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斯坦的眼角餘光瞥見酒吧的門開啟。是他，林道爾回來了。林道爾走進酒吧，他很矮，因此立刻被淹沒在酒客之中。但愛斯坦看得出他正在朝吧檯移動，因為周圍客人紛紛挪動位置，就像在電影《侏羅紀公園》中，霸王龍在移動時周圍叢林也會跟著晃動。愛斯坦繼續倒啤酒。他看著金黃色液體注入酒杯，在頂端形成一層綿密的白色泡沫。這時啤酒龍頭噴出泡泡。那可能只是氣泡，也可能是又到了要更換啤酒桶的時候了，他無法確定。他不確定這究竟是世界末日，還是人生路上的小顛簸。他只能等著看事態會如何發展，等著看一切是不是會毀滅。坦白說，沒什麼好疑惑的，如果你的好朋友叫哈利·霍勒，那麼一切都註定會毀滅，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啤酒桶空了，」愛斯坦對女酒保說，「我進去換，你跟林道爾說我等一下就回來。」
愛斯坦走進工作間，把自己鎖在員工衛生間裡。這間衛生間也充當儲藏室，裡頭存放著酒杯、紙巾、咖啡和濾紙等物品。他拿出手機，再一次打給哈利，仍然只聽見同樣令人洩氣的語音。
「艾克蘭？」
林道爾走進工作間。「艾克蘭？」
「我在這裡。」愛斯坦咕噥著說。
「你不是在換啤酒桶嗎？」
「結果它還沒空，我在撇條。」
「那我等你。」
「撇條就是大便的意思，」愛斯坦刻意收緊腹部的肌肉，壓縮肺臟裡的空氣，大聲呻吟，還刻意拉長聲音，「你去吧檯幫一下忙，我馬上就出來。」
「把鑰匙從門底下推出來。快點，艾克蘭，我想回家！」
「我正在拉一條巨長的屎，老闆，這肯定會打破世界紀錄，我不想中途把它夾斷。」
「我可不懂你的衛生間幽默，艾克蘭，快點。」
「好好，等我一下。」
一陣靜默。
愛斯坦不知道自己可以拖延多久，但拖延就是王道，人生走到最後不都是在拖延嗎？
他慢慢數到二十，除了原本就想到的十個蹩腳的理由，還是想不出什麼更好的理由。他衝了馬桶，開啟衛生間門，走進吧檯。
林道爾把一杯葡萄酒端給客人，接過對方的銀行卡，轉過頭望著愛斯坦。愛斯坦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做出驚訝和驚慌的表情，其實這跟他此刻的心情並未相差太遠。
「鑰匙本來放在這裡！」愛斯坦高聲說，蓋過音樂聲和酒客交談聲，「可是又不知道被我放到哪裡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艾克蘭？」林道爾漫不經心地說，其實並沒有很在意。
「怎麼回事？」
林道爾眯起雙眼。「怎——麼——回——事？」他緩緩地說，幾乎是輕聲細語，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切過酒吧裡的喧鬧聲。
愛斯坦用力吞了口口水，決定放棄。他從不瞭解那些讓自己飽受折磨之後才肯說出實話的人，在他看來這只是兩敗俱傷。
「好吧，老闆，那個……」
「愛斯坦！」
這次他的名字終於被叫對了，但不是那個女酒保叫的。叫喚他的聲音來自酒吧門口，那人穿過擁擠人群時沒被淹沒，而是鶴立雞群，彷彿遊過他們似的。「愛斯坦，我親愛的愛斯坦！」哈利高聲叫道，咧嘴而笑。愛斯坦從未見過哈利這樣咧嘴而笑，心下只覺得莫名詭異。「生日快樂，我的老朋友！」
有些客人轉頭往哈利看去，有些客人朝愛斯坦望去。哈利走進吧檯，伸出雙臂擁抱愛斯坦，一隻手抱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脊椎尾端，甚至還往下滑，幾乎碰觸到他的臀部禁區。
哈利放開雙手，直起身子。有些人唱起了《生日快樂歌》，還有人關掉了音樂，可能是女酒保關的，然後幾乎每個人都加入了慶生行列。
「祝你生日快樂……」
不，愛斯坦心想，他寧願被押上拷問臺或被拔指甲，也不願意接受這種祝福。
但要制止已來不及，就連林道爾也不情不願地唱了起來，可能是為了扮好人。愛斯坦露出一口黃牙和僵硬的笑容，羞得面紅耳赤，這反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越唱越賣力。
歌唱完，眾人舉杯朝愛斯坦致意，哈利用力打了他的屁股一下。這時愛斯坦覺得臀部口袋有個硬硬的物體，才明白哈利一來就給他個大擁抱原來別有用意。
音樂再度響起，林道爾轉身朝愛斯坦伸出了手。「生日快樂，艾克蘭，先前你說你想請假，怎麼不說今天是你生日？」
「呃，我只是不想……」愛斯坦聳了聳肩，「不想驚動大家。」
「真的？」林道爾說，臉上表情像是真心感到詫異。
「哦，對了，」愛斯坦說，「我記起來鑰匙放在哪裡了。」他把手伸進褲子後面的口袋，暗自希望自己的動作不會太誇張。
「在這裡。」
愛斯坦用手指拎起鑰匙環。林道爾看了看鑰匙，又看了看哈利，從愛斯坦手中接過鑰匙。
「晚安了，兩位。」
林道爾大踏步朝酒吧門口走去。
「媽的，哈利，」愛斯坦目送林道爾離去，低聲說，「你把我搞死了！」
「抱歉，」哈利說，「我快速問你個問題，案發當晚畢爾把我扛回家後，林道爾做了什麼事？」
「做了什麼事？」愛斯坦想了想，將一根手指塞進耳朵，彷彿在耳朵裡找得到答案似的，「對了，他說他鼻血流不停，然後就直接回家了。」
愛斯坦突然感覺有東西碰了他的臉頰，轉過頭去，看見女酒保嘟起嘴唇站在旁邊。「生日快樂，我沒想到你是白羊座的，愛斯文。」
「不是有句話說，」哈利微微一笑，一手搭在愛斯坦肩膀上，「上身像獅子，下身像白羊。」
「那是什麼意思？」女酒保問道，看著哈利跟在林道爾後頭也離開酒吧。
「我也不知道，他是個莫測高深的男人。」愛斯坦咕噥著說，暗自希望下次發薪水時林道爾不會注意到他的薪資單上所列印的出生日期。「我們來放搖滾樂，炒熱氣氛吧。」
手機在車上充電幾分鐘後就復活了。哈利找出一個名字，按下撥號鍵，手機另一頭傳來回應。桑納街亮起紅燈，他踩下剎車。
「不要，哈利，我不想跟你上床！」
聽起來亞歷山德拉正在法醫研究所的辦公室裡。
「沒問題啊，」哈利說，「不過我這邊有一件沾血的毛衣……」
「不要！」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如果血中含有蘿凱的dna，就表示毛衣的主人在蘿凱遇害當晚去過命案現場。求求你，亞歷山德拉。」
手機那頭一陣靜默。一個大嚷大叫的醉漢在車頭前的斑馬線上停下腳步，身形搖晃，用深沉呆滯的眼睛瞪著哈利，在引擎蓋上打了一拳，然後又踉踉蹌蹌地走進黑夜。
「你知道嗎？」亞歷山德拉說，「我討厭你這種花心大蘿蔔。」
「好吧，可是你很喜歡偵破命案的感覺。」
又一陣沉默。
「有時我會懷疑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哈利。」
「我當然喜歡你，我也許走投無路，但對上床物件可是很挑的。」
「上床物件？你只是這樣看待我的？」
「不是，別胡思亂想。我們是一起追捕歹徒的同事，少了我們，挪威會被搞得天下大亂。」
「哈，哈。」亞歷山德拉發出乾巴巴的哼聲。
「我大可說謊來騙你幫我做這件事，」哈利說，「但我喜歡你，好嗎？」
「那你想跟我上床嗎？」
「呃，在想與不想之間，你懂我的意思。」
手機那頭似乎有收音機正在小聲播放，這表示辦公室裡只有亞歷山德拉一個人。
她長嘆一口氣。「如果我幫你這個忙，哈利，你必須清楚我不是給你特別待遇，而且我會有好一陣子無法進行完整的dna檢驗，因為排隊送檢的東西非常多，克里波和布萊特一天到晚催著我要結果。」
「我知道，我只需要你排除這個dna樣本跟某幾個dna樣本吻合的可能性，這樣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對不對？」
哈利聽見亞歷山德拉猶豫了一會兒。「你想排除跟誰的dna吻合的可能性？」
「毛衣主人的dna，還有我的和蘿凱的。」
「你的？」
「毛衣主人跟我打了一場小拳擊賽，結果他流鼻血，我指節流血，所以毛衣上的血跡很可能是我們兩個人的。」
「好，你和蘿凱的dna樣本都在資料庫裡，這沒問題，但如果要排除毛衣主人，我需要他的dna樣本。」
「我想過了，我家洗衣籃裡有一條牛仔褲，上面沾了很多血，而我的指節不可能流那麼多血，所以有部分一定來自毛衣主人所流的鼻血。聽起來你還在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