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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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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叔您好,我是小宋呀,好些天沒跟您聯絡了,一定讓您著急了吧,實在抱歉得很,請您諒解……我不小心把手機弄丟了,以前的號碼也都沒了,好在我母親的手機裡還存著您的號,可她住院後手機好久都不用,身邊又沒她的充電器……就是您借錢給我們的當天,就辦了出院手續,我上次好像跟您說過,我一直在外地實習,最近學校馬上又要畢業答辯了,實在沒有辦法,我只好把母親帶到學校這邊照顧……本來想一到這裡就給母親聯絡做手術的,可不知為啥她竟然醒了,真是謝天謝地!只是還不能說話,得慢慢靜養一陣子……大夫也說這種情況比較罕見,大概是母親身體素質一直很好,昏迷了那麼多天硬是挺過來了……不管怎麼說,這次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請趙叔叔放心,我一忙完手頭的事,馬上把那筆錢還給您。

晚上照樣要去應酬,主人宴請了相關廳局的領導,趙之作為重要部室的負責人也應邀赴宴。他顯得心不在焉,可以說食不知味。自從那晚黑咕隆咚在老棉紡廠家屬院見到那個瘦子,他簡直跟丟了魂似的。

儘管這兩天他也一再勸說自己,那傢伙不過是個瘋子、神經病,那通瘋話純屬胡言亂語無稽之談,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可到了晚上,只要閉上眼睛,瘦子的模樣就在他眼前飄來晃去,彷彿幽靈,間或,還有那隻鬼氣十足的黑貓,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叫人惶恐不安,欲罷不能。後來到了白天的時候,他不堪忍受好奇心的折磨和慫恿,又單獨去過那裡一趟。在那幢拆去一頭的破筒子樓裡,除了看見一群髒得跟耗子似的野貓外,連個鬼影子也沒有,至於在夜間所看到的床、蚊帳、桌子和蠟燭全無覓處。這讓他越發感到蹊蹺,難道那晚的所見所聞都是自己的幻覺,壓根就沒有那麼一回事?可那又怎麼說得通呢,尤其是那個瘦子還自稱是宋媛媛的愛人——但此前小宋分明跟他說過,她父親已過世多年了。難道說有人吃飽了撐的假冒死人!所有狀況幾乎不敢想象,只要稍加琢磨,思緒立刻就會陷入一個可怕的黑洞,無窮無盡。

好在這天下班前,消失數日的小宋突然來電,這讓他內心堆積多日的煩憂稍稍松減了一些。也許,自己真的多慮了,不就三萬塊錢鬧的嘛,所謂利令智昏,別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的。而事實也證明,小宋似乎沒有要騙錢的意思,否則,她幹嗎還要再次打來電話。故此,他又多少萌生了慚愧之念,為區區三萬塊錢,而且,還是自己心甘情願要借給人家的,到頭來反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有失風度。

推杯換盞之間,大夥東拉西扯講些閒淡笑話。別人似乎覺察出整個晚上趙之太過沉默,心事重重的,便都提議要罰他酒。他這才回過神來,忙解釋說忽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桌上客人問之再三,他才將心裡的疑團和盤道出,不過他並沒有說是自己親身經歷,而謊稱是一個朋友告訴他的。令他沒想到的是,剛才還笑語喧譁的宴席,忽然就有些冷場,彷彿誰無意中拋下一場冰雹,使原本熱烈的空氣驟然冷卻凝固,就連一桌子豐盛的飯菜也為之黯然失色。

過了好大一會兒,趙之聽見建設廳的頭頭正同國土局的領導竊竊私語,談論的正是棉紡廠工地「鬧鬼」一事。聽說城建分公司在負責拆除最後一幢筒子樓時,連著出了好幾起重大安全事故,三死六傷,最邪乎的是一名工人當時站在挖掘機旁打電話,那隻巨大的鋼鐵挖兜忽然從半空降下,活活把下面的人給拍扁了。操作機車的師傅一直喊冤,說真是見鬼了,他壓根就沒有看見有人在下面,後來這個師傅精神有些失常,逢人就嘮嘮叨叨訴苦叫冤喜怒無常,變得跟那祥林嫂一般,再後來便沒人敢再去冒險拆除,於是那幢破筒子樓就被撂著,眼看已數月光景。

趙之的心頓時如擰緊了發條的鐘表,世上竟有這種怪事,這也似乎印證了自己先前的種種猜測。那麼說那晚自己真的撞上鬼了!他居然還聽鬼絮絮叨叨發了半天牢騷!此刻回想當時的情景,依舊感到毛骨悚然,可無論怎麼去回想,他卻始終記不清那個瘦男人的具體模樣。換句話說,那晚對方留給他的印象完全是模糊不清的,就像隔著濃厚的雨幕所看到的景象,亦真亦幻,唯獨那隻黑貓真切可感,鬼魅異常。

這種飯局通常會坐得很辛苦,差一刻十點才遲遲散宴。趙之沒有馬上回家,上了計程車後臨時改變主意,或許是趁著酒興,就想讓司機把他拉到老棉紡廠家屬院看看。司機像是沒聽明白似的,一個勁回頭很奇怪地張望他。往前開了一段路,對方終於忍不住問他,這麼晚去那邊做什麼,又說那裡拆得亂七八糟的像個戰場。言外之意像是,深更半夜去那裡腦子不會有問題吧。趙之不置可否,反問司機知不知道鬧鬼的事。司機稍稍遲疑了片刻,先是很奇怪地笑了兩聲,像是刻意給自己壯壯膽,然後又神經質地搖了搖頭。嗨,大夥不都那麼瞎傳,可我不信,誰見過鬼長啥樣。趙之本來想說自己見過,可話到嘴邊又改口問工地接連死人的事師傅怎麼看。司機說工人操作不當,出事也是常有的,八成是有人趁機裝神弄鬼。他覺得有些道理,說不準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便搞些鬼把戲來嚇唬人。果真是這樣,那麼自己見到的瘦子極有可能就是作祟者。司機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不過為拆那些破樓,鬧得動靜可不小,聽說什麼安置費補償款都沒有談攏就開始拆了,住戶自發組織起來上工地擋工,後來還打著黑字白布條幅到街上去靜坐抗議……唉,還不是瞎鬧騰,現如今真不知去哪兒說理去。

似有什麼忌諱,計程車幾乎不敢靠近那幢破筒子樓,隔著老遠就停下來,司機還順手開啟車裡的小燈。趙之讓稍等自己一會兒,司機有些不情不願的。可此刻這裡一片死寂,整條路上連個人影也沒有,司機大概不想空跑一趟白白浪費汽油。這兩年狗日的汽油跟其他物價一樣總在不停地瘋漲,93號眼看奔七塊半了,所以他只得勉強答應。

因為前面來過兩趟,趙之再去筒子樓便顯得輕車熟路。畢竟這裡死過幾個建築工人,想想都瘮得慌。他心裡雖說打鼓打個不停,可剛才喝進肚子的白酒倒讓他添了幾分果敢,酒壯猻人膽。還沒走到樓裡,計程車的喇叭就在身後叫了幾聲,催他加快速度,他沒在意,繼續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同時,抬頭打量眼前黑黢黢的破樓,沒有聲響,沒有想象中的暗淡燭光,甚至連那些野貓也沉睡不醒。他一步步趟過灰塵和垃圾進入黑洞洞的走廊,用打火機的微弱光亮挨個去照那些塵封已久的房門,感覺像是進入某個黑白電影中的場景。

這時,遠處又傳來一串滴滴的喇叭聲,很是惱人,顯然司機等得不耐煩了。而他幾乎沒有任何新的發現,說白了這只是一幢毫無生氣的死樓而已,現在他寧願相信那晚的事情全部是幻覺,而所謂的鬧鬼不過是道聽途說。他不想再讓人家司機為難,於是快步往回走。當他終於走到坑坑窪窪的路面上,在距離那輛計程車十來米遠的時候,猛地感到一陣嗖嗖的涼風從黑暗中呼嘯而來,在他最後聽到摩托車發動機兇猛的轟鳴聲時,頭部早重重地捱了一擊,他還沒來得及聽到自己的喊叫聲,便轟然倒地。

等計程車司機反應過來,驚魂未定地鑽出車外,襲擊者已經麻利地搜過趙之的衣服口袋,並飛也似的駕駛摩托車消失在黑夜中。司機嚇得魂飛魄散,他甚至連對方的車牌也沒記周全,只見那傢伙戴著摩托全盔,腦袋包得嚴嚴實實,即便到近前也不易看清對方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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