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說是一種小型到中型的刀,傷口旁邊沒有淤青,這表示刀子沒有插得很深,或刀身不是太長。」
「血跡很多,這應該表示他插得很深。」
「對。」
哈利用力吸著香菸,煙已經快燒到濾嘴了。一個身穿巴寶莉外套和西裝的高個男子爬上車道,朝他們走來。
「卡翠娜說打電話報警的是蘿凱的同事,」哈利說,「你知道更多細節嗎?」
「我只知道報警的是她上司,」侯勒姆說,「蘿凱沒去參加一場重要會議,他們又到處都找不到她,所以他覺得不太對勁。」
「嗯,屬下沒去開會,通常都會打電話報警嗎?」
「我不知道,哈利。他說蘿凱平常不會搞失蹤,至少事前一定會打電話通知,而且他們知道她一個人住。」
哈利緩緩點了點頭。他們知道的不止這些。他們知道蘿凱最近才把丈夫逐出家門,她丈夫精神狀況不穩定是盡人皆知的事實。哈利把菸頭扔在碎石地上,用鞋跟踩熄。
年輕男子走到他們面前,他看上去三十多歲,身材修長挺拔,五官輪廓帶有亞裔特徵。身上的西裝是定做的,白色襯衫熨得挺直,領帶打得乾淨利索。黑色頭髮十分濃密,剪成短髮,髮型經過精心梳整,給人一種高調莊重的感覺,而非低調整齊。男子是克里波警探,名叫聖旻·拉森,他身上隱約散發出一種味道,哈利覺得聞起來像是「貴氣」。拉森在克里波有個外號叫「日經平均指數」,儘管「聖旻」是韓國名字,而非日本名字。哈利在香港聽過幾次這個名字。拉森畢業於警察大學,他畢業那年正好是哈利在警大教書的第一年,但哈利仍然記得他去上刑事偵查課的模樣,因為他總是穿白襯衫,而且十分文靜。哈利那時還是新手教師,每次他覺得自己講得不太好時,拉森總會歪嘴一笑。此外,拉森的考試成績是警察大學有史以來的最高分。
「我覺得很遺憾,霍勒,」聖旻·拉森說,「請節哀順變。」他幾乎比哈利還高。
「謝了,拉森。」哈利朝拉森手上拿著的筆記本點了點頭,「你去問過鄰居了?」
「對。」
「有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事嗎?」哈利環目四顧。這裡是時尚的霍爾門科倫區,房屋之間都相隔甚遠,中間還種有高大的樹籬和一排排杉樹。
拉森沉思片刻,更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把資訊透露給奧斯陸警方,而不是在意哈利是死者的丈夫。
「你的鄰居文卡·安格多拉·賽弗森說,星期六晚上她沒聽見或看見任何不尋常的事物。我問她睡覺時會不會開窗,她說會。但她也說她可以開著窗睡覺是因為熟悉的聲音不會把她吵醒,例如,她丈夫開車的聲音、鄰居的車聲和垃圾車的聲音。她還提到蘿凱·樊科的房子有厚重的木牆。」
拉森說這些話時並未低頭看著筆記本,哈利覺得他講得這麼細是為了測試他,看他聽了是不是有什麼反應。
「嗯。」哈利說,只響應了這麼一聲,表示他聽見了拉森的敘述。
「所以這是她的房子?」拉森問道,「不是你們的?」
「我們的財產是各自獨立的,」哈利說,「是我堅持要這樣做,我不希望別人認為我跟她結婚是為了她的錢。」
「她很有錢?」
「不是,我只是開玩笑的。」哈利朝屋子點了點頭,「你得去把蒐集來的資訊呈報給長官,拉森。」
「溫特爾在這裡?」
「裡面的確很冷。」
拉森露出禮貌的微笑。「正式來說,這件案子的偵查策略是由溫特爾負責主導,但實際上,偵查工作應該是由我來負責。我的水平跟你差很多,霍勒,但我一定會盡全力把謀殺你太太的兇手緝捕歸案。」
「謝謝。」哈利說,他覺得這位年輕警探說這番話是真心的,只有「水平跟你差很多」那句話除外。他看著拉森繞過警車,朝屋子走去。
「隱藏攝像機。」哈利說。
「什麼?」侯勒姆說。
「我在那邊的杉樹林裡架設了一臺野生動物攝像機,就架在中間那棵樹上,」哈利朝一片濃密樹林點了點頭,那一小片原始挪威森林就位於鄰居柵欄的前方,「我想我應該去跟溫特爾說。」
「不要。」侯勒姆斷然說道。
哈利看著侯勒姆,他很少聽侯勒姆說話這麼堅決。侯勒姆聳了聳肩說:「我想攝像機如果錄下了任何有助於破案的線索,功勞不應該讓溫特爾給搶走。」
「這樣啊?」
「再說,這裡的東西你都不應該碰。」
「因為我是嫌疑人。」哈利說。
侯勒姆沒有接話。
「沒關係,」哈利說,「前夫總是第一嫌疑人。」
「直到你被排除嫌疑為止,」侯勒姆說,「我去把儲存卡拿來,你說你架在中間那棵樹上?」
「它不太容易發現,」哈利說,「我把它藏在跟樹幹一樣顏色的套子裡,大概在兩米半的高度。」
侯勒姆用親切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然後移動矮胖身軀,踏著十分輕柔緩慢的步子,朝樹林走去。這時哈利的手機響起,從前四個數字來看,應該是《世界之路報》的座機電話。禿鷹已經嗅到了腐肉的氣味。記者直接打電話給他,意味著他們可能已經獲得被害人的姓名,並且知道了被害人和他的關係。他拒絕接聽,把手機放回口袋。
侯勒姆在樹下蹲了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朝哈利招了招手。「站在那裡就好,不要再靠近。」侯勒姆說,換上一副新的白色乳膠手套,「有人搶先我們一步。」
「該死,怎麼會……」哈利低聲說。只見套子掉在地上,已經破了,顯然是從樹上被扯下來的。旁邊是攝像機的殘骸,有人把它踩成了碎片。侯勒姆撿起殘骸,說:「儲存卡不見了。」
哈利用鼻子猛力呼吸。
「攝像機套上了迷彩套,很不容易發現,」侯勒姆說,「只有站在樹下這個位置才看得見。」
哈利緩緩點頭。「除非……」他說,突然覺得腦袋缺氧,「除非兇手早就知道攝像機在這裡。」
「對,你跟誰說過這件事?」
「誰都沒說過。」哈利聲音嘶啞,起初他還沒發現,但胸口的刺痛越來越明顯,像是有東西想衝出來。難道他要醒來了?「一個人都沒有,」哈利說,「而且我是在半夜架設的,沒有人看見,反正看見的一定不是人。」這時他發現想要衝出胸口的是什麼了,是烏鴉的尖叫聲,是瘋子的號叫聲,是尖厲的狂笑聲。
溫特爾(winter)的原文為冬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