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緩緩爬上山坡,朝黑色木造大宅走去。車道上停著好幾輛警車,藍色警示燈不停地旋轉,相當刺眼。柵門外拉起了橘白相間的封鎖線。警察同行見到他,有的不知該說什麼,有的只是對他行注目禮。他覺得自己像是行走在海底,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而他希望自己能夠從夢中醒來。也許他希望的不是醒來,因為在夢中有一種麻木感,身體對周遭事物和聲音的感受度沒那麼高,只覺得光線曚曨,自己的腳步聲低沉,彷彿身體被注射了什麼藥劑。
哈利踏上三個臺階,來到敞開的大門前,門內是他和蘿凱與歐雷克曾一同生活的空間。裡頭傳來警用無線電的對話聲,以及畢爾·侯勒姆對其他現場調查人員的簡短指示。哈利顫抖地吸了幾口氣。
接著他跨過門檻,自動避開鑑識小組在地上插的小白旗,向前走去。
偵查工作,他心想,這是一件偵查工作。我在夢遊,但我在夢遊時也能進行偵查工作。只要按部就班地執行任務就好,而且我不會醒來。只要我不醒來,這一切就不是真的。因此哈利按部就班,不直接朝太陽也就是屍體望去,屍體躺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地板上。就算太陽不是蘿凱,如果他直視它,也會讓自己目盲。即使你是經驗豐富的刑警,看到屍體的慘狀時,感官多多少少也會受到影響,直視慘狀會讓人麻木,降低感官的敏感度,讓自己察覺不到其他不那麼暴力的跡象。而犯罪現場的任何小細節都有可能透露案情,可能幫助還原出合乎情理的案發經過;或者相反,有些東西會顯得格格不入,不屬於案發現場。他讓目光在牆壁上游移。一件紅外套掛在衣帽架的鉤子上,通常蘿凱會把最後一次穿的外套掛在那裡,如果她知道自己下次不會穿那件外套,就會把它收進衣櫃,和其他外套掛在一起。他打起精神,不讓自己抓住那件外套,把臉湊上去,吸入她的氣味——森林的氣味。無論她用哪一款香水,香味背後一定是充滿溫暖陽光的挪威森林氣息。他沒看見她穿那件外套通常會搭配的紅色絲質圍巾,但她的黑色靴子就擺在底下的鞋架上。哈利的目光繼續移向客廳,但客廳一點也沒變,跟他兩個月又十五天又二十小時前離開時一模一樣。牆上掛著的照片沒有歪斜,地毯沒有移位。有了,廚房料理臺上的金字塔型木質刀座上少了一把刀。他的目光緩緩繞圈,朝屍體靠近。
這時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哈嘍,畢爾。」哈利說著,沒有回頭,無法停止系統性地檢視犯罪現場。
「哈利,」侯勒姆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應該說我不該來這裡,」哈利說,「你應該說我沒有資格,不能參與這個案子,我必須跟其他民眾一樣等待,等警方來電叫我去指認她。」
「你知道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你不說,別人也會說。」哈利說,注意到書架底端有噴濺的血跡,鮮血沾染在漢姆生作品集和一套舊百科全書的書脊上。歐雷克以前會看那套百科全書,那時哈利告訴他,在那套百科全書刊印之後,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也跟他解釋了原因。「那我寧願聽你說。」這時哈利才轉頭望向侯勒姆,只見侯勒姆的雙眼泛著淚光,眼珠比平常突出,蒼白的臉龐上留著紅色絡腮鬍,宛如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貓王,頭上戴著一頂新帽子,取代平常戴的雷鬼針織帽。
「你要我說,我才說,哈利。」
哈利的目光冒險靠近太陽,觸及地上那攤血跡的外緣。從輪廓來看,那攤血跡很大。哈利對歐雷克說蘿凱是「被通報身亡」,彷彿他還不相信這是真的,除非他親眼看到。他清了清喉嚨說:「跟我說你發現了什麼。」
「刀傷,」侯勒姆說,「法醫還在路上,但在我看來她是身中三刀,就這樣而已。其中一刀刺在後頸,直接刺中顱骨,這表明她死得……」
「很快且沒有痛苦,」哈利說,「謝謝你,畢爾。」
侯勒姆微微點了點頭。哈利知道侯勒姆說這些話,既是為了安慰自己,也是為了安慰哈利。
哈利的目光回到廚房料理臺上的木質刀座,刀座上插著一套極為鋒利的藤次郎刀具。那套傳統日式三德刀是他在香港買的,刀柄由橡木製成,並以水牛角鑲邊,蘿凱十分喜愛。看起來最小的一把刀不見了,那是一把多功能刀,刀身長度大約在十到十五釐米之間。
「而且沒發現任何性侵跡象,」侯勒姆說,「她身上的衣服十分完好。」
哈利的目光接觸到了太陽。
不能醒來。
蘿凱身體蜷曲,背對著他躺在地上,面向廚房。她的身體蜷曲得比平常睡覺時還緊。背部沒有明顯的外傷或刀傷,深色長髮蓋住脖子。哈利腦中響起許多此起彼落的吼叫聲。第一個聲音叫道,她身上穿的是那件傳統羊毛衫,是他們去雷克雅未克旅行時哈利買給她的。第二個聲音叫道,那不是她,不可能是她。第三個聲音叫道,從第一眼來看,她是先從前面被刺傷,兇手不是站在她和大門之間,所以她沒試圖逃跑。第四個聲音叫道,她隨時可能站起來,朝他走來,臉上帶著微笑,指著隱藏的攝像機。
隱藏的攝像機。
哈利聽見有人輕輕清了清喉嚨,轉頭看去。
站在門口的男子給人一種又大又方的感覺,他的頭看起來像是切割自花崗岩層,還用尺丈量過。他的頭頂光溜溜的,下巴筆直,嘴巴筆直,鼻子筆直,細眼筆直,眉毛筆直。他身穿藍色牛仔褲和利落的夾克,襯衫沒打領帶。灰色眼睛沒有表情,但他拉長聲音的說話方式表達出他的雙眼所隱藏的情緒,彷彿他很享受說這句話,而且等了很久才等到說這句話的機會。
「請節哀順變,但我必須請你離開現場,霍勒。」
哈利和奧勒·溫特爾四目相接。哈利注意到這位克里波刑事調查部的資深警監所說的這句話,是從英文直譯過來的,彷彿挪威文沒有適當的話語來表達哀悼之意,而且他表達完哀悼之後沒有停頓,下一句話立刻就要把哈利趕出現場。哈利沒有答話,又轉頭看著蘿凱。
「請你立刻離開,霍勒。」
「嗯,據我所知,克里波的職責是協助奧斯陸警方,不是下達……」
「現在克里波就是在協助警方讓受害者家屬離開現場。你可以拿出專業素養,聽我的話,離開,不然我就叫幾個警察來協助你離開。」
哈利知道奧勒·溫特爾絕對不反對讓兩個警察來把他帶上警車,讓同僚、鄰居和記者看好戲。那些媒體禿鷹正圍在山坡底下,等著捕捉精彩鏡頭。溫特爾比哈利年長几歲,二十五年來他們分別在不同的單位擔任刑警,哈利隸屬於奧斯陸警區,溫特爾則在國家專門機構克里波效力。每當重大刑事案,例如命案發生時,克里波都會協助當地警方,有時克里波會憑藉優勢資源和能力掌握案件偵查權。哈利猜想,把案子交給克里波偵辦的一定是他的上司,也就是警察局局長甘納·哈根。這是個站得住腳的決定,因為被害人的伴侶任職於奧斯陸警察總局的犯罪特警隊。但這個決定也有點敏感,因為警方和克里波是全國負責偵辦重大命案的兩大單位,而這兩大單位時常暗中較勁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然而這其中還有個未公開的秘密,那就是溫特爾一向認為大家嚴重高估了哈利·霍勒,他認為哈利之所以會變成傳奇,是因為案情本身很聳動,而不是因為哈利的辦案能力有多麼高超。反觀溫特爾,他雖然是克里波無可置疑的明星警監,但在外界被低估。他的辦案成績從不像哈利那樣每每登上頭條,因為真正嚴謹的辦案工作很少會受人矚目,而像哈利那樣的酗酒的惹禍精,偶爾清醒,突然有點靈感,總是容易受到大家關注。
哈利拿出一包駱駝牌香菸,塞了一根在嘴裡,又拿出打火機。
「我要走了,溫特爾。」
哈利從溫特爾身旁走過,走下階梯,踏上車道,突然覺得腳步不穩,便停了下來,想點燃香菸,但他淚水盈眶,完全看不清楚打火機和香菸。
「這裡。」
哈利聽見侯勒姆的聲音,眼睛眨了幾下,把香菸朝侯勒姆點燃的打火機湊過去,用力吸了一口。他咳了幾下,又吸了一口。
「謝了,你被趕出過犯罪現場嗎?」
「沒有,我的工作對克里波和奧斯陸警方都很重要。」
「你不是還在放陪產假嗎?」
「是卡翠娜打電話叫我來的,我家的小寶貝現在可能坐在她的大腿上,在犯罪特警隊隊長的辦公桌前辦公。」侯勒姆歪嘴一笑,又立刻收起笑容,「抱歉,哈利,我在胡言亂語。」
「嗯,」哈利撥出一口煙,煙被風扯向一旁,「院子裡你搜查完了?」
保持偵查工作的模式,保持鎮定。
「對,」侯勒姆說,「星期六晚上地面結霜,所以碎石地變硬了,就算有人或有車來過,也不會留下痕跡。」
「星期六晚上?你是說案發時間是星期六晚上?」
「她全身冰冷,我彎曲她的手臂,發現屍僵現象已經開始緩解。」
「那至少有二十四小時了。」
「對,不過法醫應該快到了。你還好嗎,哈利?」
哈利覺得反胃,但還是點了點頭,把刺喉的膽汁吞了回去。他撐得住。他撐得住。只要留在夢遊狀態就行了。
「那些刀傷,你知道是哪種刀造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