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哈利停止喝酒。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也沒什麼阻撓他喝到四五點或通宵,只不過他的身體無法再承受更多酒精。他開啟手機,不去理會未接來電和簡訊,直接打給歐雷克。
「你冒出水面了?」
「比較像是結束溺水,」哈利說,「你呢?」
「繼續漂浮。」
「很好。先讓我清醒一下,再跟我討論實際事宜?」
「好,準備好了嗎?」
「來吧。」
戴格妮·延森看了看時間,現在才九點,他們剛吃完主菜。負責聊天的幾乎都是甘納,但戴格妮還是覺得自己受不了了。她推說自己頭痛,幸好甘納善解人意,於是他們沒有點甜點。雖然她說自己沒問題,但甘納仍堅持要送她回家。
「我知道奧斯陸治安很好,」甘納說,「我只是喜歡走路而已。」
甘納只是聊一些有趣而無傷大雅的事,她盡力去聆聽,在該笑的時候笑,但其實她的內心早已崩潰。他們經過林根電影院,沿著託瓦爾·梅耶爾街而上,朝她家走去。兩人都沒有說話,最後甘納終於忍不住問她:
「這幾天你看起來心情很不好,雖然我不該多過問,不過你怎麼了,戴格妮?」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也期盼這一刻的到來,有人會詢問她的狀況,而她會鼓起勇氣說出來。受到強暴的被害人通常不敢張揚,心中藏著羞愧和無助,害怕別人不相信。過去她總覺得,如果她自己碰到這種事,絕對不會那樣反應,當然她也覺得自己沒有那些情緒,但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現?難道這就是為什麼那天她從墓園回家,整整哭了兩小時才打電話報警,而就在等候轉接到風化組或其他單位來接受報案時,突然崩潰而掛上電話?後來她在沙發上睡著,醒來時已是半夜,這時她腦中浮現一個念頭,強暴什麼的只是做夢而已。剎那間她覺得鬆了口氣,直到她再度記起現實。但她已發現,自己可以把它當作一場噩夢來看待,只要她不對任何人提起。
「戴格妮?」
她顫抖地吸了口氣,勉強答道:「沒有,我沒什麼事。我家到了,謝謝你陪我回家,甘納。明天見。」
「希望你覺得好一點。」
「謝謝。」
甘納抱了她一下,她的身體往後縮了縮,甘納也一定注意到了,因為他很快就放開了手。她朝d棟樓梯間走去,從包裡拿出鑰匙,抬頭卻看見一個人,從黑暗中踏進門上電燈照出來的光線中。那人肩膀寬闊,身材修長,身穿褐色麂皮夾克,留著一頭長長的黑髮,頭上綁著紅色頭巾。她猛然停步,倒抽一口涼氣。
「別害怕,戴格妮,我不會傷害你。」那人的雙眼在爬滿皺紋的臉龐上閃耀著琥珀般的光芒,「我只是來探望你和我們的孩子而已,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他壓低聲音說,幾乎像是耳語,但他不必大聲說話,她也聽得見,「你記得我對你承諾過的吧?我們已經訂婚了,戴格妮,至死不渝。」
戴格妮試圖呼吸,但她的肺臟似乎癱瘓。
「為了永結同心,我們要在上帝的見證下重述我們的承諾,戴格妮。星期天晚上我們在維卡區的天主教堂碰面,九點好嗎?不要放我鴿子,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聖壇前,」他呵呵一笑,「在那之前,祝你和你腹中的胎兒夜夜好眠。」
那人往旁邊走去,再度隱沒在黑暗裡,樓梯間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她以手遮眉,往黑暗中看去,那人已悄然離去。
戴格妮靜靜站在原地,溫熱的淚珠滑落臉頰。她低頭看著握住鑰匙的那隻手仍在不停地顫抖,接著她開啟家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