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命運。」芬內把手伸進褲子口袋,用拇指和食指拿出一樣東西。那是顆骰子,以藍灰色的金屬製成。
「那是你的父親?」
「命運是每一個人的父親,戴格妮。一或二代表我們今天就結婚,三或四代表我們改天再結婚,五或六代表……」芬內傾身向前,在戴格妮耳邊輕聲說,「代表你背叛了我,我現在就在這裡割開你的喉嚨,你會安靜地站在這裡,乖得像一隻獻祭的羔羊,任憑我宰割。把手伸出來。」
芬內直起身子。戴格妮怔怔地看著他,只見他眼中沒有任何情緒,至少沒有她辨認得出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同情、沒有興奮、沒有緊張、沒有消遣、沒有恨、沒有愛。她看見的只有意志,他的意志,當中蘊含著一種催眠般的指揮力量,不要求理由,也不要求邏輯。她想放聲尖叫,她想逃跑,卻只是把手伸了出來。
芬內合攏手掌包住骰子搖晃,然後快速翻轉底下那隻手,把骰子放在戴格妮的掌心。她感覺到芬內溫暖乾燥的肌膚觸碰到她,不禁打了個冷戰。
芬內抽回手,低頭看著戴格妮的掌心,咧嘴而笑。
戴格妮再度屏息,縮回了手低頭一看,只見骰子朝上的那一面有三個黑點。
「改天見嘍,戴格妮,」芬內說,抬頭望去,「我的承諾依然有效。」
戴格妮也跟著抬頭往天空看去,只見城市燈光將雲朵染得暈黃。她再低下頭時,芬內已不見蹤影,只聽見從拱道另一端的街道傳來的噪聲。
她轉身推開教堂大門,走了進去。最後一場彌撒的風琴聲,似乎還縈繞在偌大的中殿裡。她走向後側牆壁旁的兩間告解室,坐進其中一間,拉開簾子。
「他走了。」她說。
「去哪裡了?」窗格另一頭的聲音說。
「不知道,反正已經太遲了。」
「氣味?」哈利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教堂裡迴盪。雖然他很確定教堂裡只有他們兩人坐在最後一排,但仍壓低聲音:「他說他聞得到氣味?然後擲了骰子?」
戴格妮點了點頭,伸手朝兩人中間指了指,她已經把錄音裝置放在長椅上。「全都錄進去了。」
「他沒有承認任何罪行?」
「沒有,他只說自己是撒種者,你可以自己去聽。」
哈利止住咒罵,用力往後一靠,使得整張長椅晃動了一下。
「現在我們該怎麼做?」戴格妮問道。
哈利用手抹了抹臉。芬內怎麼可能會知道?除了他自己、戴格妮、卡雅和楚斯,沒有其他人知道這個計劃。說不定芬內是從戴格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看出來的?很可能是這樣,恐懼是很好的放大器。無論如何,現在他們該怎麼做呢?這真是個好問題。
「我需要看見他死。」戴格妮說。
哈利點了點頭。「芬內年紀已經大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他死了我會通知你。」
戴格妮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我需要親眼看著他死亡,不然我的身體不會接受他已經死了的事實,他會一直在我的夢中出現,就跟我母親一樣。」
一個振動聲響起,表示有簡訊來了。戴格妮從口袋裡拿出一部亮銀色手機。
哈利突然想到,在他看見蘿凱的屍體之後,蘿凱並沒有到他夢中來騷擾他。至少目前為止都沒有,至少就他夢醒之後的記憶所及沒有。但他的確夢見過蘿凱的臉,看起來毫無生命,一片死寂。這時他突然覺得他真的希望蘿凱來他夢中騷擾他,他寧願夢見死亡面具或蛆從她嘴巴里爬出來,也不願夢見那些冷冰冰的虛無夢境。
「我的天哪……」戴格妮低聲說。
她目瞪口呆的表情被手機照亮。
手機哐啷一聲掉到地上,螢幕朝上。哈利彎下身去。只見影片已停止播放,定格在最後一個畫面,畫面中有塊手錶亮著紅色數字。哈利按下播放鍵,影片又從頭開始播放。它沒有聲音,畫質不佳,鏡頭有點晃動,但看得出是特寫,拍的是白色肚皮上有個傷口,鮮血噴湧而出。這時一隻毛茸茸的手戴著灰色手錶進入畫面。一切都發生得很快。那隻手伸進傷口,一直到手錶錶盤的位置。手錶按鈕被觸動,螢幕亮了起來。更多的鮮血不斷湧出。鏡頭對著手錶放大,然後畫面就停格了。影片到此結束。哈利吞了口口水,壓抑作嘔之感。
「那……那是什麼?」戴格妮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知道,」哈利說,眼睛盯著停格畫面中的手錶,「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次。
「我不能……」戴格妮說,「他也會把我殺了,你一個人是阻止不了他的。你是一個人吧,對不對?」
「對,」哈利說,「我只有一個人。」
「那我得去向別人求助,我得替自己著想才行。」
「你應該去。」哈利說,他的目光無法從停格的畫面上移開。錄影的畫質很糟,雖然拍到了肚子和手,但無法用來指認任何人。然而手錶拍得很清楚,上面顯示的時間和日期也很清楚。
凌晨三點。蘿凱就是在那天晚上遭到謀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