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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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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開車從基努拉卡區出發,穿過史多羅區,來到謝索斯區,車程不到十分鐘。他將護衛者停在格雷夫森街旁的小街上,這條小街以一個行星的名字來命名。他步行到另一條小街,這條小街以另一個行星來命名。這時毛毛雨已變成大雨,陰暗的街道上空無一人。他朝彼得·林道爾的住處走去。一隻狗在一處陽臺上大聲吠叫。卡雅在人口登記資料中找到了林道爾家的地址。哈利翻起領子,穿過柵門,踏上一棟藍色房子的柏油車道。這棟房子的一部分是傳統的長方形建築,另一部分長得有點像半球形冰屋。哈利不確定這個小區的居民是不是共同決定以太空作為主題,但院子裡還有個雕塑看起來像人造衛星。他猜想這個人造衛星應該是在繞著藍色圓頂建築執行,而後者象徵的是地球——人類的家園。除此之外,大門上有個半月形玻璃窗,更是強化了太空的意象。門上沒有貼紙警告說房子裝設了防盜警鈴。哈利按下門鈴。如果有人響應,他會說他迷路,詢問該怎麼走才能回到停車處。過了一會兒無人應門。他將鑰匙插進門鎖,然後轉動鑰匙。他推開大門,踏進陰暗的玄關。

他踏進門內察覺到的第一件事是氣味,屋裡沒有氣味。哈利去過的每一間屋子都有氣味,像是衣服、汗水、油漆、食物、肥皂或其他東西的氣味。但這時他從充滿氣味的室外走進這間屋子,感覺就像是從大多數的屋子裡走出去一樣,因為氣味消失了。

門上沒裝耶魯鎖,必須從裡面轉動旋鈕才能把門鎖上。他開啟手機的照明功能,掃過走廊的牆壁。走廊穿過房子正中央,猶如房子的軸心。牆上掛著許多藝術攝影照和畫作,哈利看得出購買之人頗有鑑賞眼光。這道理就跟點菜一樣,哈利不會下廚,連上餐廳看著選擇多樣的選單,也點不出像樣的三道菜餐點,但他辨別得出怎樣才算會點菜,比如說,他會先看著蘿凱面帶微笑,低聲跟服務生點菜,然後再依樣畫葫蘆,避免自己出糗。

門內有個抽屜櫃,哈利開啟第一格抽屜,看見裡頭放著手套和圍巾。他再開啟第二格抽屜,見裡頭放著鑰匙、電池、一支手電筒、一本柔道雜誌、一盒子彈。哈利拿起那盒子彈,見是九毫米的子彈。看來林道爾有一把槍。他把那盒子彈放回原位,正要關上抽屜,卻發現一件事。屋子裡不再是毫無氣味,這格抽屜正隱隱飄散出一絲氣味。

那是溫暖陽光下的森林的氣味。

他拿起柔道雜誌。

雜誌底下是一條紅色絲巾。哈利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會兒,然後拿起絲巾,湊到鼻子前,吸了口氣。毫無疑問,這是她的絲巾,這是蘿凱的絲巾。

哈利又發呆片刻,這才打起精神,思索了一會兒,將絲巾放回到雜誌底下,關上抽屜,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

他來到走廊盡頭,只見一邊是樓梯,另一邊他猜想可能通往客廳。他沒進客廳,而是爬上樓梯,來到又一條走廊。他開啟一扇門,裡面是浴室。浴室沒有窗戶,從屋外看不到浴室裡,因此他開啟電燈。這時他突然想到,如果林道爾家裝了新式的用電偵測器,而且它的功能真如哈夫斯倫能源公司技工所說,那麼只要檢視偵測器,就能發現用電量在晚上不到九點半時稍微上升了一點,依此可以分析家裡有人入侵。哈利檢視鏡子下方的架子和浴室裡的櫃子,只發現常見的男性盥洗用品,並未看見任何奇怪的藥品或藥水。

臥室的情況也是一樣,床鋪整理得乾淨整潔,衣櫃裡也沒發現白骨。哈利發現使用照明功能相當耗電,手機電量快速降低,因此他加快速度。書房看起來沒什麼使用痕跡,幾乎像荒廢了一樣。

他又進入客廳和廚房,但這棟房子十分沉默,什麼也沒透露。

他發現一扇門通往地下室,正當他要走下狹窄的樓梯時,手機沒電了。先前他在屋外並未看見面對馬路的那一側設有地下室透氣窗,因此他把燈開啟,走了下去。

地下室同樣也沒透露什麼資訊。他發現了一臺冰箱、兩套滑雪板、幾桶油漆、一些白色和藍色的繩索、舊的遠足靴。長方形透氣窗下方有一塊工具掛板,上頭掛著許多工具。蘿凱家的地下室透氣窗也是這樣設計的,面對的是房屋後側。此外,地下室還有四個用柵欄圍起來的隔間。這棟房子的圓頂部分和比較傳統的方形建築部分,可能曾經有一段時間是分隔開來的,裡頭住著兩戶人家,但如果現在只有一個人住在這裡,隔間的門為什麼要鎖上掛鎖?哈利透過柵欄上方的鐵絲網,朝其中一個隔間看去,只見裡頭空無一物,另外兩個隔間也是一樣,但最後一個隔間的鐵絲網上放有厚紙板。

就是在那兒。

前三個隔間上了鎖,而且顯而易見,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這可能是為了愚弄入侵者,讓入侵者以為第四個隔間也一樣空無一物。

哈利思索片刻。他並不是心有遲疑,而是想花點時間考慮後果,衡量好處與壞處。好處是可能會有所發現,壞處是如果他的入侵被曝光,那麼就算他有所發現,也不能拿來當作證據。先前看到的工具掛板上掛著一根撬棒。他做出決定,回到工具掛板前,拿了一把螺絲起子,回到隔間門前。他花了三分鐘旋下鉸鏈,把門抬起來放到旁邊。隔間內的電燈應該連線著一樓的開關,因為燈是亮著的。那是一間辦公室。哈利的目光掃過桌子和電腦,架子上放著許多檔案夾和書本。他停下腳步,視線停留在裸露的灰色牆壁上,牆上用一段紅色膠帶貼著一張照片。乍看之下那是一張黑白照,可能是用閃光燈拍攝的,以至於雪白肌膚的光亮色澤和鮮血及陰影的深沉色調形成強烈對比,使得整張照片看起來像是一幅鋼筆畫。這幅畫勾勒出她的鵝蛋臉頰、深色頭髮、毫無生氣的雙眼、變形的死寂身體。哈利閉上眼睛。他曾見過的景象再度顯現在紅色的眼皮內緣上,宛如被烙印在上面似的。那是蘿凱的臉龐,地板上有一攤鮮血。他覺得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插進胸膛,他身體搖晃,後退了一步。

「你說什麼?」愛斯坦·艾克蘭扯開嗓門說,壓過大衛·鮑伊的歌聲,雙眼盯著老闆。

「我說你們兩個人就應付得來!」林道爾高聲說,把手伸到工作間的門後面,拿起他的夾克。

「可……可是……」愛斯坦結結巴巴地說,「她是新來的!」

「她已經證明她有吧檯的工作經驗。」林道爾說,朝女酒保點了點頭,只見她正一邊往兩個杯子裡倒啤酒,一邊和客人聊天。

「你要去哪裡?」愛斯坦問道。

「回家啊,」林道爾說,「幹嗎這樣問?」

「這麼早?」愛斯坦無助地咕噥道。

林道爾哈哈大笑。「我僱員工就是來幫我看店的啊,艾克蘭。」他拉起夾克拉鏈,從褲子口袋拿出車鑰匙,「明天見嘍。」

「等一下!」

林道爾揚起一側眉毛。「什麼事?」

愛斯坦站在原地,用力抓著手背,希望腦筋轉快一點,只因用腦並不是他的強項。「我……我想問你,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早點走,就這一次。」

「為什麼?」

「因為……他們今天晚上要練新歌。」

「你是說瓦勒倫加足球隊後援會?」

「呃,對。」

「他們少了你一個人也應付得來。」

「應付?我們可能會被降級!」

「這一季目前才踢兩場而已,我想還不至於,十月再申請吧。」林道爾微微一笑,走出工作間,朝酒吧大門走去,然後消失在門外。

愛斯坦拿出手機,背靠吧檯內側,打給哈利。

鈴聲響了兩次之後,一個女性聲音傳來。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不!」愛斯坦高聲叫道,結束通話,又再撥一次。這次鈴聲響了三次,但接起來的還是相同的女性語音。愛斯坦又撥了一次,這次他覺得那個女性語音聽起來似乎有點不耐煩。

他輸入簡訊。

「愛斯文!」一個女性聲音說,口氣聽起來絕對有點惱怒。新來的女酒保正在調雞尾酒,她朝愛斯坦後面那排不耐煩地等著點酒的客人點了點頭。

「我叫愛斯坦。」愛斯坦低聲說,轉過身來,面對一名怒目而視的女客人。女客人頤指氣使地點了一杯啤酒。愛斯坦的手不住地顫抖,以至於啤酒灑了一點出來,他擦了擦杯子,把啤酒放在吧檯上,看了看時間。林道爾家是在謝索斯區?再過十分鐘,一切就都完了。哈利會被關進監獄,他會失業。媽的哈利,那個失心瘋的白痴!那個女客人顯然想跟愛斯坦講話,她倚著吧檯,朝他耳裡吼道:「你腦殘啊,我說我要小杯的,不是半升!」

音響正大聲播放《女權城市》這首歌。

哈利站在照片前,檢視所有細節。照片中的女子躺在後車廂裡。他靠近一點,仔細觀看照片,發現了兩件事。第一,照片中的女子不是蘿凱,她比蘿凱年輕,但膚色和容貌與蘿凱有點相似。第二,先前他會覺得照片是鋼筆畫,是因為屍體有幾處出現不正常的凹陷和突出,彷彿作畫者對人體構造不太熟悉。女子不僅已經死亡,屍體更是血肉模糊,彷彿有人曾在盛怒中對女子暴力相向,所以看起來才會像是從山上被丟下去的。照片上看不出拍攝地點,也看不出拍攝者是誰。哈利沒有撕下膠帶,直接翻到照片背面,只見背面是光滑的白色相紙。

哈利在辦公桌前坐下。桌上放著許多草圖,畫的是許多懸掛在杆柱之間的軌道上的兩人座車廂。一個車廂中有人在使用筆記型電腦,另一個車廂中有人睡在摺疊椅上,第三個車廂中有一對上了年紀的情侶正在親吻。街道上每隔數百米就設有斜坡供人搭乘,旁邊還有許多空車廂正在等候。另一張草圖是鳥瞰圖,軌道連線成四芒星的形狀。其中有一張大圖裡畫的是奧斯陸地圖,上頭的網格線哈利猜想應該是軌道網路。

哈利開啟抽屜,拿出許多充滿未來感的設計圖,上頭畫的是符合空氣動力學的吊車懸掛在纜線或軌道上,色彩亮麗,線條飽滿,人們面帶微笑,儼然是一幅樂觀的未來預想圖,這讓哈利聯想到六十年代的廣告。有些設計圖的底下印有英文或日文說明。這些圖顯然不是林道爾構思出來的,而是相關的設計圖。抽屜裡沒有其他照片,只有眼前那道牆壁上貼有一張照片。這代表什麼意思?這次牆壁在說些什麼?

哈利敲了一下面前的鍵盤,電腦螢幕亮起,而且不必輸入密碼。他點選了一下信箱圖示,在搜尋欄裡輸入蘿凱的電子信箱地址,但什麼也沒找到。一點也不意外,收發件箱都是空的。可能信箱從來沒有被使用過,或者林道爾使用後立刻把信件刪除了,這也許就是電腦為什麼沒設定保護密碼的緣故。警方的資訊專家也許可以重建林道爾的往來信件,但哈利發現,這幾年來這種工作變得越來越困難,而非越來越簡單。

哈利檢視電腦裡的檔案夾,看見有關運輸方案的筆記、延長妒火酒吧營業時間的申請檔案,以及妒火酒吧的半年財報,財報顯示酒吧利潤頗為豐厚。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檔案架上也沒什麼發現,上面只放著運輸理論,以及有關城市建設、交通事故、賽局理論的研究。此外還有一本老舊的精裝書,也就是弗里德里希·尼采所著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哈利年輕時曾因為好奇而翻閱過這本哲學書,卻看不懂關於「超人」的描述,也沒發現傳說中的納粹意識形態。整本書都在講一個山中老人的故事,老人說了許多令人費解的話,還說「上帝已死」。

哈利看了看時間。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半小時。手機沒電,他無法拍下那張屍體的照片,進而調查死亡女子的身份。但下次警方帶著搜查證前來時,那張照片和蘿凱的絲巾應該都還會在原位。

哈利起身離開辦公室,將鉸鏈安裝回原位,把螺絲起子掛回工具掛板上,快步爬上樓梯,關上電燈,踏進走廊。隔壁傳來狗叫聲。他朝大門的方向走去,途中開啟一扇門,這是他唯一還沒進去過的房間。門內是衛生間兼洗衣間。他正要把門關上,卻看見一件白色毛衣。洗衣機前方的瓷磚地上放著一堆待洗衣物和t恤,那件白色毛衣就在其中。毛衣胸前有個藍色十字圖案,看起來還有像血跡的汙漬,也就是說,毛衣上有血液噴濺的痕跡。哈利閉上雙眼。十字圖案勾起他的回憶。他看見自己走進妒火酒吧,林道爾站在吧檯內。蘿凱遇害當晚,林道爾身上穿的就是這件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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