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射入的陽光照亮卡翠娜·布萊特桌上的白色檔案。
「戴格妮·延森做筆錄時說,是你說服她去引誘斯韋恩·芬內進入圈套。」她說。
她從檔案上抬起頭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辦公桌前的兩條長腿,接著是癱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男子的淺藍色眼睛被一副雷朋太陽眼鏡遮住,一支鏡腳用布膠帶固定在鏡架上。男子喝了很多酒,衣服和身體散發出汙濁腐敗的刺鼻酒精氣味,令她聯想到汞齊、老人院和腐爛的黑莓。但他口中噴出的酒精味是新鮮且清新的。換句話說,坐在她面前的男子是個酒鬼,他的身體有一部分正在從醉酒中恢復,另一部分正在陷入新的醉酒狀態。
「是這樣嗎,哈利?」
「對,」男子說,沒捂住嘴巴就咳了幾聲。卡翠娜看見幾滴口水噴到男子坐的椅子扶手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你查過影片是誰傳送的嗎?」
「查過了,」卡翠娜說,「是一次性手機,現在已經搜尋不到訊號,無法追蹤。」
「影片是斯韋恩·芬內發的,也是他拍的,是他把手伸進了她的肚子裡。」
「可惜他用的不是有洞的那隻手,不然我們就能確切地把他指認出來。」
「一定是他,你看到了手錶上的時間和日期嗎?」
「看到了,日期就是蘿凱遇害當天,這的確很可疑,不過時間比法醫認為的死亡時間還晚了一小時。」
「關鍵就在‘認為’這兩個字,」哈利說,「你我都清楚法醫判定的死亡時間不能百分之百精準。」
「你能認出那是蘿凱的肚子嗎?」
「拜託,它畫質很糟,鏡頭又一直晃。」
「那就有可能是任何人的肚子,而且影片可能是芬內從網路上找來的,再發給戴格妮·延森,用來嚇唬她。」
「那就當是這樣好了。」哈利說,雙手放在扶手上,就要起身。
「坐下!」卡翠娜吼道。
哈利又癱坐回椅子上。
卡翠娜重重嘆了口氣。「戴格妮已經受到警方的保護。」
「二十四小時?」
「對。」
「很好,還有事嗎?」
「有,我剛才收到法醫研究所的通知,說瓦倫丁·耶爾森是斯韋恩·芬內的親生兒子,而你知道這件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卡翠娜觀察哈利的反應,但只看見太陽眼鏡的藍色鏡面反射出自己的倒影。
「所以,」她說,「你認為斯韋恩·芬內殺害蘿凱是為了向你報仇,因此你無視警方所有的辦案規定,讓一個性侵受害人深入險境,只為了達到你個人的目的。這不只是惡意瀆職,哈利,更是犯罪。」
卡翠娜停頓了一下。媽的,他藏在太陽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到底在看什麼?是在看她,還是在看她後面牆壁上掛著的照片?還是他自己的靴子?
「你已經被停職了,哈利,除了開除你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方法來懲罰你。或者我也可以告發你,如果你被判有罪,最後還是一樣逃不了被開除的命運,你明白嗎?」
「是。」
「是?」
「是,這又不是很複雜。我可以走了嗎?」
「不行!你知道戴格妮·延森來要求警方保護時,我是怎麼跟她說的嗎?我跟她說,她要求警方保護沒問題,但保護她的警察也是凡人,他們如果知道保護的物件竟然因為他們的一名同事過度熱心而要提出申訴,那他們很快就會意興闌珊。我對她施壓,哈利,我對一個無辜的受害人施壓,全都是為了你!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哈利緩緩點了點頭。「嗯,我想說:我可以走了嗎?」
「走?」卡翠娜揚起雙手,「真的嗎?你想說的只有這句話?」
「不是,可是我最好先走人,以免我把別的話說出口。」
卡翠娜呻吟一聲,雙肘放在桌上,雙手交握抵住額頭。「好,你走吧。」
哈利閉上雙眼。他背倚著粗大的白樺樹幹,春天耀眼的陽光溫暖著他的臉龐。他面前佇立著一個簡單的棕色木十字架,上面寫著蘿凱的名字,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寫,也沒寫生卒年月。殯儀館的女性工作人員說那只是「暫時標記」,他們還在等墓碑製作完成,因此在等待的這段時間,暫時先插上木十字架。但哈利不由自主地做出自己的詮釋:之所以是暫時的,是因為蘿凱在等他。
「我還在夢遊,」哈利說,「希望你不介意,因為我如果醒來,一定會崩潰,這樣我就沒辦法逮到他。我一定會逮到他,我發誓。你還記得你很害怕《活死人之夜》裡的吃人殭屍嗎?關於這點……」哈利舉起小酒壺,「現在我也是殭屍了。」
哈利喝了一大口酒。可能因為他已經十分麻木,以至於酒精無法再帶來更多安慰。他順著樹幹滑下,坐了下來,感覺到背後和大腿下方的積雪十分冰冷。
「對了,聽說你想跟我複合……那棵樹是挪威雲杉嗎?你不用回答我。」
他又把小酒壺湊到唇邊,然後拿開,張開眼睛。
「原來這就是孤獨的滋味,」他說,「還沒認識你之前,我經常獨來獨往,但我從來不覺得孤獨。孤獨對我來說是一種新的體驗,孤獨是……一種有趣的東西。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並不覺得你填補了什麼空缺,但你離開以後留下一個大洞。好像有一種說法是,愛是一個失去的過程,你覺得呢?」
他又閉上眼睛,側耳靜聽。
照在眼皮上的光線變弱了,氣溫也下降了。他知道有一朵雲飄過,擋住了陽光,於是他靜靜等待,等待溫暖的陽光再度出現。等待中他可以陷入沉睡,直到有什麼東西令他心頭一驚,屏住呼吸。他聽見別人的呼吸聲。遮住陽光的不是雲,而是有人或有什麼東西站在他面前。雖然四周都是積雪,但他並未聽見有人走近的聲音。他睜開眼睛。
陽光照射在他前方的人形輪廓上,形成一圈光暈。
他把手伸進夾克。
「我到處找你。」那人形輪廓輕聲說。
哈利停下動作。
「你找到我了,」哈利說,「然後呢?」
人形輪廓移到旁邊,哈利被陽光照得睜不開眼。
「我們回我家去。」卡雅·索尼斯說。
「謝謝,可是我真的需要這個嗎?」哈利問道,露出苦笑。卡雅端了個碗給他,聞起來裡面裝的是茶。
「我不知道,」卡雅微微一笑,「你衝個澡以後覺得怎麼樣?」
「水不夠熱。」
「因為你在裡面待了四十五分鐘。」
「有嗎?」哈利背靠沙發,雙手捧著碗,「抱歉。」
「沒關係,衣服還合身嗎?」
哈利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褲子和毛衣。
「我哥的身材比你小一號。」卡雅又笑了笑。
「所以你改變心意,決定要幫我了?」哈利喝了口茶,覺得甚是苦澀,讓他回想起小時候感冒喝的薔薇果茶。他很討厭薔薇果茶的味道,但母親總是說它能增強免疫系統,一杯薔薇果茶的維生素c抵得上四十多個橙子。也許他長大後很少感冒就是因為小時候服了過量的維生素c,而他從此也不愛吃橙子。
「對,我想幫你,」卡雅說,在哈利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但不是幫你調查命案。」
「哦?」
「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表現全是典型的ptsd症狀。」
哈利只是凝視著卡雅。
「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卡雅說。
「我知道ptsd是什麼。」
「太好了,你知道它有哪些症狀嗎?」
哈利聳了聳肩。「創傷經驗再體驗、做夢、憶起創傷經驗、情感反應受限。你會變成殭屍,你也感覺自己像殭屍,就像吃了快樂丸的邊緣人,感覺麻木,覺得沒必要的話不想活太久。世界變得不真實,對時間的感覺發生改變。你會築起防禦機制,把創傷經驗碎片化,只記得特定的細節,但讓整個經驗和脈絡藏在黑暗中。」
卡雅點了點頭。「別忘了還有情緒亢奮、焦慮、憂鬱、易怒、衝動、睡眠障礙。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們的常駐心理醫生仔細跟我說明過。」
「史戴·奧納?他認為你真的患了創傷後應激障礙?」
「呃,他沒有排除這個可能性。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在青少年時期就有這些症狀,而且一直沒有改善,他說可能我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或者我小時候母親過世時就已經患了創傷後應激障礙。顯然悲傷很容易跟創傷後應激障礙搞混。」
卡雅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也曾經歷過悲傷,哈利,我知道悲傷是什麼。你和我在阿富汗看到過的那些軍人太像了,他們離開阿富汗時創傷後應激障礙大爆發,有些人傷病退役,有些人選擇自我了斷。但你知道嗎?最可怕的是那些平安回國的軍人,他們躲過心理醫生的偵測雷達,成了未爆炸的彈藥,有可能傷及自己和同袍。」
「我沒上過戰場,我只是失去了摯愛。」
「你已經上過戰場了,哈利,你已經在戰場上待太久了。你是少數在值勤時殺過好幾個人的警察。我在阿富汗學到一件事,那就是殺人可以對一個人產生非常強烈的衝擊。」
「而我見過殺人對一個人不會有什麼影響,有些人可以把它輕易拋開,彷彿這不算什麼,反而繼續等待下次殺人的機會出現。」
「顯然你說得對,每個人對殺人經驗會有非常不同的反應。但是對一般人來說,殺人的原因同樣也很重要。美國智庫蘭德公司做過一項研究,他們發現在被派去阿富汗或伊拉克的美國軍人中,至少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罹患創傷後應激障礙。在參加過越戰的美國軍人中也差不多是這個比例。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同盟國軍人,罹患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比例只有這個數字的一半。心理學家認為,這是因為那些軍人不理解發生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爭,相較之下,每個人都明白希特勒為什麼發動戰爭。軍人從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場返回祖國後,民眾非但不會夾道歡迎,反而對他們投以懷疑的眼光。對自己的行為,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進行合理化的解釋。這就是為什麼以色列軍人要下手殺人比較容易,他們罹患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比例也只有百分之八,不是因為他們面對的暴力比較不那麼衝擊人心,而是因為他們可以告訴自己他們是在保衛一個四面受敵的小國,而且他們獲得了國內同胞的廣泛支援。這讓他們的殺人行為有了簡單的道德合理性,讓殺人變成一種必要且有意義的事。」
「嗯,你是在說我有心理創傷,但我都是出於必要才殺人。是的,他們會來夢裡騷擾我,但我都一次次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有百分之八的人就算有正當理由來合理化他們的殺人行為,也還是會罹患創傷後應激障礙,你就屬於這百分之八,」卡雅說,「這種人不會去想他們的正當性,而是一直無意識地積極尋求理由來怪罪自己,就好像你一直——」
「好,你就說出來吧。」哈利插嘴說。
「……將蘿凱的死歸罪於自己。」
客廳陷入寂靜。哈利只是凝視前方,不停眨眼。
卡雅吞了口口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至少我不是有意要把它說成那樣。」
「你說得沒錯,」哈利說,「但除了尋求理由來怪罪自己之外,這件事的確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殺死斯韋恩·芬內的兒子……」
「你只是恪盡職守而已。」
「……蘿凱現在還活著。」
「我認識專門治療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心理醫生,你需要幫助,哈利。」
「對,幫我逮到芬內。」
「那不是你最大的問題。」
「不,它是。」
卡雅嘆了口氣。「當初你對芬內的孩子調查了多久才逮到他?」
「誰會去算時間?反正最後我逮到了他。」
「沒有人逮得到芬內,他就像鬼魂一樣。」
哈利抬起頭來。
「我在犯罪特警隊的風化組待過,」卡雅說,「我看過斯韋恩·芬內的犯罪記錄被編列在訓練教材上。」
「鬼魂。」哈利說。
「什麼?」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哈利站了起來,「謝謝你提供的熱水澡,還有線索。」
「線索?」
老人看著那件藍色裙子在河水中漂盪。人生就像蜉蝣跳的一場舞,你站在充滿睪酮和香水的舞池中,隨著音樂擺動身體,對最漂亮的女人露出微笑,因為你認為她註定會跟你在一起。你邀她共舞,她卻拒絕,目光越過你的肩膀,望向別的男人,而不是你。你修補破碎的心,降低標準,邀請第二漂亮的女人與你共舞,接著再邀第三漂亮的女人,直到邀到一個願意跟你共舞的女人。如果你幸運的話,你們的舞步十分協調,於是你邀她跳下一支舞,再下一支舞,直到夜晚來到盡頭,你說你希望和她白頭偕老。
「好啊,親愛的,但我們只是蜉蝣啊。」說完她就死了。
接著真正的夜晚降臨,你擁有的只剩下回憶、一件飄動著的迷人藍色裙子,以及你不到一天就會隨她而去的承諾。只有那件藍色裙子能讓你夢想有一天可以再度和她共舞。
「我想買一臺野生動物攝像機。」
櫃檯另一頭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