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回頭去看現有的筆錄,把已經排除嫌疑的人再拿出來仔細檢視一番。」
過了一會兒愛斯坦才明白林道爾的意思,也就是說,哈利被逼到絕路並不是因為警方沒找到新線索,而是因為警方會更加仔細地檢視現有筆錄,例如,哈利的不在場證明。
布倫區的刑事鑑識單位化驗室裡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兩個男人彎身看著指紋檢驗室裡的電腦螢幕。
「比對吻合,」畢爾·侯勒姆說,直起身子,「跟蘿凱家那個藍杯子上的指紋一樣。」
「所以林道爾去過她家。」哈利說,仔細端詳著留在妒火酒吧的杯子上的指紋。
「看來是如此。」
「除了命案當晚有外人進進出出之外,數星期以來沒有人去過蘿凱家,一個都沒有。」
「對,所以這個叫林道爾的傢伙是這段時間第一個去她家的人,也就是當晚稍早抵達她家,後來又離開的那個人。」
哈利點了點頭。「當然了,他可能沒有事先約好就突然造訪,喝了一杯水,問蘿凱是否願意繼續為妒火酒吧工作。蘿凱拒絕後,他就離開了,這樣就跟監視錄影完全符合,但可疑的是林道爾說他不記得了。如果你去造訪一個女人的家,兩天後新聞報道說那裡是命案現場,原來在你造訪後幾小時,那個女人就遇害了,這種事你怎麼可能不記得?」
「也許他說謊是因為不想被當成嫌疑人。如果案發當晚現場只有他跟蘿凱兩個人,他自然還是必須做很多說明。他就算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能也會想到自己難以提出證明,如此一來他可能會被羈押,甚至成為負面媒體報道追逐的焦點。你得把證據拿去跟他當面對質,看會不會喚起他的記憶。」
「嗯,又或許我們應該按兵不動,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證據。」
「不應該說我們,哈利。這是你的事。我跟林道爾一樣,採取避免被捲進命案的策略。」
「聽起來你認為他是清白的。」
「這就留給你判斷了,我現在只是在放陪產假,我希望陪產假結束後還能返回工作崗位。」
哈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太自私了,你什麼都不欠我,我不應該要你賭上一切來幫我。」
嬰兒車裡傳來微弱的抽噎聲。畢爾看了看時間,拉起毛衣,從裡頭拿出一個奶瓶。他跟哈利分享了一個秘訣,只要把奶瓶塞在兩圈肥肉中間,再用緊身毛衣包住,就能讓奶瓶維持在人體溫度。
「啊,我想到林道爾長得像哪個歌手了,」哈利說,看著小男嬰吸吮奶嘴。小男嬰頭上長著三撮金色大鬈髮,模樣十分滑稽可愛。「保羅·西蒙。」
「保羅·弗雷德里克·西蒙?」侯勒姆高聲說,「你是現在想到的?」
「都是你兒子的錯,他看起來好像亞特·加芬克爾。」
哈利心想侯勒姆應該會抬起頭來說,這簡直是侮辱人,但侯勒姆只是低頭坐在椅子上,專心餵奶。可能他正在思索亞特·加芬克爾是在他音樂品位光譜上的哪個位置。
「再跟你說一次謝謝,畢爾。」哈利說,穿上外套,「我該走了。」
「你剛才說我不欠你什麼,」侯勒姆說,並未抬頭,「這並不是事實。」
「我不知道你欠我什麼。」
「如果不是你,我不會遇見卡翠娜。」
「你當然會。」
「是你引導她投入我的懷抱的。她眼見你的情感關係會變成什麼樣,你代表的正好是她最不想要的男性特質,而我正好跟你完全相反,所以在這個層面上,你算是我們的媒人,哈利。」侯勒姆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角泛著淚光。
「哦不,」哈利說,「難道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新手爸媽的感性談話?」
「可能吧,」侯勒姆笑說,用手背擦去眼淚,「所以你打算怎麼做?我是說林道爾的事。」
「你不是說你不想被捲進來?」
「說得對,算了,別告訴我。」
「我看我還是趕快離開好了,免得這裡會有兩個人哭,」哈利看了看錶,「我指的當然是你們兩個。」
哈利朝愛車走去,一邊給卡雅打電話。
「彼得·林道爾,你查查這個人。」
晚上七點,天色已黑,薄暮的細雨靜靜落在哈利臉上,形成一張冰冷的蜘蛛網。哈利踏著碎石小徑,朝卡雅家走去。
「我們找到線索了,」哈利對著手機說,「但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可以稱之為線索。」
「‘我們’指的是誰?」歐雷克問道。
「我是這樣說的嗎?」
歐雷克沒有答話。
「卡雅·索尼斯,」哈利說,「她是我以前的同事。」
「你們是不是——」
「不是,不是那樣的,不是……」
「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嗎?」歐雷克插嘴說。
「沒有,我想沒有。」
「好。」
一陣靜默。
「你認為你查得出兇手是誰嗎?」
「我不知道,歐雷克。」
「你知道我需要聽到你的回答。」
「嗯,也許我們查得出兇手是誰。」
「好,」歐雷克深深嘆了口氣,「再聯絡嘍。」
哈利看見卡雅坐在客廳沙發上,大腿上放著筆記型電腦,手機放在咖啡桌上。她查到了下列資料:彼得·林道爾現年四十六歲,曾兩度離婚,膝下無子,感情狀態不明,獨自居住在謝索斯區。他從事過許多職業,畢業於挪威商學院經濟系,曾提出新式運輸概念。
「我找到他的兩篇訪談,都出自《財經日報》,」卡雅說,「第一篇是在二〇〇四年,他正在找人投資他所謂革命性個人運輸,標題是《自用汽車的殺手》。」她按了一下筆記型電腦,「這裡林道爾說:‘今日我們在馬路上用重達一噸的汽車來運送一兩個人,汽車不僅佔用大量空間,還必須進行很多保養才能安全上路。我們付出很多心力,讓汽車的寬輪胎能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滾動,但只要想想其他的運輸方式,就會覺得使用汽車是個很可笑的概念。製造這種過大的運輸工具必須投入大量資源,但這並不是今日人類使用自用汽車最大的成本,最大的成本是時間。一個人一天得花四小時駕駛自用汽車穿過洛杉磯的車流,這些時間本來都可以用來為社會做出貢獻。這不僅是無意義地浪費一個人一天四分之一的清醒生活時間,更代表gdp的流失。光是洛杉磯一個城市一年流失的gdp,就足以用來進行登月之旅!’」
「嗯。」哈利坐在翼形高背椅上,用食指撫摸扶手上的磨損漆面,「他所謂其他運輸方式指的是什麼?」
「林道爾說,可以採用一種有點像纜車的系統,杆柱之間懸掛小型車廂,每個車廂可容納一至二人。車廂可像腳踏車一樣停在每個街角的平臺上,上車後只要輸入密碼和目的地,每公里只收一點車費,會從儲值卡上扣除,然後計算機系統會啟動車廂,車子逐漸加速至每小時兩百公里,即使在洛杉磯市中心也能高速執行。你可以在車廂內繼續工作、閱讀、看電視,幾乎不會注意到路口的存在,因為多數旅程只會在目的地的路口停車。路上不會有紅綠燈,不會產生手風琴效應,車廂就像是在計算機系統中飄移的電子,不會撞在一起。車廂底下的道路可讓行人、腳踏車和滑板自由通行。」
「那重型運輸呢?」
「車廂無法承載的重物必須由卡車運送,卡車只能在晚上或清晨的指定時間,在城市裡以慢速前進。」
「建造杆柱和道路聽起來造價不菲。」
「林道爾說,建造新杆柱和軌道的費用,只有馬路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維修費也是一樣。由於馬路維修費節省下來,過渡到杆柱和軌道的費用,在十年內就能回收。而且由於事故減少,人力和金錢的耗損也能降低,目標是達到零事故。」
「嗯,用在都市還算合理,可是在偏遠地區……」
「建造杆柱到私人小屋,費用是一般柏油路的五分之一。」
哈利歪嘴一笑。「聽起來你挺喜歡這個點子。」
卡雅哈哈大笑。「如果我在二〇〇四年有錢的話一定會投資。」
「然後呢?」
「然後會血本無歸。林道爾的第二篇訪談是在二〇〇九年,標題是《黑帶選手宣告破產》。投資人血本無歸,怒轟林道爾,林道爾則宣稱他也是受害者。他說有些人缺乏遠見,縮減資金,最後毀了一切。你知道他曾經是挪威柔道冠軍嗎?」
「嗯。」
「他還說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話……」卡雅往下拉動網頁,笑著朗聲讀道,「所謂金融精英只是一群寄生蟲,挪威已經連續五十年維持經濟增長,他們以為需要用到聰明才智,才能在這個國家致富,但其實你需要的只是自卑情結、拿別人的金錢去冒險的意願,以及出生在一九六〇年之後。所謂挪威金融精英,只是玉米筒倉裡的盲目母雞,而挪威是庸才的樂園。」
「措辭很激烈。」
「不只如此,他還提出了陰謀論。」
哈利看著卡雅前方桌子上放著的杯子,正冒著白色熱氣,這表示廚房裡有剛泡好的咖啡。「說來聽聽。」
「‘這項開發案總有一天會實現,屆時誰會因此損失最多?’」
「你是在問我嗎?」
「我在讀這篇訪談!」
「那你應該用你那種滑稽的聲調。」
卡雅瞪了哈利一眼。
「車商?」哈利嘆了口氣,「道路營造商?石油公司?」
卡雅清了清喉嚨,視線回到螢幕上。「‘一如大型武器製造商,車商也是重量級玩家,他們幾乎和自用汽車同生共死,因此會用盡全力攻擊這項開發案,同時又裝出一副自己是開創者的模樣。他們試圖說服大眾說無人駕駛汽車是解決方案,這當然並不是因為他們想推出更理想的運輸解決方案,而是因為他們想盡量抑制新世代運輸方式的形成,這樣才能繼續生產那些重達一噸的怪物汽車,即便他們早已知道汽車對這個世界一點好處也沒有,而且正在耗竭地球的有限資源。只要有人提出其他運輸方式,他們就會竭盡所能將其消滅。從第一天開始,他們就想消滅我。雖然他們沒辦法把我弄死,但他們顯然已經嚇退了我的投資人。’」卡雅抬起頭來。
「還有呢?」哈利問道。
「沒什麼其他的了,只有二〇一六年有一篇簡短的報道,也是《財經日報》釋出的,裡頭提到挪威創業家彼得·林道爾目前在赫勒魯區經營一家小菸草公司,還說他曾短暫建構一座空中樓閣,儘管交通經濟研究所的專家曾稱讚他提出了未來個人運輸的合理藍圖,尤其是針對都市。」
「犯罪記錄呢?」
「他還是學生時曾當過保鏢,毆打過一名男子,另外還有一次被控告危險駕駛,這也是他在學校時發生的,兩件案子都沒被定罪。但我另外發現了一件被束之高閣的失蹤人口案。」
「哦?」
「他的第二任前妻安德烈婭·克利奇可娃去年被報案失蹤,這件案子後來被撤銷了,所以檔案已經刪除,但我發現安德烈婭的挪威友人所寫的一封電子郵件,當時報案的就是這名友人。她在信中寫道,安德烈婭曾告訴她,她在離開林道爾之前,林道爾拿刀威脅過她好幾次,只因她批評關於他破產的事。我找到這名友人的電話,打給她,她說警方找林道爾問過話,但後來她收到安德烈婭從俄國傳送來的電子郵件,對她突然的不告而別表達歉意。由於安德烈婭是俄國公民,後來案子轉交給俄國警方。」
「然後呢?」
「安德烈婭可能被找到了吧,因為警方的檔案裡,已經沒有關於這件案子的資料了。」
哈利起身走向廚房。「你怎麼能存取警方檔案?」哈利問道,「難道資訊人員忘了刪除你的賬號?」
「沒有,但我還留著我的登入晶片,你又跟我說過你朋友的賬號和密碼。」
「有嗎?」
「bh100和hw1953,你忘了嗎?」
他不記得了,哈利心想,從廚房櫃子拿出一個杯子,用咖啡壺倒了一些咖啡。史戴·奧納曾警告過他出現韋尼克-科爾薩科夫綜合徵的風險,當酗酒者的記憶力緩慢但穩定地受酒精侵蝕,就會出現這種綜合徵。好吧,至少他還記得韋尼克和科爾薩科夫這兩個名字。他鮮少會忘記清醒時所做的事,更鮮少發生過完全的記憶斷片,就像命案當晚那樣,以及密碼。
哈利看著櫃子和料理臺之間的牆壁上掛著的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褪色的照片中,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坐在車子後座,小女孩是卡雅,她露出尖利的牙齒,對著鏡頭微笑。小男孩伸出手臂攬著她的肩膀,那一定是她哥哥艾文。另一張照片是卡雅和一個有深色頭髮女子的合照,女子比她矮一個頭。卡雅身穿t恤和卡其長褲,女子身穿西式服裝,頭上包著頭巾。照片的背景是沙漠。相機三腳架的影子投射在她們前方的地面上,但不見拍攝者的影子,顯然照片是用定時器拍攝的。雖然這只是張照片,但她們彼此十分靠近,讓哈利覺得這張照片和那張在車子後座拍的照片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親密感。
哈利的目光移動到下一張照片,一個高大的金髮男子,身穿亞麻夾克坐在餐廳桌子前,面前放著一杯威士忌,手裡夾著一根菸。男子的雙眼流露出一種玩世不恭但自信的神色,視線落在比鏡頭稍微上方的位置。哈利心想這一定是那個瑞士籍的傢伙,也就是進階版紅十字會的成員。
第四張照片是哈利、蘿凱和歐雷克的合照。哈利家也有這張照片。他不知道卡雅是怎麼拿到這張照片的,但這張照片不像他那張拍得那麼清晰,深色的部分顯得更深,照片一側還有反光,看起來是翻拍的。可能是卡雅在跟他在一起的那段短暫時光中在他家翻拍的,儘管他不太認為他們稱得上曾經「在一起」。當時他們兩人就像是在寒冬夜晚互相擁抱取暖,躲避暴風雪,而當天氣放晴後,他就起身朝溫暖地帶移動。
為什麼有人會把人生中留下的照片掛在廚房牆壁上?是因為他們不想忘記,還是擔心喝醉酒或歲月流逝使得回憶褪色不再清晰,所以覺得照片是更理想、更精準的人生記錄?難道正是因為如此,他才除了這張照片以外沒有其他照片?難道他其實更想遺忘?
哈利啜飲一口咖啡。
不對,照片並不會更精準。你選擇掛在牆上的照片,只是你所期望的人生片段。照片所揭露的其實是懸掛者本身,而不是照片中的人物。如果你的解讀正確,它們透露的資訊會多於訪談。例如,博爾小屋牆上的剪報、手槍;伯格街少女臥室牆上揹著裡肯巴克電吉他的少年照片、跑鞋、父親唯一的衣櫃。
他需要進入彼得·林道爾的家,解讀他家的牆壁,解讀那個怒批投資人沒有撐下去的男人。那個男人曾因妻子批評他而拿刀相向。
「第三型。」他高聲說,雙眼看著蘿凱、歐雷克和自己。他們曾經快樂過,此事不假,不是嗎?
「第三型?」卡雅高聲問道。
「第三型殺人犯。」
「第三型是什麼來著?」
哈利端著咖啡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憤恨型,這種人無法接受批評,會把怒氣發洩在他們怨恨的人身上。」
只見卡雅縮著雙腿坐在沙發上,一手拿著咖啡杯,一手撥了撥臉上的頭髮。這一瞬間,哈利再度發現卡雅長得很美。
「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蘿凱,他心想。
「入侵民宅。」他說。
愛斯坦·艾克蘭的生活十分簡單。每天他起床,或不起床。如果起床,他會從德揚區的住處走到阿里·史第安的小攤。如果攤子沒開,就表示今天是星期天,那他會立刻檢視他的長期記憶所浮現的第一件事:瓦勒倫加足球隊的賽程表。只要是星期天,而且瓦勒倫加足球隊在主場踢球,他一定會排休。如果那天瓦勒倫加足球隊在瓦勒-霍文新建的體育場沒有賽事,那他就會回家,再睡半小時,等妒火酒吧開門。如果是工作日,他會去阿里·史第安的攤子買杯咖啡。阿里·史第安的父親是巴基斯坦人,母親是挪威人,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樣,是兩國文化的融合體。有一年挪威國慶五月十七日是在星期五,有人看見他身穿全套民族服裝,在當地清真寺裡跪在自備的墊子上祈禱。
愛斯坦在史第安的攤子前翻完報紙,跟史第安討論完當天的重大新聞,並把報紙插回到攤子上之後,就會走到附近咖啡館跟愛莉碰面。愛莉是個上了年紀、超重的婦人,她喜歡請愛斯坦吃早餐,好讓愛斯坦跟她聊天,或者應該說,聽愛斯坦對她說話,因為她其實沉默寡言,不管愛斯坦滔滔不絕地說了什麼,她總是微笑點頭。愛斯坦做這件事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因為愛莉認為他的陪伴很有價值,值得一個麵包卷和一杯牛奶。
然後愛斯坦會從德揚區步行到基努拉卡區的妒火酒吧,這就是他一天所做的運動。雖然路程只有二十多分鐘,但有時他覺得運動後應該來杯免費啤酒。就算不是大杯的,他也能湊合。他覺得沒關係,因為他不一定喝得到。不過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對他有益,雖然他不喜歡新老闆林道爾,但他喜歡這份工作,也希望能保住這份工作,就像他喜歡維持簡單生活一樣。因此,當他聽見哈利在手機上跟他說的事情之後,他感到非常不開心。
「不要,哈利。」愛斯坦說。他站在妒火酒吧的工作間裡,一隻手拿著耳機緊貼耳朵,另一隻手伸出食指塞住耳朵,擋住音樂聲。酒吧正在播放彼得·加布裡埃爾唱的《地毯爬行者》。林道爾和新來的女酒保正在外面服務傍晚的一撥客人。「我不要幫你偷林道爾的鑰匙。」
「不是偷,」哈利說,「是借。」
「好吧,就算是借好了。我們十七歲的時候不是在奧普索偷過一輛車?那時你也是這樣說。」
「那是你自己說的,愛斯坦,而且那是崔斯可他老爸的車,所以沒關係,你還記得嗎?」
「沒關係?我們是沒關係,崔斯可是被禁足了兩個月。」
「就像我說的,這不是沒關係嗎?」
「你傻啊。」
「林道爾把鑰匙放在夾克口袋裡,他每次掛衣服都會發出噹啷聲。」
愛斯坦看著掛在他面前的那件舊卡塔利那夾克。在八十年代,這種售價過高的棉質短夾克是奧斯陸年輕社會民主主義者的制服,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則是塗鴉藝術家愛穿的衣服。但愛斯坦看見這種夾克只想到演員保羅·紐曼。有些人就是可以將一件平平無奇的衣服穿得酷勁十足,讓你也想擁有一件,但其實你已經可以想象,自己穿上照鏡子時,一定會大失所望。「你要他的鑰匙幹嗎?」
「我只是想去他家看看。」哈利說。
「你認為是他殺了蘿凱?」
「你用不著去想這件事。」
「才怪,這不是很容易聯想嗎?」愛斯坦呻吟一聲,「好,如果我笨到答應幫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會因為幫了你唯一的好友而感到心滿意足。」
「而且如果酒吧老闆鋃鐺入獄,我還可以去領失業救濟金。」
「沒錯,你就說你要去倒垃圾,九點鐘在後院跟我碰面,也就是……六分鐘後。」
「你知道這是個很糟的主意嗎,哈利?」
「讓我想一想。好,我想過了,你說得沒錯,這個主意真的很糟。」
愛斯坦結束通話,跟林道爾說他要去休息一下抽根菸,然後走出後門,站在路邊停放的車輛和垃圾桶之間,點燃一根香菸,思索兩個永恆的謎題:為什麼瓦勒倫加足球隊每次只要簽下高價球員,他們拼命避免被降級而不是拼命爭奪獎牌的機率就更大?以及為什麼每次哈利叫他幫忙的事越可怕,他就越可能答應?愛斯坦把他從那件卡塔利那夾克裡偷來的鑰匙拿在手上,鑰匙噹啷作響。他把鑰匙塞進口袋,思索著剛才哈利做出的結論:這主意真的很糟,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即英文「inthesameboat」。
葡萄牙籍足球教練若澤·莫里尼奧(josémourinho)是個喜歡輪換球員的教練。
亞歷克斯·弗格森爵士(siralexanderferguson)是英超曼聯隊前傳奇總教練。
保羅·弗雷德里克·西蒙(paulfredericsimon)和亞特·加芬克爾(artgarfunkel)是20世紀60年代著名民謠音樂二人組合「西蒙與加芬克爾」的成員。
這裡指的是車輛通過交通訊號燈時,綠燈訊號傳遞到車主腦海中的時間、車主的反應時間、車輛往前移動的速度,以及後車跟著前進的反應時間,都有細微的反應延遲,而種種延遲加起來,就會造成交通堵塞,此為交通中的手風琴效應。
petergabriel(1950—),英國音樂家,前創世記樂隊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