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是這間小屋?」侯勒姆問道。
「對,衛星導航是這樣顯示的。」這時陣陣雪花已經逐漸變成雨了,哈利說著,拿著外套遮住手機。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擋雨,另一方面是為了擋住手機亮光。如果博爾正在監視他們,這樣做可以避免暴露位置。假使博爾真的在小屋裡,那窗內一片漆黑表示他正在觀察。哈利抬眼望去。他們發現了一條小徑,小徑有部分穿過一片空地,地面上原本有雪的地方有許多棕色痕跡,也就是說不久之前有人走過。他們花了不到十五分鐘就找到了小屋。地上積雪可反射光線,但天色仍然太暗,使得他們分辨不出小屋是什麼顏色。哈利賭小屋是紅色。雨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但也掩蓋了屋內的聲音。
「我進去,你在這裡等我。」哈利說。
「我需要一些指示,我在鑑識部門待太久了。」
「如果你看見有人開槍,而那人不是我,你就開槍。」哈利說,從滴著雨水的低矮樹枝下離開,邁開大步朝小屋走去。
在可能遭遇武力抵抗的狀態下進入房屋,有許多準則可以遵循,哈利知道其中一些,但博爾可能全都知道,因此考慮太多是沒有意義的。哈利走到門前,試了試門把。門是鎖著的。他移到門邊,用力朝門板捶了兩下。
「警察!」
他倚在牆邊,豎耳聆聽,但只聽見不絕於耳的雨聲,和某處傳來一根小樹枝斷裂的聲音。他朝漆黑的窗內看去,但感覺就像看著一堵厚實的黑色牆壁。他默數到五,用槍柄砸門邊的窗戶。窗玻璃應聲碎裂。他伸手入內,開啟窗閂。窗框有膨脹的跡象,他使勁一拉才把窗戶開啟。他爬進窗內,吸入新鮮樺木和灰燼的辛辣氣味。他開啟手電筒,將手電筒遠離身體舉著,以免有人把手電筒當成射擊目標。手電筒光線在屋內移動,最後他找到了電燈開關。哈利開啟開關,天花板上的燈亮起,他趕緊將背靠在窗戶之間的牆壁上,開始由左而右檢視屋內,彷彿正在檢視犯罪現場。他所在的地方是客廳,客廳內有兩扇門通往臥室,臥室裡放著雙層床。屋裡沒有衛生間。廚房料理臺有個洗碗機,客廳的一側放著一臺收音機,此外還有一個敞開的壁爐。屋內擺著挪威小屋常見的松木傢俱和一個漆面木箱,牆邊放著一把衝鋒槍和自動手槍。餐桌上鋪著編織桌布,桌上放著燭臺、一本運動雜誌、兩把閃閃發亮的獵刀和一套「快艇骰子」遊戲。客廳的四面牆壁上釘著許多a4列印紙。哈利在壁爐旁看見蘿凱的照片,不由得屏住呼吸。照片中蘿凱站在鐵窗內。那是霍爾門科倫區大宅廚房的窗戶,照片一定是在那臺野生動物攝像機前方拍的。
哈利逼自己繼續檢視屋內狀況。
餐桌旁的牆壁上釘著許多女性的照片,有些照片下方還釘有剪報。哈利轉頭朝後方牆壁看去,看見這一側也釘著照片,不過是男性的照片,大約十幾個人,照片釘成三縱列,都按某種順序編了號。他立刻認出其中三人,一號是安東·布利克斯,此人在十年前因幾起性侵案和雙屍命案而被判刑。二號是斯韋恩·芬內。再往下看,六號是瓦倫丁·耶爾森。這時哈利認出其他男性的照片,他們每個人都是惡名昭彰的暴力罪犯,據他所知其中至少一人已經死亡,另外有許多人正在監獄服刑。他朝對面牆壁上的剪報看去,只依稀看見標題:公園發生性侵案,其他字太小看不清楚。
哈利如果湊近去看,就會成為窗外狙擊手的目標。當然他可以關掉電燈,只用手電筒作為光源。他轉頭朝電燈開關看去,再次看見蘿凱。
蘿凱的臉並不清楚,但她站在窗內的姿勢有點奇特,宛如一隻鹿嗅到危險的氣味,仰起了頭,豎起雙耳。也許這就是她看起來那麼孤單的緣故。她在等我,哈利心想,就好像我在等她一樣,我們都在等待彼此。
哈利不知不覺走到客廳內部,暴露在燈光下,任何人都看得見。他這是在做什麼?他閉上雙眼。
他等待著。
羅阿爾·博爾眼前的十字瞄準線對準了一個人的後背,那人站在明亮的室內。他關掉了雷射瞄準器,因為先前皮婭和霍勒坐在史美斯德湖畔長椅上時,雷射紅點暴露了他的行蹤。雨水淅淅瀝瀝地落在他頭上的樹林,也從他的帽子邊緣滴落。他靜靜等待。
什麼事都沒發生。
哈利張開眼睛,再度開始呼吸,並閱讀剪報。
有些剪報已經泛黃,有些只是幾年前的剪報,但全都和性侵案有關。報道中沒有姓名,只有年齡、地點,以及案情的大致描述。案發地點包括奧斯陸和東挪威,其中一個地點在斯塔萬格市。天知道博爾是從哪裡弄來這些照片的,但哈利確信這些女性都是性侵受害人。至於那些男性照片呢?難道是挪威十大性侵犯排行榜?難道博爾渴望成為他們,還拿他們跟自己比較?
哈利開啟門鎖,拉開了門。「畢爾!裡面是安全的!」
釘在門邊的照片吸引了哈利的目光。刺眼的陽光照在眯起的綠色眼睛上,一隻手撥開蜜棕色頭髮,身上穿著紅十字會的白色背心,背景是沙漠。照片中微笑著露出尖細牙齒的人正是卡雅。
哈利往下看去,看見他在博爾家玄關見過的軍靴。
沙漠裡的岩石。塔利班分子正等待第二個軍人離開防彈汽車。
「不,畢爾!不!」
「卡雅·索尼斯。」一個故作低沉的聲音從爐子旁的黑色石制料理檯面上傳來。
「我是奧斯陸警局的警官。」卡雅高聲說,檢視冰箱層架卻找不到東西可吃。
「我能幫上什麼忙呢,索尼斯警官?」
「我們正在找一個連續攻擊犯,」她倒了一杯蘋果汁,希望能讓自己的血糖升高一點,又看了看時間。上次她回奧斯陸,威博街上有一家氣氛輕鬆的餐廳在這個時間還開著。「我知道精神科醫生必須替在世的患者保守秘密,但這件事和一個已經去世的患者相關……」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有保密義務。」
「……我們懷疑她被某人性侵,而現在我們正在防止其他人被這個人性侵。」
對方沉默不語。
「你可以考慮一下,考慮完跟我說,倫敦。」這位精神科醫生的姓氏和倫敦這座國際大城的名字一樣,但不知為何,卡雅覺得這個姓氏帶有一種寂寞的味道。她關閉手機的擴音功能,將手機和那杯蘋果汁一起拿到客廳。
「你先問吧,我再看情況。」倫敦說。
「謝謝,請問你還記得比安卡·博爾這位患者嗎?」
「記得。」倫敦說。卡雅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他仍記得比安卡身上發生的事。
「當她還是你的患者時,你認為她遭遇過性侵嗎?」
「我不知道。」
「好,那她表現出來的行為是不是顯示……」
「精神病患者的行為可以顯示很多事情,我不會排除性侵、攻擊或其他創傷,但這些都純屬臆測。」
「她父親也曾因心理問題而入院,她提過她父親的事嗎?」
「精神科醫生一定會跟患者談到他們和父母之間的關係,但我不記得有什麼特別之處。」
「好,」卡雅按了一下鍵盤,電腦螢幕又亮了起來,靜止的畫面顯示一個人影正在離開蘿凱家,「那她哥哥羅阿爾呢?」
對方靜默良久。卡雅啜飲一口蘋果汁,望向窗外的庭院。
「你想談的是關於一個依然逍遙法外的連續攻擊犯?」
「對。」卡雅說。
「比安卡在我們這裡住院期間,有個護士注意到她經常在睡夢中大喊你剛才提及的名字。」
「你認為比安卡不是被她父親強暴,而是被她哥哥強暴?」
「我剛才說過了,索尼斯,我不能排除……」
「但你想過這個可能性,是不是?」
卡雅想借由聆聽倫敦的呼吸聲來判斷他的想法,但耳中只聽見窗外的下雨聲。
「比安卡跟我說過一些事,但我必須強調她是精神病患者,罹患精神疾病的患者會說各種各樣的話。」
「她說了什麼?」
「她說她哥哥在家族小屋裡替她墮胎。」
卡雅打了個冷戰。
「這件事不見得真的發生過,」倫敦說,「但我記得她在病床床頭的牆壁上釘了一張畫,畫中是一隻大老鷹朝一個小男孩俯衝而下,老鷹的嘴喙上寫著四個字母:roar。」
「這個字是英文中的動詞?」
「當時我們也是這樣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