了,瘦男人的臉面越發模糊不清。

不管怎麼說,既然對方叫他主任肯定是認得他的,儘管當初他才不過是個剛剛提拔起來的年輕副手。所以,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你知道宋媛媛住在什麼地方?我有些急事要找她。令他不解的是,對方並不接他的話頭,或者,壓根沒聽清似的,仍然順著剛才的話一味說下去。你看到了吧,如今咱棉紡廠拆得就剩這棟破樓了,這麼大一個廠子,當年紅紅火火,好幾千工人,說沒就沒了,跟做夢一樣!瘦男人似乎說到動情處,聲音微微有些顫。那些狗日的頭頭沒一個好貨,他們平時吃廠裡的佔廠裡的,臨到頭全不顧大家的死活,把好端端一個廠子給糟蹋掉了!

趙之多少為之一怔,倒不是因為對方所說的內容,而是他的情緒一下子變得激憤起來,有種冤家路窄狹路相逢的味道。他忙插話道,是啊,那些年不光你們棉紡廠,像軸承廠、拖拉機廠、二毛廠,還有那個電器開關廠不都一個個倒了嗎,不過這也算順應時代潮流,俗話說不破不立嘛……放屁,啥叫不破不立?坐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多少人為這個廠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嗎?你們這些當幹部的整天只知道坐在辦公室裡,翻翻報,喝喝茶,一有機會就惦記著中飽私囊,你們拿了多少好處只有自己心裡清楚,那麼多工人一夜間下了崗失了業,這麼些年有誰想過他們的死活?你知道後來有多少姐妹就靠著一張漂亮臉蛋去歌廳坐檯,陪男人吃喝玩樂,把臉都不要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現在那些傢伙又像蒼蠅一樣眼巴巴盯上了這片地,想拆了舊房蓋新樓撈大錢,天底下的便宜都讓他們佔盡了……

趙之覺得臉龐莫名地燥熱起來,瘦男人的話機關槍似的衝他不停掃射,簡直叫人無言以對,這些話顯然涉及極其複雜的現實問題,根本不是他個人所能解答了的。但他更不明白的是,對方為何跟自己說起個沒完沒了,好像他正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有一點他心裡很清楚,當初他確實在搞資產稽核的時候,接受過這樣或那樣的一點兒實惠。可這種情況太普遍了,見怪不怪,在他的思想意識中這根本算不得什麼,都啥年代了,請客送禮塞紅包,社會各行各業無不如此。就連唐僧師徒到西天取經,那如來手下的弟子還要明目張膽地向他們索取利是才肯授經。他甚至還記得自己的前任領導退休前說過一句話:既然要搞改革開放嘛,說到底就是要把人的膽量放開,把嘴巴放開,把手腳放開,有時還得把褲帶也放開。因此,在聽了對方一通囉嗦之後,他終於做出清晰的判斷:僅憑半夜三更,逮住一個陌生人大談特談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便可知這個精瘦的傢伙精神極不正常。他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聽一個瘋子神經兮兮東拉西扯的,所以必須當機立斷迅速離開。

可就在趙之再度決然地轉過頭想走開時,身後猛不丁冒出一句:趙主任你不是想見我愛人嗎,要不要幫你叫醒她……那一瞬間,趙之忽然感覺手腳冰冷,急欲奪路而逃,無奈兩條腿卻抖動如篩糠一般抬邁不開。萬般惶恐中竟又瞥見那隻鬼裡鬼氣的黑貓,那兩隻黃綠色眼睛正一動不動盯著自己,它喉嚨裡不時發出呼嚕呼嚕的古怪響聲,像酣睡中的老嫗。冥冥中,他覺得那貓和主人已混為一體,不分彼此,就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怪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