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轉過頭去,看見一個肩膀寬闊、高大消瘦的男子。
「我們有好幾款……」艾爾夫說。
「我知道,我上次來買過一臺。這次我想買高階款的,就是拍到東西會傳送簡訊到手機、可以隱藏起來的那種。」
「瞭解,我去拿你要的那種。」
老人的女婿朝野生動物攝像機的展示架走去,高個男子轉過身來,和老人四目相接。老人記得男子的臉,不只是因為他曾在店裡見過男子,更因為他一直無法判斷出男子究竟屬於食草動物還是食肉動物。但是奇怪,今天男子看起來毫無疑問是食肉動物,但他的神情中還有其他東西有點熟悉。老人仔細瞧過去。這時艾爾夫走了回來,高個男子轉身面對櫃檯。
「這臺攝像機只要感應到鏡頭前有動靜就會立刻開始攝影,併傳送簡訊到你設定的手機號碼……」
「謝謝,我要這臺。」
高個男子離開商店後,老人轉回頭看著電視螢幕。有一天那件藍色裙子會被扯碎漂走,回憶也會放手並消失。他每天都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眼神中的失落傷疤和放棄,這就是剛才他在高個男子眼中看見的:失落,但不見放棄。男子尚未放棄。
哈利聽見靴底踩著的碎石地發出嘎吱聲響,心想人老了就是這樣,越來越常來拜訪墓園。既然有一天他會在這裡長眠,那不妨先來認識一下未來的鄰居。他在一塊黑色小墓碑前停下腳步,蹲下身子,在雪地裡挖了個洞,將插有白百合花的花瓶放進去,再把雪覆蓋在周圍,並整理花莖。他後退一步,確認一切都看起來十分妥當。他抬頭看了看一排排的墓碑。如果規定一個人必須葬在離家最近的墓園,那哈利就會葬在這裡,而不是葬在蘿凱旁邊,因為蘿凱葬在福克森墓園。他從家裡走過來花了七分鐘,快一點的話,三分半鐘就可以抵達,但今天他是慢慢走來的。一個人只能獨自佔有一塊墓地二十年,之後同一塊墓地會有新的棺材下葬,就葬在原本的棺材旁邊。因此如果命運使然,他們死後有可能再度重逢。哈利穿著外套,渾身打了個冷戰。他看了看時間,快步朝出口走去。
「你怎麼樣?」
「還好。」歐雷克說。
「還好?」
「起起伏伏吧。」
「嗯,」哈利將手機往耳朵邊貼得更緊,彷彿要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蘇菲街這棟公寓和北方兩千公里外歐雷克住處之間的距離。公寓沉浸在夜晚的黑暗中,裡頭播放著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流彈》,歐雷克的住處可以眺望空軍基地和波爾桑格峽灣。「我打電話來是想叫你小心一點。」
「小心?」
哈利告訴歐雷克關於斯韋恩·芬內的事。「如果芬內是要報殺子之仇,那表示你可能也會有危險。」
「我要回奧斯陸。」歐雷克語氣堅定。
「不行!」
「不行?如果媽是他殺的,難道我要坐在這裡——」
「第一,犯罪特警隊絕對不會讓你插手,你想想,你是被害人的兒子,如果你參與偵辦工作,一定會被對方的辯護律師拿去做文章。第二,他挑選你母親下手而不是你,很可能是因為你不在他通常活動的地盤。」
「我要回去。」
「聽著!如果他把你當成目標,我要你待在拉克塞爾夫有兩個原因。第一,他不可能自己開車開兩千公里,一定得搭飛機前往小機場,你可以在機場裡分發他的照片。斯韋恩·芬內在小城市裡很容易被認出來,你待在那裡反而可以增加我們逮到他的機率,好嗎?」
「可是——」
「第二,你想想,他如果真的去了卻找不到你,只發現海爾加一個人在家。」
一陣靜默,只有史普林斯汀的歌聲和鋼琴的聲音。
歐雷克清了清喉嚨。「事情有什麼進展你都會跟我說吧?」
「我都會跟你說,好嗎?」
結束通話後,哈利坐在原地,看著他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機。「工人皇帝」史普林斯汀唱到了另一首歌,這首歌是《河流》這張專輯的遺珠,歌名叫作《逃跑的人》。
媽的,不可能,這次絕對不能讓他逃跑。
手機躺在桌上,冰冷死寂。
到了晚上十一點半,他終於坐不住了。
他穿上靴子,拿起手機,走到玄關。車鑰匙通常放在櫃子上,這時卻不在那裡,於是他翻遍褲子和夾克口袋,最後在他丟進洗衣籃的沾血牛仔褲裡找到。他走下樓,坐上他那輛福特護衛者,調整座椅,轉動鑰匙發動引擎,習慣性地伸手要去開收音機,卻又改變主意。他車上的收音機平常都調到fm硬石電臺,因為這個電臺的節目沒人說話,只會二十四小時播放無腦且能麻痺痛苦的硬搖滾樂。但他現在不需要麻痺痛苦,他需要痛苦。因此他沒聽音樂,只是靜靜地駕車,穿過奧斯陸市中心的昏沉街道,開上山坡。這條路會經過海員學校並通往諾斯特朗市。他在路邊停下車子,從置物箱裡拿出手電筒,開門下車,俯瞰奧斯陸峽灣。黑魆魆的峽灣躺在溶溶月色中,光滑得有如銅礦,朝南方的丹麥和公海延伸而去。他開啟後備廂,拿出撬棒,站在原地看著撬棒出了一會兒神。似乎有件事不太對勁,那是一件不會令他多想的事,但它十分隱微,猶如從視網膜前飄過的細小碎片,剎那間就已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他咬了一下義指,牙齒接觸到鈦合金,令他打個冷戰。但這麼做還是沒用,它已消失不見,猶如夢境滑出記憶般消失無蹤。
他步履艱難地穿過雪地,來到山坡邊緣的老碉堡。以前他常跟愛斯坦和崔斯可來這裡,喝到酩酊大醉,當時其他同學可能正在慶祝畢業、度國慶假日、仲夏節或其他狗屁節日。
自從奧斯陸的一份報紙刊登了一系列新聞報道之後,市議會就決定用掛鎖鎖上碉堡的門。他們早就知道毒蟲和妓女會把碉堡拿去用,過去也經常有照片流出。照片中的年輕人將海洛因打在佈滿疤痕的手臂上,外國女子穿著暴露,躺在骯髒的床墊上。但這次讓他們有所反應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並不是特別暴力,只是一名年輕男子坐在床墊上,用小狗般的眼神看著鏡頭,情趣用品擺在一旁。這其中的衝擊要素在於,男子看起來就跟一般的挪威青年沒有兩樣,一雙眼珠是藍色的,身穿傳統毛衣和短褲,頭髮剪得很整齊,不仔細看還以為照片是復活節在家族小屋拍的。隔天市議會就把碉堡的門全都鎖上,並設定警告標語,禁止擅入,還說會有人定期在碉堡巡邏。哈利知道這不過是用來嚇唬人的,碉堡裡的東西早就被洗劫一空,警察局局長才沒有足夠的資源和人力,來調查空蕩的碉堡的入侵事件。
哈利將撬棒插進門縫。
他用了全身重量才把鎖撬開。
走進碉堡,裡頭一片寂靜,只有漆黑深處傳來滴水聲的迴音,令他聯想到潛艇的聲吶脈衝。有一次崔斯可說他從網路上下載了聲吶脈衝的音軌,拿來迴圈播放,好幫助入眠。他還說置身水底的感覺讓他覺得平靜。
哈利聞出空氣中夾雜著尿液、石油和潮溼水泥的氣味。他開啟手電筒,往碉堡深處走去。光線照亮一張木質長椅,看起來是從附近公園偷來的,地上放著一張發黴潮溼的發黑床墊,面對峽灣的水平射擊孔用木板釘了起來。
他心想,這地方太完美了。
接著他情不自禁。
哈利關上手電筒。
他閉上眼睛,想提前試試那是什麼感覺。
他試著讓畫面出現在眼前,但徒勞無功。
為什麼不行?或許他需要注入恨的力量。
他想象蘿凱,想象她躺在石地板上,斯韋恩·芬內壓著她的身體。注入恨的力量。
接著畫面出現。
哈利在黑暗中驚聲大叫,睜開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腦子裡儲存著自己身上滿是鮮血的畫面?
樹枝折斷,發出清脆的聲響。斯韋恩·芬內從睡夢中醒來。
他在一秒內完全清醒,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和雙人帳篷的頂部。
難道他找到了自己?這片濃密松樹林距離最近的屋舍很遠,而且地形崎嶇,連狗都難以穿越,難道他有辦法找來這裡?
芬內豎耳聆聽,分辨耳中聽見的是什麼聲音。他聽見了呼嚕聲,那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此外還有沉重的腳步踏在森林地面上的聲音,連大地也隨之微微震動。那是一頭大型動物,有可能是駝鹿。他年輕時經常帶著帳篷去馬裡達倫谷或索克達倫谷的森林裡過夜。奧斯陸的森林幅員遼闊,可以替他那種年輕人提供自由和庇護,因為他總是惹上麻煩,無法融入大家,別人不是躲避他就是欺負他,人們總是表現出非常怕他的樣子。他不明白別人是怎麼知道的,他明明都把自己隱藏起來了。他只把真實的自己展現給極少數的人看,也能理解那些人為何看了只覺得害怕。他覺得來森林跟動物為伍就像回到家一樣,比起待在數小時腳程以外的城市感覺好得多。這裡有很多動物,奧斯陸人多半不知道自家門口竟有那麼多動物。這裡有鹿、野兔、松貂,當然還有狐狸。狐狸光靠人類垃圾就能大量繁衍。有時還見得到紅鹿。他曾經在月光皎潔的夜晚看見一頭山貓悄悄地從湖對岸走過。此外還有魚鷹、灰林鴞、鬼鴞。他沒見到他成長過程中這裡常見的蒼鷹和雀鷹,但他見過一隻鵟從他頭頂的樹林中飛過。
那隻駝鹿越走越近,已沒再折斷樹枝。駝鹿經常會折斷樹枝。只見那隻動物的口鼻頂著帳篷,上下嗅聞,看來正在尋找食物。現在是大半夜,所以那一定不是駝鹿。
芬內在睡袋裡翻身,拿起手電筒,朝那隻動物的口鼻打下去。它縮了回去,帳篷外隨即傳來沉重的呼哧聲。接著它又伸出口鼻,這次身體重重地壓在帳篷上。芬內迅速地把手電筒開啟關上,就這麼一瞬間,他已知道那是什麼動物。他看見了那隻動物的輪廓。它的頭很大,還可以看到它的下巴。帳篷上傳來爪子扒抓的聲音和纖維破裂的聲音。芬內的動作疾如閃電,抄起平常放在睡袋下的刀子,拉下帳篷拉鏈,滾了出去,同時確定自己不是背對著那隻動物。他把帳篷搭在一處沒有積雪的斜坡上,斜坡大約數平方米。上方正好有一塊大岩石,擋住山上冰雪融化所產生的雪水,讓水順著帳篷兩邊流下。他赤身裸體滾下山坡,樹枝和石頭割進肌膚,但不覺疼痛。耳中聽見樹叢發出不絕於耳的噼啪聲響,那隻熊朝他衝了過來。他的行蹤被發現了,熊的獵殺本能已然啟動。芬內知道在這種地形裡,沒有人跑得比熊快,但他並不打算逃跑,也不想躺下來裝死。常有人建議如果在野外碰到熊,裝死是個好辦法,但剛從冬眠裡醒來的熊飢腸轆轆,有死屍可吃再好不過,白痴才想得出這種法子。芬內滾到山坡底端,一躍而起,背靠一根粗大樹幹,直起身子。他開啟手電筒,朝噼啪聲的方向照去。
那隻熊猛然停步,它被強光照到眼睛,一時之間為之目眩,只是用後腿立了起來,雙爪不停揮舞。那是一頭棕熊,大約兩米高。說不定更大,芬內心想。他用牙齒咬住刀鞘,拔出普寇獵刀。芬內曾聽爺爺說過,上次在奧斯陸附近的森林裡有人捕到熊是在一八八二年,捕獲者是森林巡查員謝索斯,地點是在歐普庫文底下的綠山,捕獲的熊身高將近兩米半。
只見那隻熊四腳著地,皮膚鬆鬆垮垮的,它正喘著氣,左搖右擺著頭,一下望向森林,一下看向光線,彷彿不知該如何是好。
芬內將刀子舉在胸前。「不想努力爭取食物嗎,棕熊先生?今晚身體有點虛嗎?」
那隻熊大吼一聲,彷彿遭受挫敗。芬內縱聲狂笑,山上的大石將笑聲反射回來。「一八八二年吃了你爺爺的人,就包括我爺爺,」芬內高聲說,「他說熊肉就算加了很多調味料還是難吃死了,但我還是想吃你一口,棕熊先生,所以來啊!來啊,你這畜生!」
芬內往前踏一步,那隻熊稍微後退,身形左右擺動,彷彿陷入困惑,幾乎像是受到威脅。
「我懂得那是什麼感覺,」芬內說,「你被禁閉了很多年,突然間你自由了,但外面太亮,食物太少,而且你很孤單。這不是因為你受到放逐,而是因為你跟其他動物不一樣,你不是群居動物,是你放逐了其他動物。」他又踏近一步,「但這不代表你不覺得寂寞,是不是?散播你的種子吧,棕熊先生,生下你的後代,它們會了解你,它們會為父親帶來榮耀!哈哈!離開這裡吧,索克達倫山谷沒有母熊,快點離開,這是我的地盤,你這飢餓的可憐蟲!在這裡你只找得到寂寞。」
那隻熊前腳按在地上,彷彿又想站立,卻無法辦到。
這時芬內看清楚了,那隻熊已上了年紀,身上可能有病。他清楚地聞到一股味道,那是恐懼的味道。那隻熊並不害怕眼前這個體形遠比它小的兩足直立動物,它怕的是這隻動物並未跟它一樣,散發出恐懼的味道。這動物無所畏懼,而且瘋狂,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怎麼樣啊,老棕熊?」
那隻熊咆哮一聲,露出一排泛黃的牙齒。
接著它轉身緩步離開,直到沒入夜色。
芬內站在原地,聆聽樹枝斷裂聲漸去漸遠。
那隻熊一定會再回來,可能等它再餓一點,或等它進食後覺得有點力氣,便可能回來爭奪地盤。明天他得開始去找別的地方紮營才行,必須找個更難進入,最好有山壁可防止熊出沒的地方。但首先他得進市區買陷阱,順便造訪墓園,拜訪他的族群。
卡翠娜睡不著覺,但她兒子在窗邊搖籃裡睡著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翻了個身,看著侯勒姆的蒼白臉龐。侯勒姆眼睛閉著,但沒打呼嚕,這表示他也沒睡著。卡翠娜仔細看著他。發紅的單薄眼皮上爬著細小血管,眉毛是淡色的,肌膚是白色的,彷彿口中含著一顆燈泡,由內而外鼓脹發亮。很多人得知他們在一起後都十分訝異,雖然沒有人當面這樣問,但從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們心中的疑惑:為什麼一個明豔照人、自給自足的女人,會嫁給一個外形連普通都稱不上又口袋空空的男人?有次在一場「高層女性」聯絡感情的雞尾酒派對上,一位司法委員會的女性國會議員把卡翠娜拉到一旁,說她覺得卡翠娜嫁給一個位階比她低的男同事真是太好了。卡翠娜回答說侯勒姆的床上技巧高超,並反問那女議員說,她的丈夫社會地位比她高,賺的又比她多,她不覺得羞恥嗎?還問對方覺得下一任丈夫社會地位比她低的機率有多高?卡翠娜不知道那女人的丈夫是誰,但從對方臉色來看,一定被她說得八九不離十。總之卡翠娜很討厭那種「有影響力女性」的聚會,並不是因為她不贊成女性有影響力,也不是因為她認為女性平權不值得爭取,而是因為她很難強迫自己融入那種充滿情緒化對話的姐妹聚會。有時她很想叫她們都閉嘴,只談論爭取女性平權和同工同酬的話題。的確,社會風氣早就應該有所改變了,不僅明目張膽的性騷擾時常發生,男性也經常運用間接且通常無形的性別操弄伎倆,但女性聚會不能光討論這些話題,而把平權丟在一旁。女性如果把受傷的感覺看得比薪資多寡還重要,那隻會繼續傷害自己。只有爭取更高的薪資、掌握更強大的經濟實力,女性才能變得刀槍不入。
如果她在臥室裡是最容易受傷的那個人,那她的感覺也許會不一樣。她在最虛弱、最脆弱、最需要有人無條件愛她的時刻,投入了侯勒姆的懷抱。而這名身材微胖、心地善良、個性討喜的刑事鑑識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幸運,因此把她捧成高高在上的女王,幾乎到了自我否定的程度。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利用侯勒姆的這種感情,她看過太多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如果伴侶甘願奉獻自己,他們就會變成吞噬對方的怪物。對於這點她很努力,非常努力。
她接受過考驗,但是當真正的試煉來臨,也就是第三者、她的寶寶出生之後,她白天在外打拼的生存本能掌控了她,對伴侶的關懷只好讓步。
第三者。她愛第三者的程度超過伴侶。
然而對卡翠娜而言,這個第三者一直存在。
曾有那麼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像現在這樣躺著,跟第三者一起躺在這張床上,聆聽他的呼吸聲。外面的秋日暴風雨將窗戶吹得咔嗒作響,牆壁不時發出咯吱聲。那次她的世界崩塌了。男子屬於別人,卡翠娜只是暫時借用,但如果她能得到的只有這些,那她也心甘情願。她是否後悔當時的瘋狂舉動?是的,是的,她當然後悔。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嗎?不是,她只覺得絕望,還有一種奇怪的麻木感。但那整件事情有辦法避免嗎?絕對不可能。
「你在想什麼?」侯勒姆低聲說。
如果她坦白以告,如果她把整件事都告訴侯勒姆呢?
「命案。」她說。
「哦?」
「你們怎麼可能什麼證物都採集不到?」
「跟你說了,兇手犯案後清理過。你真的在想命案的事嗎?還是……其他事?」
黑暗中卡翠娜看不見侯勒姆的眼神,但聽得出他說話的口氣。侯勒姆早就知道第三者的事,那時卡翠娜剛調來警局,侯勒姆跟她只是朋友,她跟侯勒姆吐露過自己痴心迷戀哈利的蠢事。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一晚的事,她從未跟侯勒姆提過。
「案發當晚,有一對住在霍爾門科倫區的夫婦開車回家,」卡翠娜說,「他們在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看見一個男人走在霍爾門科倫區的路上。」
「剛好符合法醫推測的犯案時間,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侯勒姆說。
「開車返回霍爾門科倫區的那對夫妻都沒喝酒。當時最後一班公交車已經開走。我們調來霍爾門科倫區地鐵站的監視畫面,一列電車在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進站,但唯一下車的乘客是女性。時間那麼晚,怎麼會有人走在那一區呢?如果他是從市區酒吧走回家,那得一路爬上山坡才行。如果他是要去市區,應該會去地鐵站才對,除非他想躲避監視攝像機。」
「一個男人走在路上,這線索是不是有點薄弱?他們有沒有描述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沒什麼特別,一般身高,年紀介於二十五到六十歲之間,種族不明,但膚色有點黑。」
「你掛念這件事是因為……」
「因為這是目前我們掌握到的唯一有價值的線索。」
「你們沒從鄰居那邊問到有用的線索嗎?」
「你是說賽弗森太太?她的臥室位於房子後側,雖然窗戶開著,但她說她整晚都睡得跟嬰兒一樣香甜。」
這時搖籃裡傳來一聲猶疑不定的抽噎聲,彷彿在回應這句話似的。他們彼此相視,差點笑出聲來。
卡翠娜翻過身去,背對他們,把耳朵埋在枕頭裡,但還是無法隔絕接下來的兩聲哀鳴。跟平常一樣,寶寶頓了一頓,便開始號啕大哭。她感覺床墊晃動,侯勒姆已翻身下床。
剛才她想的不是寶寶,不是哈利,也不是命案。她想的是睡眠,哺乳動物的深沉睡眠,左右大腦都完全關機的那種睡眠。
卡雅伸手撫摸粗糙堅硬的手槍槍柄,她關掉了客廳裡所有的噪聲來源,聆聽寂靜。他就在外面,她聽得見那人。自從赫拉在喀布林遭遇那件事之後,這把手槍就到了卡雅手上。
她們那一隊共有二十三人,同住在一間宿舍裡,其中九人是女性,赫拉和卡雅是其中兩人。大多數隊員是紅新月會運動或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但有些是維和部隊的民間僱員。赫拉是個獨特的人,有著獨特的背景,但她和宿舍其他隊員真正不同的地方在於,她不是外國人,而是阿富汗人。宿舍距離喀布林塞雷納酒店和阿富汗總統府不遠。塔利班激進分子在塞雷納酒店發動的攻擊證明了喀布林沒有一處完全安全,但凡事都是相對的,宿舍的高大柵欄內配置了許多警衛人員,讓她們覺得受到了良好保護。下午的時候,赫拉和卡雅會跑上平坦的屋頂放風箏,風箏是她們在斯特蘭德市集花了一兩美元買來的。卡雅原本以為放風箏是暢銷書裡的老套浪漫劇情,因為風箏飛舞在喀布林的天空,象徵著這座城市不受塔利班政權的迫害。九十年代塔利班下令禁止放風箏,理由是放風箏會佔去人民用在禱告上的時間和精力。但現在每到週末,天上總會有成千成百的風箏在飛舞。赫拉說現在的風箏比塔利班組織興起前的風箏還來得亮麗,因為市場進了新染料。赫拉懂得要齊心協力才能把風箏放得好,必須一個人負責操控,另一人負責顧線,否則會難以躲避那些故意來找麻煩的風箏。風箏的主人會線上上綁玻璃片,用以割斷別人的風箏線。放風箏跟西方國家在阿富汗主動擔負的任務很相似,這不難看出,但它仍是一場遊戲。要是失去了風箏,他們就再把一個風箏放上天,但比風箏更美麗的,是赫拉抬頭放風箏時那雙美麗眼眸所閃耀的光芒。
那天午夜過後,卡雅透過起居室窗戶聽見警笛聲,看見藍色的警車警示燈。因為赫拉遲遲沒有回來,她很擔心,便換上衣服出了門。警車停在小巷子裡,現場並未拉起封鎖線,一群人在那裡圍觀。深夜還會出現在喀布林街上的,只有身穿山寨古馳或阿瑪尼皮夾克的阿富汗年輕男子。卡雅在犯罪特警隊擔任刑警時看過很多犯罪現場,但直到現在,那天晚上的情景仍會讓她從夢中驚醒。赫拉身上穿的傳統服飾沙麗克米茲被割掉一大片,露出底下的肌膚。她的頭往後仰成一個很離譜的角度,彷彿脖子斷了似的,喉嚨上的傷口也被扯開,可以直接看見傷口內血已流乾的粉紅色組織。卡雅在屍體前蹲下時,傷口內飛出一群白蛉,猶如惡靈從油燈裡現身,她趕緊揮舞雙手驅趕。
驗屍報告指出,赫拉在遭人殺害前曾有性交跡象,雖然證據不足以排除合意性交的可能性,但是根據現場情況,以及赫拉是遵循嚴格哈扎拉戒律的年輕單身女性來看,她是遭人性侵。後來警方並未找到兇手。大家都說在喀布林街上被強暴的機率遠低於被土製炸彈炸到的機率,但自從塔利班政權垮臺後,性侵案的件數不斷上升。警方推測這些案件是塔利班在幕後主使,為了讓阿富汗女性知道替isaf、堅定支援任務團和其他西方組織工作會有什麼下場。儘管如此,喀布林發生的性侵案和兇殺案依然讓隊上其他女性驚懼不已,於是卡雅教她們如何用槍防身。當時這把槍就像接力棒一樣被傳來傳去,只要有人入夜後必須出門,就會把這把槍帶在身上,而不可思議的是,這把槍似乎成了凝聚她們的一股力量,讓她們成為一個風箏團隊。
卡雅在手裡感受那把槍的重量。過去她在挪威擔任刑警時,手中握有一把裝子彈的手槍,總是讓她感到既害怕又安全。到了阿富汗,她開始將手槍視為必要工具,是個值得佩帶在身上的武器,就跟刀一樣。教她用刀的人是安東。安東說即使是在紅十字會,或至少在他所身處的紅十字會,若是出於必要,隊員還是會出於自衛而殺人。卡雅記得她初見安東時,心想這個瑞士籍的金髮男子爽朗大方、身材高大、臉蛋英俊,條件太出眾了,不可能會喜歡她,結果她竟判斷錯誤。至於赫拉的命案,她並未誤判,她是對的。
殺害赫拉的主謀者不是塔利班。
卡雅知道主謀者是誰,卻苦無證據。
卡雅緊緊握住手槍槍柄。聆聽、呼吸、等待、麻木。奇怪的是,她的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處於恐慌邊緣,但同時她又覺得事不關己。她害怕死亡,同時又沒那麼想活著。儘管如此,他們在返回挪威的路上曾在塔林稍做停留,聽取心理醫生的說明,再搭船走海路,躲避他們的耳目。
名為oldtjikko,是目前地球上已知最古老的歐洲雲杉,樹齡已超過956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