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好嗎?」卡雅問道,手上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一杯遞給哈利,然後鑽進被窩,依偎在哈利身旁。臥房窗戶開著,窗簾微微飄動,蒼白的陽光從窗簾間透進來。早晨空氣依然冰涼,卡雅將冰冷的雙腳塞進哈利雙腿之間,快樂地打了個冷戰。
哈利沉思片刻。對,該死,他竟然睡得很好。他不記得做過噩夢,沒有無法遏止的戒斷症狀,眼前沒有突如其來的影像,也沒有恐慌發作。
「看來是如此。」哈利說,在床上坐了起來,啜飲一口咖啡,「你呢?」
「睡得死死的,你在這裡很有效果,當然上次也是。」
哈利眼神放空,點了點頭。「怎麼樣,我們要不要再試一次,重新開始?」他一轉頭就看見卡雅露出詫異的表情,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好吧,目前我們手上沒有嫌疑人,」他趕緊說,「要從哪裡開始呢?」
卡雅面色緊繃,彷彿在說:我們才起床,你連五分鐘都不肯放下蘿凱嗎?
哈利看見卡雅鎮定下來,她清了清喉嚨。「呃,蘿凱跟博爾說,她受到的威脅跟你的工作有關,我們也知道在自家發生的命案中,有九成的情況是兇手認識受害人,所以兇手不是她認識的人,就是認識你的人。」
「前者的名單很長,後者的名單很短。」
「除了博爾和她的同事,她還認識哪個男人?」
「她認識我的同事,還有……不可能。」
「什麼?」
「我還是妒火酒吧的老闆時,她來酒吧幫過忙。我把酒吧賣給林道爾以後,他希望蘿凱繼續做下去,但蘿凱拒絕,這不可能構成殺人動機吧。」
「兇手有沒有可能是女性?」
「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從統計學的角度來看是這樣,你回想一下,會不會跟妒火酒吧有什麼關係?」
哈利搖了搖頭。
房間裡傳來手機振動聲。卡雅倚到床邊,從哈利的衣服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看螢幕,按下接聽鍵。
「他跟卡雅在床上,現在有點忙,請長話短說。」
卡雅把手機交給哈利,哈利露出無奈的表情,看了看手機螢幕。
「喂?」
「我知道不關我的事,但卡雅是誰啊?」亞歷山德拉的口氣十分冰冷。
「有時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哈利說,看著卡雅下床脫去睡衣,走進浴室,「找我有什麼事嗎?」
「找我有什麼事嗎?」亞歷山德拉模仿哈利的口氣,「我只是想通知你,最近我們遞交了一份dna報告給調查小組。」
「哦?」
「但現在我不太確定該不該通知你了。」
「因為我在卡雅的床上?」
「你承認了!」亞歷山德拉高聲道。
「用‘承認’這兩個字不太恰當,不過事實的確如此。很抱歉惹你不高興,但我對你來說只是一夜情,所以你的心情應該很快就會平復。」
「以後我不會再跟你約了,帥哥。」
「好吧,看來我只好認命了。」
「你至少可以假裝傷心一點吧。」
「聽著,亞歷山德拉,這幾個月以來,我除了傷心還是傷心,所以現在沒心情跟你玩這種遊戲,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說報告的事?」
一陣靜默。哈利聽見浴室傳來沖澡的聲音。
亞歷山德拉嘆了口氣。「我們把命案現場可能沾有dna的東西全都拿來分析,可想而知,資料庫裡很多警察的dna都被比對出來了,包括你的、歐雷克的和調查小組成員的。」
「調查小組真的汙染了犯罪現場?」
「不是太嚴重,但他們對證據的搜查非常徹底,哈利。他們搜尋了整棟房子,包括地下室,帶回來的東西非常多,多到必須列出優先順序來給我們檢驗,這就是為什麼這個東西現在才被發現,因為洗碗機裡沒洗的杯子和餐具被排到很後面。」
「你們到底發現了什麼?」
「杯子邊緣有幹掉的唾液,dna屬於不明人士。」
「男性嗎?」
「對,他們說杯子上還有指紋。」
「指紋?那他們一定有拍照存證。」哈利雙腿一晃下了床,「亞歷山德拉,你真是個好朋友,謝啦!」
「朋友,」亞歷山德拉哼了一聲,「誰想當朋友啊?」
「有其他發現你會再通知我嗎?」
「當我床上有個性感的男人時,我一定會通知你。」亞歷山德拉結束通話。
哈利穿上衣服,拿著咖啡、外套和靴子,下樓來到客廳,開啟卡雅的筆記型電腦,登入奧斯陸警區網站,找到調查報告。最後一份報告中有許多洗碗機裡的餐具照片,那個杯子便是其中之一。洗碗機裡有兩個盤子和四個杯子,這表示杯子可能在案發前不久被使用過。蘿凱不會讓餐具在洗碗機裡放上超過一天,有時洗碗機裡堆積的餐具如果不到一半,她會自己動手清洗。
沾有指紋的杯子是蘿凱在尼特達爾一家小玻璃工坊買的,工坊由一個敘利亞難民家庭經營。蘿凱喜歡那個藍杯子,也希望幫助那家人,因此建議妒火酒吧大量採購,說是能讓酒吧有獨特風格。但哈利還來不及做決定,就被攆出了霍爾門科倫區的大宅,連酒吧的經營權也被轉讓了。藍杯子放在大宅客廳的櫃子裡,客廳十分寬敞,兇手若是在行兇後想喝東西,應該不會去客廳的櫃子裡找杯子。報告中指出杯子上有蘿凱的指紋,因此蘿凱應該親自用杯子盛東西給兇手喝了。報告說杯子裡沒任何殘留物,這表示蘿凱盛的應該是水。蘿凱自己則沒有喝東西,因為洗碗機裡只有一個藍杯子。
哈利揉了揉臉。
這麼說來,蘿凱認識這個人,並讓他進門,但又沒有熟到直接用水龍頭上方櫃子裡的宜家玻璃杯盛水給他喝。她特地去拿了藍杯子,難道是情人或新的約會物件?因為蘿凱特地繞路去客廳拿杯子,而且那人可能沒去過她家。哈利檢視過野生動物攝像機裡的其他監視錄影,只看見蘿凱一個人在屋裡來來去去,沒有任何訪客。兇手一定就是那個人。哈利想到蘿凱開門看見那人時顯得有點驚訝,愣了幾秒才讓他進門。報告裡說資料庫中沒有與那個人相匹配的指紋,這表示那人不是現役警察,至少不是負責搜尋大宅的警察,而且也不是重刑犯。現場只發現這組指紋,所以那人不常去蘿凱家。
採集指紋的警察用的是老方法,用軟毛刷或磁性刷將有色粉末均勻地刷在杯子表面。哈利一共看見五根手指的指紋。杯身的指紋圖案顯示它們來自四根手指,小指指紋在杯底,指紋都指向左方。杯底還有一個大拇指指紋,應該是蘿凱的指紋,是她用右手遞出杯子時留下的。哈利看到報告結尾,果然不出所料:指紋分別屬於蘿凱的右手,以及不明男子的左手。這時哈利的大腦突然響起警報,後方地板傳來咯吱聲,就跟昨晚一樣。
「嚇你一跳吧!」卡雅笑說,赤腳走進客廳,身上穿一件尺寸太大的舊浴衣,可能是她父親或哥哥的,「家裡只有一人份的早餐,我們可以出去……」
「沒關係,」哈利說,關上筆記型電腦,「我得回家換衣服。」他站起來親了親卡雅的額頭。「對了,刺青很漂亮。」
「真的嗎?我記得你好像不喜歡刺青?」
「有嗎?」
卡雅微微一笑。「你說人類都是白痴,如果要在岩石或皮膚上留下圖案或文字,只能用水溶性顏料,不能用鐫刻或刺青的方式,這樣日後才能抹除過去,忘記昔日的自己。」
「天哪,我說過這種話?」
「你說維持白紙一張,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嶄新的、更好的人。你還說刺青會定義一個人,逼你停留在舊的價值觀和選擇裡。你以前會拿胸部刺耶穌像來當例子,說這樣會傾向於依戀舊有的迷信,因為對無神論者來說,耶穌刺青看起來十分荒謬。」
「不錯,你還記得,真了不起。」
「你是個思緒萬千的人,有很多奇特的想法,哈利。」
「我以前更厲害,當初我應該把那些想法都刺在身上。」哈利揉了揉頸背。他腦中的警報器響個不停,就像臥室窗外的老式汽車,一響起來就沒完沒了,非要等人去把它關掉才行。難道除了地板的咯吱聲,還有其他東西觸動了警報?
卡雅跟著哈利走到玄關,哈利穿上靴子。
「你知道嗎?」哈利正要開門,卡雅說,「你看起來像是決定要活下去了。」
「什麼?」
「我在教堂看見你時,你看起來像是隻要找到適當理由,就準備一死了之。」
卡翠娜瞄了一眼手機螢幕,檢視來電者是誰。她遲疑了片刻,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報告,嘆了口氣。
「早安,莫娜,星期天早上你還加班?」
「isb。」莫娜說。
「什麼?」
「這是簡訊用語,就是彼此彼此的意思。」
「對,我也在加班。少了卡車,挪威癱瘓。」
「什麼?」
「這是一句俗語,下一句是:少了女人……算了。《世界之路報》有何貴幹呢?」
「蘿凱命案的偵辦進度。」
「記者招待會會報告這件事。」
「你們已經好一陣子沒開記者招待會了,安德斯似乎……」
「你和鑑識組警官同居不代表你能插隊,莫娜。」
「對,我反而被排在最後面。你們每個人都像驚弓之鳥,很怕給我特殊待遇。我想說的是安德斯什麼也沒說,但他似乎心情很不好。根據我的解讀,你們在原地打轉。」
「偵辦工作絕對不會原地打轉,」卡翠娜說,用空出來的手按摩額頭。天啊,她覺得好累。「我們和克里波正在不眠不休、有系統地作業,每條不能帶我們靠近目標的調查,都能帶我們更靠近目標。」
「太好了,我以前也聽你說過這種話,布萊特。你有沒有更有趣一點的話可以說呢?」
「有趣?」卡翠娜覺得心中有個地方鬆動了,長久憋在心頭的話壓抑不住,「好,你要有趣我就給你有趣。蘿凱·樊科是個很棒的人,你和你的同事我可就不敢恭維。星期天是神聖的休息日,如果你不把它當成神聖的日子,起碼讓蘿凱留給人們的回憶保持神聖,讓你們殘存無幾的良心保持神聖。媽的,你這賤人。好了,這樣夠有趣嗎?」
此話一齣,不僅莫娜聽得舌撟不下,連卡翠娜自己也吃驚不已。電話兩頭靜默了幾秒鐘。
「你要我引述這段話嗎?」莫娜問道。
卡翠娜靠上椅背,暗暗咒罵。「我不知道,你說呢?」
「為了未來的合作著想,」莫娜說,「我會當你沒說過這些話。」
「謝謝。」
兩人結束通話。卡翠娜把頭靠在冰涼的辦公桌上。她要面對的難題實在太多。工作職責、新聞頭條、高層長官的不耐煩、寶寶、侯勒姆、不確定的事、確定的事。不確定的太多,確定的太少。其中確定的是,她知道自己來上班,是因為她不想待在家裡,不想跟他們一起待在家裡。她可以讀一大堆報告,包括她自己的報告、溫特爾的報告和克里波的報告,但莫娜說得沒錯,他們的確在原地打轉。
哈利在史丹斯巴肯公園猛然停下腳步。他刻意繞了點路,給自己一點時間思索,卻忘了今天是星期天。公園裡有狗兒兇猛狂吠、兒童興奮尖叫,此起彼落似乎在互相比拼,其間還夾雜著狗主人和家長的大聲呵斥。然而這些聲音都無法蓋過他腦中響個不停的警報聲,直到他突然記了起來。是的,他確實記得,記得在某處見過一隻左手端著一杯水。
「有人因為訂購一個兒童造型的充氣娃娃而被判刑入獄,對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愛斯坦·艾克蘭說,在妒火酒吧的吧檯上翻閱報紙,「我是說,這種事雖然噁心,但每個人都有思想自由,不是嗎?」
「這種噁心的事是需要規範的,」林道爾說,舔了舔手指,繼續數著收款機裡的鈔票,「昨晚生意不錯,艾克蘭。」
「報上寫說,專家認為玩兒童造型的充氣娃娃,並不一定會增加兒童性侵事件。」
「可是上門的女士不夠多,也許我們該做廣告促銷,三十五歲以下的女性買飲料更優惠。」
「按照這個邏輯,買玩具槍給小朋友的家長,不都應該坐牢嗎?因為他們在教小朋友進行校園屠殺。」
林道爾把杯子放到水龍頭底下。「你有特殊癖好嗎,艾克蘭?」
愛斯坦看著空氣。「我想過這件事,你知道,只是出於好奇,結果我發現激不起我的興趣,你呢?」
林道爾在杯子裡盛滿了水。「我跟你保證我是個極為正常的男人,艾克蘭。」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是什麼意思?」
「極為正常,聽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
「極為正常就是我喜歡成年女孩,跟我們的男性客人一樣,」林道爾舉起水杯,「所以我僱了一個新的酒保。」
愛斯坦驚得張開了嘴巴。
「她會加入我們,」林道爾說,「這樣我們就能有多一點的休假時間,人員也可以輪換,莫里尼奧式的輪換。」他喝了口水。
「第一,發明輪換制度的是亞歷克斯爵士。第二,若澤·莫里尼奧是個浮誇的渾蛋,他只不過是憑著幾個世界上身價最高的球員,贏得幾個頭銜,但是跟大多數人一樣,他被所謂專家評論愚弄,以為球隊贏球是因為他天賦異稟。所有研究都顯示,足球隊的成績跟教練有關根本就是迷思。擁有最高身價球員的球隊會贏,道理就這麼簡單。如果你希望妒火成為基努拉卡區最頂尖的酒吧,你就應該給我加薪,林道爾。就這麼簡單。」
「我只能說,你這個人真有趣,艾克蘭。這一定就是客人都喜歡你的原因,但我想混合不同的元素應該也無傷大雅。」
愛斯坦咧嘴而笑,露出黃色的牙齒殘根。「混合一口壞牙跟大奶嗎?她有一對大奶對不對?」
「這個嘛……」
「你真是個白痴,林道爾。」
「說話注意點,艾克蘭,你捧的可不是鐵飯碗。」
「你得決定酒吧要走什麼路線,到底是要走端正有格調的路線,還是走貓頭鷹餐廳路線?」
「要我選的話,我會……」
兩人朝剛進門的人影望去。
「可以給我來點喝的嗎,林道爾?」
林道爾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營業時間。」
「我不想喝烈酒,我只是……」
「星期天十二點以前不得供應啤酒或葡萄酒,霍勒。我們還想保住營業執照。」
「……想要一杯水。」哈利說,把話說完。
「哦。」林道爾說,拿一個乾淨玻璃杯放到水龍頭底下,開啟水龍頭。
「你說你問過蘿凱是不是想繼續替妒火工作,」哈利說,「可是過去幾個月以來,她沒收到你寄的電子郵件,也沒接到你的電話。」
「沒有嗎?」林道爾說,把杯子遞給哈利。
「所以我想知道你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跟她聯絡過?」
「是你想知道,還是警方想知道?」
「你的回答會因此而有分別嗎?」
林道爾嘟出下唇,側過了頭。「不會,因為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你是當面問她,還是通過電子郵件問她?」
「對。」
「你也不記得你是最近問的,還是問了有一段時間了?」
「我相信你會了解有時我們的記憶會斷片。」
「你又不喝酒。」哈利說,將水杯湊到唇邊。
「我平常都很忙,每天遇見的人很多,碰到的事情也很多,哈利。說到這個……」
「你現在很忙嗎?」哈利環顧空蕩蕩的酒吧。
「開門營業前本來就應該很忙,準備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可以避免手忙腳亂。有個好計劃可以讓人掌握優勢,你有嗎?」
「有什麼?計劃嗎?」
「思考一下吧,哈利,一定會有收穫。現在請恕我失陪……」
他們看著酒吧大門在哈利離開後關上,愛斯坦習慣性地要收回客人的空杯,卻遍尋不著剛才哈利用過的杯子。
「他一定是被逼到絕路了,」林道爾說,朝愛斯坦面前的報紙點了點頭,「新聞說警方沒找到新線索,大家都知道這時警方會怎麼做。」
「警方會怎麼做?」愛斯坦問道,不再找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