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刀鋒》小說信息

第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真的假的?你從哪裡找來的?」

「你是說美洲鷲羽毛?奧斯陸周圍有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你不知道嗎?」男子微微一笑。

「呃,這種習俗看起來很文明,插羽毛也很不錯,也許它會帶你兒子的靈魂上天堂。」

男子搖了搖頭。「是原始,不是文明。我兒子是被警察殺死的。不管我插多少支羽毛,我兒子可能也不會上天堂,但他不會像那個警察一樣下地獄被火焚燒。」他的口氣裡沒有憤恨,只有哀傷,彷彿很同情那位警察。「你是來造訪誰的墓?」

「我母親的。」戴格妮說,朝男子的兒子墓碑望去,只見上面寫著瓦倫丁·耶爾森,這名字似乎有點眼熟。

「這麼說你不是寡婦嘍,像你這麼漂……漂亮的女人一定很早就結婚生子了吧?」

「謝謝,但我都沒有。」戴格妮笑道,心頭閃現一個畫面:她的孩子有她的金色鬈髮和甘納的自信笑容。想到這裡,她笑得更燦爛了。「那好漂亮,」她說,指著插在墓碑前的美麗金屬藝術品,「它有什麼象徵意義嗎?」

男子拔起那個金屬物件,朝戴格妮眼前湊來。它看起來像一隻通體滑溜的蛇,末端尖細。「它象徵的是死亡。你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嗎?」

「呃……據我所知沒有。」

男子拉起袖口,露出手錶。

「兩點十五分。」戴格妮說。

男子微微一笑,彷彿戴格妮說了一句不必要的話。他按下手錶側邊的按鈕,看了看錶,說:「兩分半……半鍾。」

難道他要計時?

突然間,男子跨出兩大步,來到戴格妮面前。她覺得男子身上有營火的氣味。

男子彷彿讀出她的心思,說:「我也聞到了你的味道,你走過來的時候我就聞到了。」他的嘴唇變得溼潤,說話時兩片嘴唇捲曲起來,宛如中了陷阱的鰻魚。「你正在排卵。」

戴格妮已開始後悔停下腳步跟男子說話,但她只是呆若木雞,彷彿被男子的凝視給釘在原地。

「只要你不掙扎,很快就會結束。」男子輕聲說。

這時戴格妮終於掙脫男子的凝視,轉身就跑,但一隻手迅捷無比地探入她上身的短外套,抓住她的褲腰帶,將她猛力往後拉。她驚呼一聲,看了一眼空蕩無人的墓園,就被連丟帶推,摔到靠近伍立弗路那一側的樹籬上。兩隻強而有力的手臂彷彿鐵鉗般箍住她的胸口。她設法深深吸一口氣,放聲尖叫,但男子似乎正在等這一刻,一等她叫到沒氣,他鐵鉗般的手臂就迅速收緊,把她肺裡的空氣全都擠出來。她看見男子的一隻手依然拿著那個彎曲的金屬蛇像,另一隻手移到她的脖子,用力掐住。她的視線開始模糊,雖然箍住她胸口的手臂突然鬆開,但她的身體已變得癱軟沉重。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戴格妮心想。男子的另一隻手從後方把她雙腿掰開,她感覺有個尖利之物抵住腹部,就在腰帶下方,接著就聽見撕裂聲響,那尖利之物從前方腰帶到後方褲耳將她褲子割破。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奧斯陸墓園裡?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掐住她脖子的手鬆開,她大口吸入奧斯陸春天的空氣和車流高峰時間的汽車廢氣,她感覺肺部疼痛,吸氣聲進入腦袋,就像以前母親把空氣灌入老舊的充氣床墊。這時她感覺尖利之物抵住喉嚨,往下一看,一把彎曲小刀映入眼簾,耳邊聽見那粗糙聲音低聲說:

「這條蛇叫紅尾蚺,是有毒的,你只要被咬一口就死定了,所以乖乖別動,不要發出聲音。對,就是這樣。你站得還舒……舒服嗎?」

戴格妮感覺淚水滑落臉頰。

「沒事沒事,不會有事的,你想要嫁給我,讓我快樂嗎?」

戴格妮感覺刀尖更用力地抵住喉嚨。

「你想嗎?」

她微微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算是訂婚了,親愛的。」她感覺男子的嘴唇貼上她的頸背。她的正前方是樹籬和柵欄,再過去就是人行道。她聽見人行道上傳來腳步聲,兩個經過的路人正在高聲聊天。

「現在我們要圓房。我說過抵住你脖子的這條蛇象徵死……死亡,但這象徵生命……」

戴格妮感覺到對方的進入,緊緊閉上雙眼。

「……我們的生命,現在我們要一起創造新生命……」

男子向前挺進,戴格妮咬緊牙關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我每失去一個兒子,就要再生五……五個到這個世界上。」男子在她耳邊噝聲說,再度挺進,「你應該不敢摧毀我們創造的小生命吧?因為孩子是上帝的創造物。」

男子做完後,移開刀子,放開了她。戴格妮鬆開抓緊的手,看見手掌因為握住有刺的樹籬而流血,但她不敢移動,維持彎腰姿勢背對著男子。

「轉過來。」男子命令道。

她不想轉身,但仍照做。

男子手上拿著她的錢包,抽出了一張卡片。

「戴格妮·延森,」男子念道,「家住託瓦爾·梅耶爾街,那個地段不錯。我會時不時去探望你。」男子把錢包遞給她,側過了頭看著她,「記住了,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戴格妮。從今以後我會守護你、保護你,就像天使,雖然看不見,但你知道它總是在天上眷顧著你。沒有人可以幫你,因為我是沒人抓得住的神靈。但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你,因為我們已經訂婚了,我的手會撫慰著你。」

男子舉起一隻手。戴格妮原本以為男子的手背上有個嚴重的傷疤,這時才看清楚那竟是個貫穿手掌的洞。

男子轉身離去。戴格妮在樹籬旁的骯髒積雪上癱坐下來,微微啜泣,淚眼婆娑,看著男子的背影和辮子。男子冷靜地穿過墓園,朝北邊的柵門走去。突然間,有個規律的嘟嘟聲響了起來。男子停下腳步,拉開袖口,在手腕上按了一下。嘟嘟聲立刻停止。

哈利睜開雙眼,只覺得自己躺在軟綿綿的東西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小巧美麗的水晶燈,那是蘿凱結束莫斯科大使館的工作後,從俄國帶回來的。從下往上看,水晶燈形成一個優美的s形,這是他從未發現的一件事。一個女性聲音叫喚他的名字。他翻過身來,卻誰也沒看見。「哈利。」那聲音又叫道。他在做夢。他是不是要醒來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坐在椅子上,依然身在施羅德餐廳內。

「哈利?」是妮娜的聲音,「有人找你。」

哈利抬頭望去,看見蘿凱擔憂的眼睛。那張臉有蘿凱的嘴巴和微亮肌膚,還有父親的滑順俄羅斯頭髮。不對,他還在做夢。

「歐雷克,」哈利用濃重的聲音說,想起身給繼子一個有力的擁抱,但隨即放棄,「我以為你晚一點才會到。」

「我一小時前就到奧斯陸了。」這位高大的年輕人在卡翠娜先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他臉色一沉,彷彿椅子上有圖釘似的。

哈利轉頭望向窗外,心頭一驚,原來天色已黑。

「你怎麼知道……」

「畢爾·侯勒姆跟我說的。我跟葬禮主持聯絡過了,我們約好明天早上碰面,你要一起來嗎?」

哈利頭往前垂,呻吟一聲說:「我當然會跟你一起去,歐雷克。天啊,你到了,我卻喝醉了,還要你去做我該做的事。」

「抱歉,保持忙碌比較容易一點,我儘量讓頭腦專注於實際的事情上。我還想過該怎麼處理那棟房子……」他頓了一頓,把手伸到面前,用拇指和中指按摩太陽穴,「這樣是不是很病態?媽還屍骨未寒,我卻……」他的手指不斷按摩太陽穴,喉結上下快速滾動。

「不是病態,」哈利說,「你的大腦正在想辦法逃避心痛。我找到了我的方法,但我不建議你使用。」他移開兩人面前的空酒杯,「你可以愚弄心痛一陣子,但只要你稍微放鬆,稍微卸下心防,稍微把頭探到壕溝外,它就會找上你。不過在此之前,不去感覺那麼多是可以的。」

「麻木,」歐雷克說,「我只是覺得麻木。剛才我發現我今天都還沒吃東西,所以就買了一條辣味熱狗,還蘸了店裡口味最強的芥末醬,好讓自己有點感覺,但你知道嗎?」

「是,」哈利說,「我知道,什麼感覺都沒有。」

「什麼感覺都沒有。」歐雷克跟著說,雙眼眨了眨,眨出幾顆水珠。

「心痛一定會來,」哈利說,「你不用去找它,它會來找你,它會穿透你身上的盔甲縫隙。」

「它找到你了嗎?」

「我還在睡覺,」哈利說,「我努力讓自己不要醒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如果可以承擔歐雷克一部分的心痛,他願意付出一切。但他能夠說什麼?說第一次失去摯愛是最令人心痛的嗎?他連這句話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他清了清喉嚨。

「那棟房子在現場鑑識小組完成採證工作前都會維持封鎖狀態,你要住我家嗎?」

「我會住海爾加她爸媽家。」

「好吧。海爾加心情怎麼樣?」

「很不好,她跟蘿凱很要好。」

哈利點了點頭。「你想不想談談案子的事?」

歐雷克搖了搖頭。「我跟畢爾長談過了,他把目前我們已知和未知的案情都跟我說明過了。」

我們。哈利注意到歐雷克才接受實務訓練幾個月,就已經很習慣把「我們」掛在嘴上,而這個「我們」指的是警方。哈利雖然當警察二十五年了,卻從未養成這個習慣。但經驗告訴他,警方其實對他意義重大,遠超他所能想象的。因為無論是好是壞,那是個家,當你失去一切,最好還是有個家。他希望歐雷克和海爾加可以緊緊抓住彼此。

「我接到電話,明天早上要去接受偵訊,」歐雷克說,「是克里波打來的。」

「瞭解。」

「他們會問你的事嗎?」

「盡責的話,就會問。」

「我該怎麼說?」

哈利聳了聳肩。「說實話,不用掩飾,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就好。」

「好,」歐雷克再度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你要叫一杯啤酒給我喝嗎?」

哈利嘆了口氣。「雖然我現在沒有男人該有的樣子,但至少我承諾過的事不會輕易打破,雖然我沒有給過你母親太多承諾,不過我承諾過她這點:你父親跟我一樣有不良的酗酒基因,所以我發誓我絕對不會買酒給你喝。」

「可是媽買過酒給我喝。」

「那是我給自己的承諾,歐雷克。我不會替你點酒。」

歐雷克轉身伸出食指,妮娜點了點頭。

「你要睡多久?」歐雷克問道。

「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啤酒端了上來,歐雷克小口小口慢慢啜飲,每次都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間,彷彿他和哈利共飲一杯酒。兩人沒有說話,無須說話,更難以說話。他們的無聲啜泣震耳欲聾。

酒喝完時,歐雷克拿出手機檢視。「是海爾加的哥哥,他開車來載我,人已經在外面了。我們順道載你回家好嗎?」

哈利搖了搖頭。「謝了,我需要走一走。」

「我會用簡訊把葬禮主持的地址發給你。」

「太好了。」

兩人同時起身。哈利注意到歐雷克還是比他矮了幾釐米,他身高一米九二,接著才想起比賽早已結束,歐雷克已長大成人。

他們互相擁抱,握住對方的手,下巴放到彼此肩膀上,並沒有立刻放開。

「爸?」

「嗯?」

「早上你打電話來說是媽的事,我問說你們是不是要複合……那是因為前兩天我問過她,能不能再給你們彼此一個機會。」

哈利覺得心頭揪了起來。「什麼?」

「她說這個週末會想想,但我知道她希望你回到她身邊。」

哈利閉上雙眼,緊咬牙關,咀嚼肌彷彿要爆炸似的。為什麼你要來,讓我覺得這麼孤單?即使窮盡世界上所有的酒精,也不足以抵禦這種鑽心之痛。

sigurdfosnes(1877—1943),挪威風景畫家。

貝魯姆和阿斯克爾都是位於奧斯陸市郊的市鎮。

太平洋島國,以海島風光和自然景觀著稱。

位於非洲東北部,是世界最不發達國家之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