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屏住呼吸。他聽說過屏息太久會致命,不是因為缺乏氧氣,而是因為體內二氧化碳過多。人類通常無法屏息超過一分鐘或一分半,但據說有位丹麥自由潛水者可以屏息長達二十分鐘之久。
哈利曾經擁有幸福。但幸福就像海洛因,一旦你嘗過它的滋味,一旦你發現世界上有幸福存在,你就再也無法甘於平凡生活。因為幸福不只是滿足而已。幸福不是一種自然狀態。幸福是一種令人顫動的美妙體驗,無論它發生了幾秒、幾分、幾天,你就是知道它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然而幸福消失所帶來的悲傷,並不是在它消失之後才發生的,而是同時發生的。因為幸福會伴隨著一種可怕的洞見,那就是當你擁有幸福時,你知道有一天一切都不會再跟現在一樣,你已經開始想念你所擁有的,你已經開始擔心戒斷症狀和失落的悲傷,你已經開始詛咒你能夠感知到幸福。
蘿凱常在床上看書,如果是哈利喜歡的書,有時她會念給哈利聽,例如挪威作家亞克爾·艾斯凱爾森的短篇故事。這讓他感到幸福。有一天晚上她唸的一句話一直盤踞在他腦海裡。故事講了一個年輕女子,她一輩子都跟父母住在燈塔裡,直到一個名叫克拉夫特的已婚男子出現,而她愛上了男子。她心想:為什麼你要來,讓我感覺這麼孤單?
卡翠娜清了清喉嚨,但聲音依然含糊不清。「他們發現了蘿凱,哈利。」
哈利想問他們怎麼可能發現一個沒有失蹤的人?但要問出這句話,他就得呼吸才行。他吸了口氣。「這……這是什麼意思?」
卡翠娜掙扎著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還是放棄了,伸手捂住嘴巴,整張臉扭曲成一團。
哈根接過話來。「最壞的訊息,哈利。」
「不,」哈利聽見自己憤怒地哀求道,「不。」
「她……」
「別說!」哈利在面前揚起雙手呈防禦狀,「不要說,甘納,先不要說,讓我……先等一下。」
哈根靜默等待。卡翠娜用雙手捂住了臉,無聲啜泣,肩膀微微顫抖。哈利的目光找到窗戶。布茲公園的褐色草坪上依然點綴著灰白色的大大小小的雪堆。公園裡的酸橙樹一直延伸到監獄附近,過去這幾天樹上突然出現許多花蕊,大約再過一個月,它們會突然綻放出旺盛的生命力,他早上醒來會看見春季的奧斯陸再度在一夕之間被繁花閃電般地佔領。但這一切都將失去意義。他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孤獨的,原本他覺得沒關係,但現在大有關係。他發現自己停止了呼吸,體內充滿二氧化碳,只希望自己在斷氣前不要屏息超過二十分鐘。
「好了,」他說,「說吧。」
「她死了,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