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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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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大門開啟時,客人多半都會意興闌珊地朝門口看上一眼。

這裡是施羅德餐廳。

說它是「餐廳」可能有點不恰當,雖然這家棕色系的餐廳的確供應一些挪威式餐點,例如豬排佐肉汁,但是對客人來說,主餐是啤酒和葡萄酒。從五十年代以來,這家酒吧就佇立在沃瑪川奈街。從九十年代以來,哈利就是這裡的常客。搬去霍爾門科倫區跟蘿凱同住的那幾年,哈利都沒來這裡光顧,但現在他又來了。

他在窗邊一張桌子的長椅上頹坐下來。

長椅是新的,除此之外,一切都跟過去沒有兩樣。餐廳裝潢二十年如一日,一樣的桌椅,一樣的彩色玻璃天花板,牆上依然掛著西居爾·弗思納斯畫的奧斯陸風景圖,就連餐桌上先鋪上紅色桌布再沿對角線鋪上白色桌布的風格也沒變。哈利記得店內最大的改變,就是二〇〇四年政府頒佈禁菸令,店家將吧檯重新粉刷以消除煙味,吧檯的顏色還和從前一樣,而煙味怎麼也無法完全消除。

哈利檢視手機。他發了簡訊給歐雷克,請他來電,但歐雷克還沒回復,應該是在飛機上吧。

「真是太可怕了,哈利。」妮娜說,收走桌上兩個半升的酒杯。「我在網上看到了,」她空著的那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低頭看著哈利,「你還好嗎?」

「不好,謝謝。」哈利說。看來媒體禿鷹已經把蘿凱的名字公佈出來了,可能還從某個地方取得了她的照片,當然還有哈利的照片。他們的資料庫裡有很多照片,有些把他拍得很醜,蘿凱總是叫他下次至少擺個好看一點的姿勢。而蘿凱就算隨便擺姿勢都很美,她總是很上相。她從來就沒難看過。該死。

「要喝咖啡嗎?」

「我今天想喝啤酒,妮娜。」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替你端啤酒了,到底有幾年了,哈利?」

「很多年。謝謝你的關心,但我不能醒來,你知道嗎?」

「醒來?」

「今天我如果去別的地方喝烈酒,可能會喝到死。」

「你來這裡,是因為我們只有售啤酒的執照?」

「也因為我從這裡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家。」

這位豐滿固執的女服務生用憂慮的眼神看著哈利,思索片刻,然後深深嘆了口氣。「好吧,哈利,可是我認為你已經喝得夠多了。」

「我永遠都喝不夠,妮娜。」

「我知道,但我想,你來這裡是因為你想讓你信任的人替你服務。」

「可能吧。」

妮娜轉身離開,回來時端了一杯半升的啤酒放在哈利面前。

「慢慢喝哦,」她說,「慢慢喝。」

喝到第三杯半升的啤酒時,店門打了開來。

哈利注意到店裡的客人抬頭朝門口望去之後,就沒再低下頭。他們的目光跟著那雙穿著皮褲的修長美腿移動,一直跟到哈利那桌。她坐了下來。

「你沒接電話。」她說,坐定之前她朝正走過來的妮娜揮了揮手,請妮娜離去。

「我關機了,《世界之路報》和其他記者一直打電話來。」

「你不知道,警局都快被擠爆了,自從吸血鬼症患者案以來,我沒見過記者室擠得那樣水洩不通,當然,部分原因是警察局局長讓你停職,等候進一步通知。」

「什麼?我明白我不能偵辦這件案子,可是有必要停職?因為媒體都在追這條新聞嗎?」

「因為你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得到安寧,現在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應付媒體。」

「還有呢?」

「還有什麼?」

「繼續說啊。」哈利把酒杯湊到嘴唇邊。

「沒有了啊。」

「還有啦,警界政治,說來聽聽吧。」

卡翠娜長嘆一聲說:「自從貝魯姆和阿斯克爾併入奧斯陸警區,我們就變成要對五分之一的挪威人口負責。兩年前的民調顯示,有百分之八十六的民眾對我們有高度或非常高度的信心,但由於幾件不幸的獨立案件,現在掉到只剩百分之六十五。這表示我們敬愛的警察局局長哈根,已經被我們不那麼敬愛的司法部部長米凱·貝爾曼召見。恕我直言,現在這個時間點,如果媒體爆料說有個心情不好的警察在值勤時喝酒,哈根和奧斯陸警局可能難以應付。」

「別忘了還有偏執。偏執、心煩意亂和酗酒。」哈利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

「拜託,哈利,不要再這麼偏執了。我跟克里波的溫特爾談過,他說沒有證據指向案子是芬內乾的。」

「那證據指向什麼?」

「沒有指向什麼。」

「有個女性死者躺在那裡,當然會有證據。」哈利對妮娜比個手勢,表示他準備繼續享用下一杯。

「好吧,我們接到法醫研究所的報告說,」卡翠娜說,「蘿凱死於頸部後側的刀傷,刀尖穿透一部分的延髓。延髓位於第一節脊椎骨和顱骨之間,負責調節呼吸,所以她可能是立即死亡。」

「我沒問畢爾另外兩處。」哈利說。

「另外兩處什麼?」

「刀傷。」

哈利看見卡翠娜吞了口口水,看得出她希望不必跟他透露那麼多。

「在她的腹部。」卡翠娜說。

「所以她死時未必毫無痛苦,是不是?」

「哈利……」

「繼續往下說。」哈利厲聲說,弓起身子,彷彿對刀傷感同身受。

卡翠娜清了清喉嚨。「你知道的,當死者死亡超過二十四小時,通常會很難準確判定死亡時間,這起命案就是這樣。但你可能聽說過,法醫研究所和刑事鑑識單位合作開發了一種新方法,結合直腸溫度、眼睛溫度、眼球內液的次黃嘌呤濃度和腦部溫度……」

「腦部溫度?」

「對,腦部受到顱骨保護,所以較少受外來因素影響。他們會把一根探針從鼻孔放入,再穿入鞏膜篩板,它的位置在顱骨底部……」

「你最近學到的醫學單詞還真不少。」

卡翠娜猛然住口。

「抱歉,」哈利說,「我……我不是要……」

「沒關係,」卡翠娜說,「總之現場有許多有利於鑑識的外部因素。我們發現地板的溫度是不變的,因為暖氣裝置是由中央恆溫系統來控制的,由於溫度相對較低……」

「她總是說身上穿毛衣而頭部涼爽時比較能思考。」哈利說。

「……內臟的溫度還沒降到室溫,這表明我們可以用新方法來判定,死亡時間介於星期六晚上十點和三月十一日星期天凌晨兩點之間。」

「那現場鑑識小組有什麼發現?」

「第一批警察抵達時前門沒上鎖,由於門上沒裝耶魯鎖,所以兇手應該是從前門離開的。現場沒有侵入痕跡,這表示兇手抵達時前門沒鎖……」

「蘿凱一定會鎖上前門,其他門也是一樣,媽的那棟房子根本是座碉堡。」

「……或者是蘿凱讓對方進門的。」

「嗯。」哈利不耐煩地轉頭尋找妮娜。

「碉堡這件事你講得沒錯。畢爾是最早抵達現場的那批人員之一,他說他從地下室到閣樓把整棟房子看了一遍,發現每一扇門都從裡面反鎖,每扇窗戶也都從裡面閂上。所以你有什麼想法?」

「我認為一定還有更多證據。」

「對,」卡翠娜點了點頭,說,「證據顯示有人把某些證據移除了,這個人清楚地知道什麼證據必須移除。」

「好吧,你不認為芬內有這種能力嗎?」

「哦,我認為他有。芬內的確是嫌疑人,他一定會是嫌疑人,可是我們不能公開這樣說,我們不能單憑感覺就指稱某人是嫌疑人。」

「感覺?芬內威脅過我和我的家人,我跟你說過了。」

卡翠娜默然不語。

哈利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更正:這是被死者攆出家門的丈夫的一面之詞。」

卡翠娜傾身倚著桌子。「聽著,我們越快排除你的嫌疑,麻煩就越少。現在主導偵查工作的是克里波,我們跟他們合作辦案,所以我可以催促他們先排除你的嫌疑,然後我們就能對媒體釋出新聞稿。」

「新聞稿?」

「你知道媒體現在並沒有明確點出誰是嫌疑人,但讀者不是笨蛋,而且他們也沒錯,因為在這類命案中,兇手是丈夫的機率大約是……」

「百分之八十。」哈利拉高聲音,緩緩說道。

「抱歉,」卡翠娜說,臉面漲紅,「只不過我們得儘快阻止事態這樣發展下去。」

「我明白,」哈利咕噥著,心想是不是要再叫妮娜一次,「我今天比較敏感。」

卡翠娜把手越過桌子放在哈利手上。「我甚至不敢去想象失去一生摯愛會是什麼感覺,哈利。」

哈利看著她的手。「我也是,」他說,「所以我打算在我感覺到它之前躲得越遠越好。妮娜!」

「他們沒辦法在你喝醉的時候進行偵訊。除非你處於清醒狀態,否則他們無法排除你的嫌疑。」

「這只是啤酒,他們如果打電話來找我,我幾小時以內就可以清醒。對了,你很適合當母親,我跟你說過嗎?」

卡翠娜微微一笑,站了起來。「我得回去了,克里波跟我們商借偵訊室。請你好好照顧自己,哈利。」

「我儘量。快去把他緝捕歸案吧。」

「哈利……」

「如果你不去,我會去。妮娜!」

戴格妮·延森沿著救世主墓園的碎石小徑行走,小徑在春天總是溼漉漉的。附近的伍立弗路正在施工,陣陣金屬燒焦味飄來,此外空氣中還混雜著腐爛的花朵、潮溼的土壤和狗屎的氣味。春天雪融後的奧斯陸總是這樣,但她還是不禁會想,那些沒公德心的狗主人究竟是誰?這座墓園人跡罕至,他們來這裡遛狗,就算不清理狗屎也不會有人看見。每星期一教堂中學放學後,戴格妮都會來看母親的墳墓,她在教堂中學擔任英文老師,從學校走到墓園只要三四分鐘。她想念母親,想念她們的閒話家常。母親是她生命中真實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當養老院打電話通知她母親去世的訊息時,她完全無法接受,就算當她看見母親的屍體,有如一尊仿造真人的蠟像,她還是無法接受。也就是說,她的頭腦知道事實,但身體拒絕接受。有時戴格妮會夢見有人去她位於託瓦爾·梅耶爾街的住處敲門,而站在門外的人就是母親,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了。難道不是嗎?人類就快要登陸火星了,誰又能說醫學不可能進展到能夠讓人死而復生?主持葬禮的牧師是個年輕女子,她說沒有人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只知道人一旦跨越死亡那條線,就絕對回不來了。這句話聽在戴格妮耳中十分刺耳,並不是因為所謂教會人士早已變得虛弱無能,就連教會唯一的實質功能也甘願放棄——那就是給出關於死後世界的絕對且撫慰人心的解答。不,那位牧師說得最有自信的兩個字是「絕對」。如果人們需要希望和不變的信仰,需要相信有一天摯愛之人會死而復生,那為什麼要將它奪走?既然牧師相信耶穌曾經死而復生,既然這種事曾經發生過,那一定可能再次發生,不是嗎?再過兩年戴格妮就四十歲了,她不曾結婚或訂婚,也沒有小孩,沒有去密克羅尼西亞旅行過,沒有實現在厄利垂亞開設孤兒院的夢想,也還沒完成她的詩集。她希望自己再也不會聽見有人說「絕對」這兩個字。

戴格妮沿著小徑往前走,墓園那一側比較靠近伍立弗路。這時她看見一名男子的背影。或者應該說,她注意到男子留著又長又粗的黑色辮子,身上沒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法蘭絨格紋襯衫。男子站在一塊墓碑前。戴格妮注意過那塊墓碑,當時是冬天,墓碑上面積雪,她還以為那裡葬著的人應該沒有親人,或至少沒人關心。

戴格妮的長相十分普通,讓人過目即忘。她身材瘦小,至今都過著平靜的人生。雖然現在還不到下午三點,但伍立弗路已到交通高峰時間,車聲嘈雜,這是因為過去四十年來,挪威的單週工時越縮越短,短到讓外國人惱怒或者稱奇的地步。戴格妮十分驚訝,因為男子竟在車聲中聽見了她的腳步聲,轉過頭來。男子是個老人,臉上爬滿深刻的皺紋,紋路彷彿深入骨骼。他那法蘭絨襯衫底下的身材看起來修長健壯,而且年輕,但他的臉孔、細小瞳孔,以及褐色虹膜周圍的黃色眼白,都顯示他至少有七十歲了。他頭上綁著紅色頭巾,猶如印第安土著,厚唇上留著鬍子。

「下午好。」男子高聲說,蓋過車聲。

「很高興看見這座墓園有人來。」戴格妮答道,露出微笑。她不常跟陌生人說這麼多話,但今天她心情很好,甚至有點興奮,因為今天有人邀她去喝酒,對方是新來的英文老師,名叫甘納。

男子回以微笑。

「這是我兒子的墳墓。」男子的聲音低沉粗糙。

「我很遺憾。」戴格妮看見墳前插著的不是花,而是一根羽毛。

「切羅基族的習俗是在墳前插上老鷹的羽毛,」男子說,彷彿讀出她的心思,「但這不是老鷹羽毛,而是紅頭美洲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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