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的白色護衛者停在貝格區。雲朵快速飄過天際,彷彿正在逃離什麼,黑夜毫無撤退的跡象。
哈利將額頭頂在潮溼冰冷的擋風玻璃上。他想開啟收音機,收聽fm硬石電臺播放的硬搖滾樂,將音量調到最大,用嘈雜聲讓腦子空白幾秒鐘。但他不能這樣做,他必須思考。
這一切幾乎可說是難以理解。他可以理解記憶突然恢復這件事,但不理解自己何以能夠把它完全忘記,而且想不起來。奧納所下的催眠指示,包括蘿凱家的客廳、s形水晶吊燈、蘿凱名字的聲音,迫使他睜開了眼睛。一瞬間,所有記憶都回到眼前。
那是夜晚,他醒了過來,一睜開眼就看見那盞水晶吊燈。他明白自己記起來了,記起了霍爾門科倫區那棟大宅的客廳,卻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記起來的。客廳燈光昏黃,他和蘿凱獨自在家時總喜歡把燈光調到這種亮度。他感覺自己的手放在溼溼黏黏的東西上,便把手抬了起來。那是血嗎?他側翻過身,一翻身就看見蘿凱的臉龐。蘿凱看起來像是在睡覺,又像是以呆滯眼光看著他,也像是失去了意識。蘿凱看起來已經死了。
哈利躺在血泊之中。
他的反應跟一般人一樣,用力捏了捏手臂,把指甲深深掐進肌膚,希望疼痛可以驅走眼前的景象,希望自己會醒來,打個哈欠,鬆了口氣,覺得幸好沒把這一切當真,原來只是做噩夢。
他並未試圖將蘿凱救活,只因他見過太多的屍體,知道人死不能復生。蘿凱看起來身受刀傷,身上的羊毛衫吸飽了血,腹部中刀處的顏色最深。但致命的一刀位於頸背,兇手下手位置準確,一刀斃命。這絕對是行家所為,而他就是行家。
難道是他殺了蘿凱?
他環視客廳,尋找兇手另有其人的證據。
現場沒有別人,只有他跟蘿凱,還有一攤鮮血。但真是這樣嗎?
他站起身來,踉蹌地走到大門前。
門是鎖著的。如果有人進來又離開,一定是用鑰匙從外面把門鎖上了。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沾血的手,開啟櫃子抽屜,只見他和蘿凱的兩副鑰匙都在裡頭。一天下午,他在施羅德餐廳把他那副鑰匙還給了蘿凱,還請求她跟他複合,儘管他已事先囑咐自己不要做出這種事。
第三副鑰匙位於北極圈以南不遠處,跟歐雷克一起待在拉克塞爾夫。
哈利環目四顧,只覺得有太多東西要看,有太多東西要理解,多到令他找不出任何解釋。難道是他殺了他摯愛的女人?難道是他摧毀了這世上他最珍視的人?他思索第一種可能性,輕聲呼喚蘿凱的名字,只覺得自己怎麼可能下得了手。他再思索第二種可能性,想象自己想摧毀一切,又覺得似乎沒那麼不可能。但根據經驗,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事實勝於直覺。直覺只不過是想法的綜合體,光憑一項事實就足以粉碎直覺。而眼前的事實是:他是個被妻子拋棄的丈夫,他的妻子慘遭殺害,他和屍體共處一室,大門還從內側鎖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藉由進入警探模式,他可以試著保護自己,對抗難以避免的痛苦,就像對抗一列迎面而來的火車。他可以將蘿凱倒地身亡的事實看成一件命案,跟他經常在處理的命案沒有什麼兩樣,以避免自己大開酒戒,跑去最近的酒吧,用他的飲酒天賦來對抗活著的痛苦,在酒國的競技場上衝鋒陷陣。他曾想象自己是那競技場上的霸主。況且有何不可呢?何不假設由本能所掌控的那一部分大腦,正在做出唯一符合邏輯也必要的抉擇?它選擇逃避,逃到酒精裡,逃到警探模式裡,只因你活著的唯一理由,已變成一具屍體,躺在你的眼前。
然而有一個人可以被拯救,也需要被拯救。
哈利知道自己不怕受到懲罰,正好相反,任何懲罰,尤其是死亡,只會令他解脫。這就好像身處摩天大樓第一百層樓的火災現場,整棟大樓被烈焰吞噬,大火將你包圍,而你唯一的出路是一扇窗戶。無論這個選擇有多麼不理性、多麼瘋狂,或只是不走運,他都知道自己被如此懲罰是應該的。
但歐雷克不應該受到這種懲罰。
歐雷克不應該同時失去父親和母親,雖然這個父親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但在他心中這個父親才是他真正的父親。歐雷克不應該失去生命中的美好故事,這故事講述的是他在一對相愛的父母的照顧下長大成人,這個故事證明愛確實存在,也可能存在。眼看著歐雷克就要和女友安頓下來,也許會共組家庭。歐雷克也許看見蘿凱和哈利分分合合,但他也親眼見證了這兩人深愛彼此,總是為對方著想,總是回到彼此身邊。把這個想法……不對,這不是想法,而是事實,可惡!把這個事實從歐雷克身上剝奪,一定會摧毀他整個人。只因哈利殺了蘿凱這件事並非事實。毫無疑問,蘿凱的屍體躺在地板上,蘿凱也因他而死,但是當蘿凱的屍體被人發現,大家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會是:兇手是被她拋棄的丈夫。而這種想法是偏見,這就是癥結所在。
導致命案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也許總是比第一印象還錯綜複雜,但殺人動機一定簡單明瞭,而哈利不想殺害蘿凱,也沒有動機殺害蘿凱,絕對沒有!這就是為什麼他必須保護歐雷克不被偏見傷害。
哈利避免去看蘿凱的屍體,開始動手清理現場。他告訴自己,去看屍體只會動搖自己的決心,而且該看的他都已經看了。現在蘿凱已不在這裡,這裡留下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哈利不記得自己做了多少清理工作,只覺得頭暈眼花,怎麼也想不起那段關鍵時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他在妒火酒吧喝到爛醉,到他在這裡醒來的這段時間,他的記憶完全被一層黑幕籠罩,那層黑幕怎麼推也推不開。一個人對自己到底有多少了解?難道是他跑來找蘿凱的?難道當蘿凱站在廚房面對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爛醉男人時,才發現自己無法做到她曾暗示歐雷克的事,也就是她想跟哈利複合?她是否對哈利據實以告了?他是否因此被激怒了?他是否在遭到拒絕、突然發現自己不可能跟蘿凱復合之後,剎那間將愛意轉變成難以遏制的恨意?
他不知道,也不記得。
他只記得醒來之後,當他在清理現場時,有一個想法逐漸成形。他知道自己將成為警方的頭號嫌疑人,只有這一點可以確定。為了誤導警方,為了保護歐雷克不被這類命案常見的偏見所傷害,為了拯救年輕的歐雷克心中對愛的純潔信念,為了避免讓歐雷克覺得自己把一個殺人兇手當成了榜樣,他需要一個擋箭牌、一根避雷針,也就是另一個嫌疑人,一個罪孽深重、應該被釘上十字架的人。這個人不是像耶穌那樣的聖人,而是一個比哈利還要墮落的罪人。
哈利透過擋風玻璃往外望,鼻子噴出的霧氣,讓山坡下的城市看起來彷彿正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