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輪點單,待會兒就要打烊嘍。」
哈利凝視著眼前那杯酒。他設法延緩了喝那杯酒的速度。通常酒一端來,他就會一仰而盡,因為他喜歡的不是酒的滋味,而是效果。應該不是用「喜歡」這兩個字,而是需要。不對,也不是需要,而是必須有,沒有它不能活。當你的心臟有半邊已停止跳動,人工呼吸是必要的。
那雙跑鞋得拿去給人修理才行。
他再度拿出手機。手機裡的聯絡人只有七人,由於這七人的名字字首分別為不同的字母,因此他的通訊錄由單一字母組成,而非名字或姓氏。他按了一下r,螢幕上顯示她的頭像照片。溫柔的褐色眼神渴望被注視;溫暖瑩潤的肌膚渴望被撫摸;紅色的嘴唇渴望被親吻。過去這幾個月來,他曾和幾位女子上床,而和她們共處的時候,他是否有一秒鐘不曾想過蘿凱?不曾想象她們就是蘿凱?她們是否知道,或他是否告訴對方,當他跟她們上床時,其實也同時背叛了她們,因為他心裡想的是他前妻?他是否真的那麼殘忍?答案可能是肯定的。因為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有半邊的心越來越虛弱,他也從短暫的正常生活中被打回原形。
他凝視著手機。
多年前在香港,每天經過電話亭時,他腦中也曾浮現相同的想法,覺得她就在那裡,她和歐雷克就在那裡,就在電話裡,和他只隔著按鍵上的十二個數字。
但即便那時距離蘿凱和哈利的初次邂逅也已有一段時間。
他們的邂逅發生在十五年前。那天哈利沿著蜿蜒陡峭的山路,駕車前往蘿凱位於霍爾門科倫區的木造大宅,抵達時他那輛老爺車嘆了一聲,彷彿如釋重負,就此熄火。這時一名女子出現在大宅前,正在鎖門。哈利走上前去,打算問她辛德·樊科是否住在這裡。女子轉身走來,哈利這才發現她如此美麗,一頭秀髮是褐色的,眼眸也是褐色的,眼睛上方有兩條鮮明且近乎狂野的眉毛,顴骨略高且帶著高貴氣質。她身上穿著一件簡約優雅的外套。相較於外表,她的嗓音頗為低沉。她回答說辛德是她父親,這棟房子就是從他那裡繼承來的,但他已不住在這裡。蘿凱·樊科說話時有一種放鬆的自信,和他雙目對視,吐字卻字正腔圓,彷彿舞臺劇演員。她轉身離開時步伐筆直,姿態有如芭蕾舞者。哈利把她叫住,請她幫忙發動車子。事後哈利載她一程,並發現兩人曾在同一時間攻讀法律系,甚至都去看過拉格搖滾客樂隊的演唱會。哈利喜歡她的笑聲,不似她說話時那樣低沉,而是開朗明亮,宛如涓涓流水。她要去麥佑斯登區。
「重點在於這輛車能不能跑那麼遠。」哈利說,她也表示同意,彷彿他們都已經知道前方路上有什麼難以克服的障礙在等著他們。她要下車時,哈利傾過身去,用力把老舊車門推開,鼻中吸入她的芳香。他們認識才不過三十分鐘,哈利已經心醉神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知道自己很想吻她。
「有機會再見嘍?」
「有機會的話。」他答道,看著她踏著芭蕾舞者般的步伐,消失在史布伐街上。
他們第二次見面是在警局舉辦的派對上,原來蘿凱是密勤局的外交事務部負責人。那天她身穿一襲紅裙,和哈利在派對上談笑風生。他談到自己的童年;談到他的小妹,小妹總是說自己只是「有一點點唐氏綜合徵」;談到母親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照顧父親的重擔落到他身上。蘿凱告訴哈利她曾經上過國防部的俄語課程,後來去莫斯科的挪威大使館任職,嫁給了俄國男友,跟他生下兒子歐雷克,卻發現丈夫有酗酒問題,最後不得不離開丈夫,也離開俄國。哈利對她說他曾是酒鬼,而蘿凱想必已經猜到了,因為他在警局派對上喝的是可樂。哈利沒有說的是,那天晚上光是聆聽她那清澈、自然、爽朗的笑聲,他就已經醉了,只要能逗她笑、聽見她的笑聲,就算要說出自己最蠢最窘的糗事也無所謂。派對進行到最後,他們共舞了一曲。誰想得到哈利竟然跳舞了,伴著的還是排笛版《順其自然》的浮誇音樂,這證明了他已無可救藥地墜入愛河。
幾天後的星期日,他和歐雷克及蘿凱一同外出郊遊,途中哈利自然而然地牽起蘿凱的手,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抽回。當歐雷克和媽媽的這位新朋友一起玩俄羅斯方塊時,哈利感覺到蘿凱沉下臉看著自己,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想的是這個酒鬼可能跟自己離開的丈夫半斤八兩,現在卻坐在家裡跟她兒子玩遊戲。於是哈利明白他必須證明自己夠好才行。
他也真的做到了。天知道,也許是蘿凱和歐雷克拯救了他,讓他沒有把自己灌酒灌到死。但事情並非從此一帆風順,他好幾次都摔得鼻青臉腫,他和蘿凱也分過好幾次手,但最後總會回心轉意,只因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了笑聲與愛。是的,就是愛。他們深愛彼此。一個人若是一生中體驗過一次這種愛,而且也為對方所愛,那可以說是幸運無比。過去這幾年來,他們每天早上都在和諧與幸福中醒來,那種幸福感是如此強烈又脆弱,以至於他驚恐不已,總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維護這段感情。那為何那層薄冰終究還是碎裂了?當然是因為他就是他,媽的哈利·霍勒就是那副德行,愛斯坦都說他是個「破壞狂」。
他是否能重施故技,駕車沿著蜿蜒陡峭的山路去找蘿凱,重新自我介紹,成為她生命中從未遇過的理想男人?他當然可以嘗試。對,他可以這麼做,要試的話現在就是好時機,甚至可說是完美時機,只不過有兩個問題。第一,他沒錢搭計程車,但這問題好解決,只要花十分鐘走路回家就行了。他這輩子的第三輛福特護衛者汽車上覆蓋著皚皚白雪,停在後院的停車場裡。
第二,他內在的聲音正在對他說,這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
但他可以制止這個聲音。哈利把酒喝下肚。就這麼簡單。他起身朝門口走去。
「請慢走!」酒保在他身後高聲喊道。
十分鐘後,哈利站在蘇菲街公寓的後院,猶疑地看著他那輛愛車。滑雪板蓋住了地下室的窗戶,車子就停在滑雪板所造成的永恆陰影中。車頂積雪沒有他想象中嚴重,他只要上樓拿鑰匙,發動車子,踩下油門就行了,十五分鐘內就可以抵達蘿凱家。他會開啟大門,來到一個寬廣空間。這空間裡有門廳、客廳和廚房,佔去一樓的大部分面積。他會看見她站在料理臺的窗戶前,看著窗外的露臺。她會對他抿嘴一笑,朝燒水壺點點頭,問他是不是更想喝速溶咖啡,而不是濃縮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