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知道你回答過這些問題了,薩拉。」哈利說,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十九歲少女,他們在有如玩具屋般的狹小偵訊室裡。楚斯·班森坐在控制室裡,雙臂交疊,打了個哈欠。這時是早上十點,從偵訊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小時,薩拉重述了事發經過,臉上也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但除此之外她並未顯露其他情緒,甚至當哈利大聲讀出命案報告中有關她母親身中十三刀的傷勢時,她也沒有特別的反應。「但我先前也說過了,現在班森警佐跟我接辦了這個案子,我們希望儘可能多地瞭解案情。所以你父親經常幫忙下廚嗎?我這樣問是因為,他一定很快就找到了廚房裡最鋒利的刀子,而且確切知道刀子在哪個抽屜裡。」
「沒有,他不是幫忙,」薩拉說,臉上的不滿更明顯了。「下廚的人是他,唯一幫忙的人是我,媽媽總是往外跑。」
「往外跑?」
「見朋友、上健身房,她是這樣說的。」
「我看過她的照片,看起來身材維持得很好,也保養得很年輕。」
「無所謂,反正她死時也很年輕。」
哈利等待片刻,讓這句話懸在空中。只見薩拉的臉色一沉。哈利在別的案件中見過這種表情,通常活著的人是陷在悲傷的泥淖中,把悲傷當作敵人或是需要加以愚弄或哄騙的惱人情緒,而其中一種方式就是對死亡輕描淡寫,或是貶抑死者。但這次他覺得對方不是這種情緒。先前哈利曾建議薩拉可以帶律師前來,但她拒絕了,說只想趕快把事情解決,她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倒是可以理解,畢竟她才十九歲,又孤身一人,但她可以調適,生活還得繼續。再說這起命案已算偵破,這可能是她心情比較放鬆的原因,並且表現出了她內心的真實感覺,或者應該說她缺乏感覺。
「你不像你母親那麼愛運動,」哈利說,「至少在跑步方面不是。」
「是嗎?」薩拉歪嘴一笑,抬頭看著哈利。她露出的是自信的微笑。以她這代年輕人的角度來說,她算偏瘦的,但是從哈利那代人的角度來說,她只能算中等身材。
「我看過你的慢跑鞋,」哈利說,「幾乎沒穿過,並不是因為它們是新鞋,因為那款跑鞋差不多兩年前就停產了。同款跑鞋我也有一雙。」
薩拉聳了聳肩。「現在我有更多時間跑步了。」
「對,你父親會入獄十二年,所以你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用幫他下廚了。」
哈利看著她,知道自己正中靶心。她嘴巴微張,用力眨眼,塗了黑色睫毛膏的睫毛上下顫動。
「你為什麼要說謊?」哈利問道。
「什……什麼?」
「你說你從家裡出發去跑步,跑到雕塑公園的坡頂,再跑下來到艾克貝格餐廳,然後回家,共花了三十分鐘。我昨天晚上親自去跑了一趟,結果花了將近四十五分鐘,而且跑步我還挺拿手的。我問過你跑回家時攔住你的警察,他說你看起來沒有滿身大汗,也沒有氣喘吁吁。」
在小玩具屋的桌子對面,薩拉坐直了身子,無意識地看著麥克風上亮著的紅燈。紅燈表示她所回答的一字一句都會被錄下來。
「好吧,我沒有跑到坡頂。」
「那你跑了多遠?」
「我跑到瑪麗蓮·夢露的雕像那裡。」
「那你一定跟我一樣跑過碎石小徑。昨晚我回家的時候從鞋底挑出了許多碎石子,薩拉,一共八顆。可是你的鞋底非常乾淨。」
其實哈利一點也不記得碎石子到底有八顆還是隻有三顆,只不過他講得越精準,他的論述就越無可辯駁。從薩拉的表情上來看,這招奏效了。
「你根本沒去跑步,薩拉。你離開家裡的時間的確跟你和警方說的一樣,是晚上八點十五分,那時你父親打電話報警說他殺了你母親。你可能只在附近跑了一圈,等警方抵達之後才跑回家,就和你爸讓你做的一樣,對不對?」
薩拉沒有回答,只是眨眼。哈利注意到她瞳孔放大。
「我跟你母親的情人安德烈亞斯談過,他的藝名叫波波。他的歌藝可能沒有他彈十二絃吉他的琴藝那麼高明。」
「安德烈亞斯的歌聲……」薩拉眼中的怒意一閃而逝,隨即住口。
「他承認他跟你見過幾次面,還說他就是因此才認識你母親的。」哈利低頭看著筆記本,並不是因為他不記得自己寫了什麼——其實筆記本上空白一片,而是為了降低這段對話的強度,給薩拉一點喘息空間。
「安德烈亞斯跟我彼此相愛。」薩拉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不是這麼說的,他說你們一起有過幾次……」哈利把頭拉遠了些,假裝閱讀空白的筆記本,「‘粉絲性愛’。」
薩拉身子一顫。
「但顯然你對他糾纏不休。他說根據他的經驗,粉絲和跟蹤狂之間的差異很微妙。他還說跟成熟的已婚婦女交往比較簡單,因為她們會接受現實。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種調劑,讓生活多點情趣。這是他的原話:讓生活多點情趣。」
哈利抬頭看著薩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