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凱想跟他複合。
這是讓事情變得更好還是更糟?
哈利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要關機,卻發現歐雷克發了幾條簡訊給他,是關於葬禮主持提出的幾個實際問題。另有三通未接來電,他猜應該是報社記者打來的,還有一個號碼他認得,是法醫研究所的亞歷山德拉打來的。她是不是想來表達哀悼之意?還是想跟他上床?若單純只是想表達哀悼之意,發簡訊就好了。可能兩者都有吧。這位年輕技術員不止一次說過,強烈情緒可以令她興奮,無論情緒是好是壞,無論是憤怒、喜悅、仇恨,還是痛苦。但哀傷呢?嗯,情慾和羞恥的結合。在哀悼期間跟人上床的想法,令他既震驚又心癢,沒什麼比這更惡劣的了吧?難道不是嗎?蘿凱才被人發現死亡沒多久,他腦中就冒出跟亞歷山德拉的性幻想情節,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哈利按下開關按鈕,直到螢幕變黑,才把手機放回褲子口袋。玩具屋內十分狹小,他看著眼前桌上的麥克風,小小的紅燈亮著,表示正在錄音,接著目光移到對面那人的身上。
「要開始了嗎?」
聖旻·拉森點了點頭。哈利的藍色厚呢短大衣掛在牆上的掛鉤上,但拉森沒把他那件巴寶莉外套掛在旁邊,而是掛在唯一一張空椅子的椅背上。
拉森清了清喉嚨,開始偵訊。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時間是下午三點五十分,地點是奧斯陸警局三號偵訊室。偵訊者是克里波警監聖旻·拉森,受偵訊者是哈利·霍勒……」
哈利聽著拉森繼續往下說。拉森說話咬字清晰,字正腔圓,聽起來像是早期廣播節目的主持人。拉森念出哈利的身份證號碼和地址,雙眼看著哈利,並未低頭看筆記本。說不定他背下這些資訊是為了讓哈利刮目相看,因為到目前為止,哈利都是個受人尊敬的警察。又或者這是他慣用的威懾戰術,用來彰顯他的智力優勢,好讓受偵訊者打消操控案情或隱瞞事實的企圖。當然了,還有第三種可能,那就是拉森純粹只是記性好。
「身為警察,我想你一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權利,」拉森說,「但你選擇不讓律師陪同。」
「我是嫌疑人嗎?」哈利問道,穿過簾幕朝另一側的控制室望去。只見溫特爾警監正雙手交疊坐在控制室裡看著他們。
「這是例行偵訊,你目前沒有任何嫌疑。」拉森說,然後按照規定,繼續告知哈利這場偵訊會錄音。「能跟我說說你和死者蘿凱·樊科的關係嗎?」
「她……她曾經是我妻子。」
「你們分居了?」
「沒有。呃,她死了。」
拉森抬頭看著哈利,彷彿其中有陷阱似的。「所以你們沒分居嘍?」
「沒有,還沒到那地步,但我搬出來了。」
「我問過許多人,他們都說分手是她提出來的,請問原因是什麼?」
她想要跟我複合。「我們意見分歧。可否跳過這裡說案發當時我的不在場證明?」
「我知道要談這件事很痛苦,但是……」
「謝謝你讓我知道你的感覺,拉森,而且你猜得對,是很痛苦,但我之所以這樣要求,是因為我沒有太多時間。」
「哦?據我瞭解,你已經被停職,等候通知。」
「對啊,可是我要去喝很多酒。」
「而喝酒很緊急?」
「對。」
「我還是想知道案發之前,你跟蘿凱·樊科維持著什麼樣的關係。你的繼子歐雷克說,他覺得你跟他母親分手的原因,你們兩個人都沒有解釋清楚。此外你在擔任警察大學講師期間,利用越來越多的課餘時間去追蹤剛出獄的斯韋恩·芬內,這對你們的婚姻可能也沒有幫助。」
「剛才我說‘要求’這兩個字,其實是婉拒的意思。」
「所以你拒絕說明你和死者的關係?」
「我選擇不跟你述說我的私事,但我會提供不在場證明給你,好節省我們彼此的時間,讓你跟溫特爾都能專心去緝捕兇手。我想你應該記得學校教的吧?如果命案沒在頭四十八小時內偵破,那目擊者的記憶和物證就會變壞,使得破案機率下降一半。我們直接跳到案發當晚好嗎,拉森?」
這位克里波警探看著哈利的額頭,筆頭不斷敲打桌面。哈利看得出拉森很想朝溫特爾的方向瞧上一眼,看溫特爾有何指示:是該繼續逼問,還是照哈利說的去做?
「好吧,」拉森說,「來說案發當晚。」
「太好了,」哈利說,「跟我說吧。」
「什麼?」
「跟我說案發當晚我在哪裡。」
聖旻·拉森微微一笑。「你要我跟你說?」
「你在訊問我之前先偵訊了其他人,做足了準備,換作我,我也會這樣做,拉森。這表示你已經訊問過畢爾·侯勒姆,知道我去了妒火酒吧,當晚他就是在酒吧裡找到我的,還載我回家,扶我上床睡覺。我喝得爛醉如泥,什麼都不記得,完全不知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無法給你任何時間點,讓你去和其他人的證詞做比對。運氣好的話,你已經訊問過酒吧老闆和幾個目擊者,正好可以確認侯勒姆的證詞。由於我不知道我妻子是幾點死的,自然要由你來告訴我,我的不在場證明是否成立,拉森。」
拉森凝視著哈利,手上的筆又敲打了桌面幾下,彷彿撲克牌玩家在出牌前把玩籌碼,決定是否要冒險出手。「好吧,」拉森說,放下了筆,「我們查過命案現場附近的基地臺在案發時間的記錄,都沒有收到你的手機訊號。」
「好,我有一段時間沒辦案了,現在所有的手機還會每三十分鐘自動傳送一次訊號給基地臺嗎?」
拉森沒有答話。
「所以我不是把手機留在家裡,就是去了現場不到三十分鐘就回來。我再問你一次:我有不在場證明嗎?」
這次拉森終於按捺不住,朝控制室和溫特爾看了一眼。哈利的眼角餘光瞥見溫特爾摸了摸他那顆花崗岩光頭,朝拉森微微點了點頭。
「畢爾·侯勒姆說你們在晚上十點半離開妒火酒吧,酒吧老闆也確認這一點。侯勒姆說他載你回家,扶你上床,出去時還碰到你的鄰居古萊。古萊是開電車的,正好下班回家。據我瞭解,他住在你家樓下。他說他那天晚上三點才睡,還說牆壁很薄,如果你又出門,他一定聽得見。」
「嗯,那法醫說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拉森低頭看著筆記本,像是要確認似的,但哈利知道這位年輕警探已將案情全都牢牢記在腦中,他這樣做只是想爭取時間,思索他應該告訴被偵訊者多少案情,或者他想透露多少案情。哈利也注意到這次拉森做決定前,並未先看溫特爾的指示。
「屍體沒被移動過,所以法醫是根據體溫和室溫來判定死亡時間。由於她已經躺在現場大約一天半,所以很難精準判斷時間,只能推測死亡時間在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
「這表示我已經被正式從嫌疑人名單中剔除嘍?」
西裝筆挺的拉森緩緩點頭。哈利注意到控制室裡的溫特爾坐直身子,彷彿想提出抗議,但拉森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