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母親藉手機的人是你,不是你父親。是你發現你母親跟安德烈亞斯有一腿。」
哈利停頓了一下,看看自己的良心有何反應,因為他正在欺凌一個沒有律師陪同的十九歲少女。這位罹患相思病的少女一心認為那男人屬於她,豈料竟遭到母親和男人的背叛。
「你父親不僅犧牲自己,薩拉,他還很聰明。他知道最好的謊言必須最接近事實,因此他謊稱去附近商店購買晚餐食材,回家後借了你母親的手機,發現了簡訊,接著把她殺害。但事實是他去商店買東西時,你發現了簡訊,接下來我猜只要把報告裡你和你父親的角色對調就好了,對廚房裡的事發經過,我們已經有很準確的供述。你們大吵了一架,她轉身走出廚房,你知道刀子在哪裡,接下來的一切就這麼發生了。你父親回家後發現大事不妙,於是跟你一起想出這個計劃。」
哈利在薩拉眼中看不見任何反應,只看見濃烈而深邃的恨意。他發現自己的良心很過得去。當權者把槍交給十九歲青少年,命令他們去殺人,而這位少女殺了自己的母親,並準備讓無辜的父親為她投身公交車輪下。薩拉不會成為那種去哈利噩夢中糾纏他的鬼魂。
「安德烈亞斯是愛我的,」薩拉低聲說,口中彷彿含著一大口沙,「但媽媽勾引了他,她這樣做是為了讓我不能擁有他。我恨她。我……」淚水在她眼裡打轉。哈利屏住氣息。現在只缺臨門一腳,開賽槍聲已經響起,薩拉只要再講幾句話被錄下來就行了,但若這時她哭起來就會造成耽擱,而一耽擱雪崩般的態勢就可能會中止。薩拉提高音量說:「我恨那個賤婊子!我應該再多刺她幾刀,應該割下她那張沾沾自喜的臉!」
「嗯,」哈利靠上椅背,「你希望之前殺她的時候可以更慢,是這個意思嗎?」
「對!」
供詞到手。觸地得分。哈利朝玩具屋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只見楚斯已經醒來,對他豎起大拇指。但哈利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正好相反,他在幾秒鐘前感覺到的興奮之情,已經被疲憊的悲傷——幾乎可說是失望取代。這種轉折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它通常在長時間辦案後發生,他對破案的期盼已逐漸累積,以為逮到兇手會達到宣洩的高潮,希望這樣可以帶來改變,世界會稍微變得更好。但結果往往相反,接踵而來的通常是案子結束後的沮喪,通常會導致酗酒,連續好幾天或好幾個星期他都會與酒瓶為伍。哈利覺得這種情緒似乎跟連環殺人犯在犯案之後所感覺到的沮喪很雷同:人已經殺了,卻無法獲得持久的滿足,只感覺到高潮後的空虛,因此被逼得再度展開追逐。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有一瞬間,哈利嚐到了失望的苦澀,彷彿他和薩拉對調了位置,坐在桌子對面的人變成了他。
「我們那個案子破得很漂亮。」楚斯說,他和哈利一同搭電梯到六樓的犯罪特警隊。
「我們?」哈利淡淡地說。
「按下錄音鍵的人是我,不是嗎?」
「最好是。你有沒有檢查是否在錄音?」
「我有沒有檢查?」楚斯揚起雙眉,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咧嘴一笑,「放心啦。」
哈利的目光離開亮著的樓層按鈕,移到楚斯身上,心裡有點羨慕這位同事。楚斯有著戽斗下巴、突出的眉骨、像打呼嚕一樣的笑聲,他外號叫癟四,但沒人敢這樣當面叫他,可能是因為他有一種被動攻擊型人格。這表示在關鍵時刻,你不會希望自己站在他的攻擊範圍內。在犯罪特警隊裡,楚斯比哈利人緣更差,但這不是哈利羨慕他的原因。哈利羨慕他那種不在乎的能力。雖然哈利也不在乎同事怎麼看他,但他羨慕的是楚斯有一種渾不吝的能力,不論在現實還是在道德層面,楚斯都可以無視他身為警察所應該承擔的責任。哈利有很多缺點,他也知道很多人拿他的缺點來批評他,但沒有人可以忽視的是,他是個貨真價實的警察。這可能是上天對他的祝福,也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詛咒。哈利的私生活雖然一團糟,比如他被蘿凱趕出家門後的這段日子,但他心中的警察魂總是不肯放棄,無法像楚斯那樣一頭栽進無序虛無的狀態。沒人會感謝哈利的不放棄,但無所謂,他追求的本來就不是別人的感謝,也不想通過做好事來尋求救贖。他鍥而不捨、幾乎像是罹患強迫症似的去緝捕社會上最兇惡的罪犯,這是他每天早上起床的唯一動力,直到他遇見蘿凱。因此他十分感激自己內在的群居本能,或者無論那是什麼,讓他可以有個錨點。但他內心有一個部分渴求徹底的破壞性的自由,那意味著斬斷錨鏈且用軋碎機將它碾碎,或只是消失在深邃陰冷的海洋裡。
兩人走出電梯,踏進牆壁被漆成紅色的走廊,一看就知道他們沒有走錯樓層。他們經過幾間獨立辦公室,朝開放式辦公室走去。
「嘿,霍勒!」麥努斯在一扇開著的門內高聲喊道。他最近被擢升為警監,還被分配到哈利的舊辦公室。「恐龍在找你。」
「你是說你妻子?」哈利說,繼續往前走,不給麥努斯有開炮回嗆的機會。
「回得好,」楚斯說,咧嘴而笑,「史卡勒是個白痴。」
哈利不知道這是不是代表楚斯向他伸出了友誼之手,但他沒接話。他沒興趣多交個損友。
他沒跟楚斯道別,徑自左轉,踏進犯罪特警隊隊長辦公室敞開的門內。只見一名男子背對著他站立,傾身靠向卡翠娜·布萊特的辦公桌,那人頭頂閃亮光禿,周圍卻長著茂密的黑髮,十分顯眼,不難認出是誰。
「沒打擾到你們吧?聽說你找我?」
卡翠娜抬起頭來,警察局局長甘納·哈根猛然轉過身來,像是被逮了個正著似的。兩人都看著哈利,不發一語。
哈利揚起雙眉。「幹嗎?你們已經聽說了?」
卡翠娜和哈根互看了一眼。哈根咧開嘴說:「你已經聽說了?」
「什麼意思?」哈利說,「偵訊她的人是我啊。」
哈利在腦海中搜尋,想起偵訊結束後他曾打電話給警局律師,討論釋放薩拉父親的相關事宜,看來律師掛上電話後打給了卡翠娜。但警察局局長在這裡做什麼?
「我建議那個女兒找律師陪同,可是她拒絕了,」哈利說,「偵訊開始前我又問了她一次,她還是拒絕了。整個過程都被錄在錄音帶上,呃,不是錄音帶,是存在硬碟裡。」
卡翠娜和哈根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哈利心想有什麼地方出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是不是她父親?」哈利問道,「他是不是……做了什麼事?」
「不是,」卡翠娜說,「不是她父親,哈利。」
哈利下意識地注意到細節:哈根讓卡翠娜掌握話語主導權,因為卡翠娜跟他比較親近。而且卡翠娜很沒必要地叫了他的名字,她是為了降低衝擊才這樣的。在接下來的靜默中,哈利覺得胸口再次被那隻爪子揪住。他雖然不太相信心電感應或先見現象,但他覺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就是那隻爪子和那些驚鴻一瞥一直想告訴他的。
「是蘿凱。」卡翠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