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醒了過來,只見一切如舊。過了幾秒,他記起現實,發現一切都不是噩夢,於是便覺得腹部像是捱了一拳。他翻了個身,看著桌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中蘿凱、歐雷克和他坐在一顆大圓石上,周圍盡是秋葉。蘿凱很喜歡遠足,照片應該是其中一次遠足拍的,後來哈利也開始享受遠足的樂趣。這時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每天醒來,狀態都像這樣每況愈下,那他還能夠再承受幾天?他正要回答這個問題,突然發現自己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放在那張照片旁的手機正靜靜地震動,發出的嗡嗡聲猶如蜂鳥。
下一條簡訊附有一張照片。
他心跳加速。
他用手指點選螢幕兩次,覺得心臟似乎停了一拍。
只見「未婚夫」斯韋恩·芬內低頭站立,面對鏡頭,眼睛看著鏡頭上方的位置,頭部後方的天空透著紅色光芒。
他跳下床鋪,從地下撿起長褲迅速穿上,然後一邊穿上t恤,一邊朝樓梯間奔去。他雙手伸進口袋,檢查昨晚放進口袋裡的東西是否齊全,包括車鑰匙、手銬,以及黑克勒-科赫手槍。
哈利衝出公寓大門,吸入清晨的冷冽空氣,跳上停在人行道旁的福特護衛者。跑的話,三分半鐘就能抵達,但第二階段需要以車代步。第一次引擎發動不成功,哈利低聲咒罵。明年去驗車如果還這樣就死定了。他再度轉動鑰匙,踩下油門。發動了!他駕車駛過史登柏街上的潮溼卵石路,清晨街上人車稀疏。一般人會在墳前站立多久?他穿過伍立弗路上早晨高峰時段剛開始增加的車潮,將車子停在奧克巴肯街的人行道旁,就在救世主墓園的北門前。他沒鎖車門,警徽放在儀表板上很容易看見的地方。
他邁步奔跑,來到柵門前倏然止步。這地方正好位於整座墓園的斜坡頂端,他往下一看就看見一個孤零零的人影站在墓碑前。那人低著頭,背後垂著一條又厚又長的印第安辮子。
哈利在外套口袋裡握住手槍槍柄,往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在男子背後三米處停下腳步。
「有何貴幹?」
哈利聽了男子的聲音不禁打個冷戰。上次他聽見斯韋恩·芬內那有如神職人員般粗啞洪亮的嗓音,是在伊拉監獄的牢房裡,當時他想取得芬內的協助,追捕現在躺在芬內面前那座墳墓裡的男子。當時哈利並不知道瓦倫丁·耶爾森是斯韋恩·芬內的兒子。現在回頭想想,哈利覺得自己當時就應該起疑,發現這種變態的暴力傾向一定其來有自,有其父必有其子。
「斯韋恩·芬內,」哈利聽見自己顫聲說,「你被逮捕了。」
哈利聽見芬內發出笑聲,看見對方肩膀晃動。「每次你見到我,說的好像都是這句臺詞,霍勒。」
「雙手放到背後。」
芬內重重地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把手放到背後,彷彿這樣會讓他更舒服似的。
「我要替你戴上手銬,別想做出什麼愚蠢的舉動,我手上的槍對準了你的脊椎底端。」
「你要朝我的脊椎底端開槍,霍勒?」芬內轉過頭來,咧嘴而笑,露出他的棕色眼睛和溼潤厚唇。哈利用鼻子吸氣,只覺得空氣冷冽。他必須保持冷靜,腦子裡不能想到她,只能專注於當前的事,不能去想別的,只能去想簡單實際的事。
「是因為你認為比起死亡,我更怕癱瘓嗎?」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壓抑身體的顫抖。「因為我想讓你在死之前坦白罪行。」
「就像你對我兒子那樣,先讓他坦白,再開槍射殺他?」
「他拒捕,我不得不開槍。」
「對,我敢說那是你的選擇性記憶,你一定也會記得你是這樣對我開槍的。」
哈利看見芬內手上的洞宛如託格哈特山,那座小山的中央有個中空的天然洞穴,透過它可以看見日光。芬內手上的洞是哈利早期當刑警時開槍射穿的。但這時引起哈利注意的是,芬內另一隻手腕上戴著的灰色腕錶。哈利一手舉著手槍,另一手抓住芬內的手腕,將它翻過來,按了一下腕錶的表面,只見顯示時間和日期的數字亮了起來。
上銬的聲響在空蕩的墓園裡宛如一個溼潤的吻。
哈利以逆時針方向轉動車鑰匙,引擎熄火。
「真是個風和日麗的早晨,」芬內說,透過福特護衛者擋風玻璃往下望著峽灣,「不過我們怎麼沒去警局?」
「我想給你一個選擇,」哈利說,「如果你此刻在這裡坦白,我就把車開回警局,讓你在溫暖的牢房裡享用早餐。如果你否認,我們就去戰爭碉堡裡散個步。」
「哈!我欣賞你,霍勒,我說真的。我痛恨你這個人,但我喜歡你的個性。」芬內舔了舔嘴唇。「我可以坦白啊,是她——」
「等我開始錄音。」哈利說,把手機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來。
「……自己投懷送抱的,」芬內聳了聳肩,「我想她可能還比我樂在其中。」
哈利吞了口口水,眼睛閉上片刻。「一把刀子刺進她的肚子,她還樂在其中?」
「刀子?」芬內坐在位子上轉頭看著哈利,「我是在柵欄旁邊上她的,就在你逮捕我的地方的正後方。我當然知道在墓園裡做這事是違法的,但她那麼堅持,還一要再要,所以我想罰款的話,她應該多出一點。她是不是提出了申訴?我想她一定是後悔做出瀆神的行為。是的,我並不覺得驚訝。說不定她真的相信自己說的是事實,羞恥感可以讓人扭曲一切。你知道嗎?監獄裡有個心理醫生跟我講過精神科醫生內桑森的羞恥羅盤理論。他說我因為殺了那女孩覺得太羞恥,因此才想通過否認一切來擺脫羞恥,但其實是你誣賴我的。我想這件事也是這樣,戴格妮覺得自己在墓園裡太過樂在其中,為此感到羞恥,於是把記憶扭曲成強暴。這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啊,霍勒?」
哈利正想回應,卻突然覺得一陣反胃。羞恥。壓抑。
芬內傾身向前,手銬咔嗒作響。「反正呢,你也知道強暴案就是這麼回事,兩造各有說辭,沒有目擊者或鑑識證據。我一定可以脫身的,霍勒。難道這就是你的計劃嗎?你認為逼我坦白就可以用強暴罪把我關回牢裡?抱歉,霍勒,我說過,我承認我曾經在公共場所做那事,這樣你至少已經有個罪名可以安在我頭上。好了,你還要請我吃早餐嗎?」
「我說錯什麼了嗎?」芬內哈哈大笑,在泥濘的雪地裡一個踉蹌,雙膝跪了下去。哈利把他拉起來,推了他一把,要他朝碉堡前進。
哈利在木長椅前蹲了下來,地上擺著他從芬內身上搜出來的東西,包括一顆由藍灰色金屬製成的骰子、幾張一百克朗的鈔票、幾個硬幣,但沒有公交車或電車車票。此外還有一把配有刀鞘的刀子,刀柄是棕色木製的,刀身甚短,頗為鋒利。這會不會是兇器?但上頭沒有血跡。哈利抬頭看去。他取下了蓋住射擊孔的一片木板,讓些許陽光照進碉堡。有時會有人慢跑經過外頭的小徑,但現在積雪還沒完全融化,不會有人來慢跑,也不會有人聽見芬內的慘叫聲。
「這把刀不錯。」哈利說。
「我喜歡收藏刀子,」芬內說,「你還記得你曾經查扣我收藏的二十六把刀子嗎?那些刀子你到現在都沒還給我。」清晨低垂的陽光照在芬內的臉龐和健壯的上半身上,他的身材不像在狹小的健身房重複做舉重訓練的囚犯那般跟充氣了一樣,而是結實精壯。哈利心想,像芭蕾舞者的身材,或者歌手伊吉·帕普的身材,簡潔勻稱。芬內坐在長椅上,雙手被銬在椅背上。哈利脫下芬內的鞋子,但讓他穿著褲子。
「我記得那些刀子,」哈利說,「這顆骰子是做什麼用的?」
「人生中做艱難抉擇時用。」
「盧克·萊因哈特,」哈利說,「你看過《骰子人》那本小說?」
「我不看書的,霍勒。骰子你可以留著,算我送你。當你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可以讓命運替你抉擇。相信我,你會發現很有解脫的感覺。」
「你認為把人生交給命運,比自己做決定更有解脫感?」
「那當然,你想想,當你想殺一個人,卻無法下定決心,這時候就需要命運來幫你一把。如果骰子叫你殺人,那命運就要負起責任,這不只是讓你解脫,也讓你的自由意志解脫。這樣說你明白了吧?要做決定只要擲骰子就好了。」
哈利確認手機正在錄音,才把手機放在長椅上。他深深吸了口氣。「你在下手殺害蘿凱·樊科之前,是不是也擲了骰子?」
「誰是蘿凱·樊科?」
「我妻子,」哈利說,「命案發生在十天前,現場位於我們在霍爾門科倫區的住宅廚房裡。」他看見芬內的眼神中有某種東西在閃動。
「請節哀順變。」
「閉嘴,快說。」
「要不然呢?」芬內嘆了口氣,彷彿很無聊似的,「你要把車上的電瓶搬來接在我的睪丸上嗎?」
「利用汽車電瓶刑訊逼供是個迷思,」哈利說,「其實電瓶的力量不夠。」
「你怎麼知道?」
「昨晚我上網查過刑訊逼供方法,」哈利說,用大拇指撫摸那把刀的刀鋒,「原來讓人自白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對痛苦的恐懼。但要引發恐懼必須先做好鋪墊,施刑者必須先讓受刑者相信,只要他具有無窮的想象力,那他所施加的痛苦也是無窮的。而現在呢,芬內,我充滿想象力。」
芬內舔了舔厚唇。「原來如此,你想聽細節?」
「所有細節。」
「我只有一個細節可以提供給你,那就是人不是我殺的。」
哈利握住刀柄,緊握拳頭,揮出一拳。他感覺到芬內的鼻軟骨斷裂,指節承受衝擊,溫熱的鮮血沾上手背。疼痛使得芬內的雙眼瞬間泛淚,他張開雙唇,咧嘴而笑,露出又大又黃的牙齒。「每個人都會殺人,霍勒,」芬內有如神職人員般的嗓音多了些鼻音,「包括你、你的同事、你的鄰居。只有我不殺人,我創造新生命,我修復你們所摧毀的,我在這個世界上繁衍自己的後代,讓世界上多一些想要良善的人類。」他側過了頭,「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花力氣去撫養別人的孩子,就像你和你的繼子,他叫歐雷克對不對?是不是因為你的精子太弱了,霍勒?還是因為你的技巧不好,她不想懷你的孩子?」
哈利朝同一個位置再度揮拳。他似乎聽見了嘎吱的碎裂聲,不知道是來自芬內的鼻子,還是來自自己的錯覺。芬內仰頭對著天花板咧嘴而笑。「再來!」
哈利坐在地上,背靠水泥牆壁,耳中聆聽自己深沉的呼吸聲和長椅上傳來的喘息聲。他把芬內的上衣卷在手上,但手上傳來的疼痛感告訴他,他的某個指節已經破皮了。這個過程已經持續了多久?到底還要多久才能達到目的?那個討論刑訊逼供的網站說,絕對沒有人可以忍受長時間的刑訊逼供,受刑者一定會說出答案,或說出他們認為你想聽的答案。但芬內只是不斷重複一句話:再來,而哈利也如他所願。
「刀子,」已聽不出是芬內的聲音,哈利抬頭看去,只見已看不出來眼前那人是芬內。芬內的一隻眼睛被腫脹的臉皮給擠得閉了起來,臉上的鮮血不住地流淌,宛如溼漉漉的紅色絡腮鬍。「人懂得用刀子。」
「刀子?」哈利低聲說。
「自石器時代以來,人就懂得用刀子來刺殺彼此,霍勒。我們的基因裡埋藏著對刀子的恐懼,因為我們害怕刀子刺穿肌膚,進入體內,摧毀我們的內在,摧毀我們的本體。只要亮出刀子,誰都會乖乖聽話。」
「誰都會乖乖聽話?」
芬內清了清喉嚨,往兩人之間的地上吐了口含有鮮血的口水。「誰都會。女人、男人、你、我都會。在盧安達,圖西族的民眾有機會購買子彈,好讓他們自己被子彈射死,而不是被大砍刀砍死。你知道嗎?大家都願意花錢買子彈。」
「好,我這裡有刀。」哈利說,朝放在兩人中間地上的那把刀點了點頭。
「你想刺哪裡?」
「你的肚子,就跟你刺在我妻子身上的位置一樣。」
「你想唬我嗎,霍勒?要是你在我肚子上刺一刀,我會沒辦法說話,你還沒獲得我的坦白,我就會流血過多而死。」
哈利默然不語。
「不對,等等,」芬內說,抬起鮮血淋漓的頭,「你已經研究過刑訊逼供,卻還進行這場毫無效率可言的拳擊比賽,難道是因為你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想要我坦白?」他聞了聞空氣中的氣味,「對,沒錯,你不想要我的坦白,這樣你才有理由殺我。為了討回公道,你非殺了我不可。你只是需要有個殺人的藉口,這樣你就能告訴自己說你嘗試過了,而這不是你想要的,你跟其他殺人者不一樣,你不是因為喜歡才殺人。」芬內的笑聲變成了咯咯的咳嗽聲。「對,我沒有說實話,我也是個殺人者。殺人的感覺非常美妙,對不對,霍勒?見證一個孩子誕生到世界上,知道孩子是你創造出來的,這種喜悅只能被另一種感覺超越,那就是將一個人從世界上移除。終結生命就是僭越命運,把自己當成別人的骰子,然後你就成了神,霍勒。你大可否認,但這就是你現在的感覺,這感覺很棒,對不對?」
哈利站了起來。
「抱歉攪擾了你執行死刑的興致,霍勒,但我在此宣告:我應受譴責,是我殺了你的妻子蘿凱·樊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