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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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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林道爾蹙起眉頭,望著擋風玻璃外漫天飛舞的白雪。外頭能見度很低,但他還是踩下油門。這是星期六晚上,山路上的車子本來就不多,加上天氣不好,因此車子更少。

兩小時前他從特隆赫姆市出發。從收音機的天氣預報得知,穿越多夫勒山的e6公路已因氣候惡劣而封閉,因此他一定是在道路封閉前不久開上了e6公路。雖然他在特隆赫姆的飯店訂了房間,但他一想到宴會就渾身不自在。怎麼說呢?因為他剛才輸了挪威柔道冠軍賽的輕量級決賽,而且他輸不起。他若是輸給一個實力比他強的對手也就罷了,偏偏比賽是他自己搞砸的。賽事才剛開始幾秒鐘,他就以兩個「有效」和一個「效果」領先對手。他只要穩定地保持下去就好,而且他掌控了局勢,這點絕無疑問!但這時他的腦子突然開始思索,待會兒摘金後該如何接受訪問?是不是該說幾句幽默話?他只分心了這麼一剎那,就覺得身體突然飛了起來。雖然落地時他避免背部朝下,但對手仍獲判「技有」,即獲得一個半勝。幾秒鐘後,比賽結束,對方獲勝。

林道爾重重地打了一下方向盤。

賽後林道爾回到休息室,從置物櫃裡拿出他替自己買的香檳酒,開啟就往嘴裡灌。有人對他這個舉動表示有意見,他回嘴說,這次成年組決賽排在星期六下午而非星期日早上,就是為了賽後可以狂歡,你有哪門子意見啊?香檳酒被喝掉半瓶時,林道爾的教練走進休息室,搶走他手中的酒瓶,說受夠了,每次比賽完無論是輸是贏,都看見他喝得醉醺醺的。林道爾回嘴說,他也受夠了有個無法協助他打敗實力比他弱的對手的教練。教練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那些哲學屁話,說什麼「柔道」意味著「溫柔的力量」,他應該學習讓步,讓對手找到自己,展現謙卑,不要以為自己最棒,畢竟他進入成年組才兩年,況且驕兵必敗。林道爾回答說,柔道根本就是假謙卑,只是假裝柔弱和順服,引誘對方進入圈套,然後再狠狠地攻擊,就像張開美麗大口的肉食植物、滿口謊言的賤人。這種運動根本就愚蠢又做作。說完林道爾衝出休息室,高聲嗆說每次都這樣,他受夠了!

林道爾在公路上駕車拐彎,車燈掃過路旁的積雪。這時是三月底,但積雪仍高達一米半。車子離路緣很近,感覺像是行駛在一條過於狹窄的隧道里。

車子開到筆直的路段,他踩下油門加速,這是因為他滿腔怒火,而不是為了趕路。他原本打算在宴會上對蒂娜展開攻勢,他知道蒂娜也看上了他,但如今這個金髮妞贏得了輕量級冠軍,而挪威冠軍女選手是不會跟失敗者上床的,更何況這個失敗者還矮她一個頭。現在蒂娜一定會想,他在柔道墊上肯定也不是她的對手。生物進化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時雪突然停了,宛如被施了魔法一般,公路沐浴在月光中,筆直地穿過兩旁的積雪,猶如白紙上畫著一條長長的黑色鉛筆線。難道他進入了暴風眼?媽的,不對,這又不是熱帶風暴,而是挪威暴風雪,不會有什麼暴風眼,只會有張牙舞爪的風雪。

林道爾看了看車速表。一陣倦意席捲而來。他感到疲累,昨天他在商學院上完課後,就長途駕車前往特隆赫姆,今天不僅參加了決賽,還喝光了一瓶香檳酒。該死,他想到接受冠軍訪問時該說什麼幽默話了,他可以說……

就在此時,蒂娜出現在車燈前方。她留著一頭金髮,頭上戴著閃閃發光的紅色星星,雙手揮舞著,像是在歡迎他。原來她還是對他有意思!林道爾微微一笑。他之所以微笑是因為他認為這是幻覺,但他的大腦對他的腳發出踩剎車的指令。那不是蒂娜,他心想,絕對不可能。蒂娜正在宴會上跟其中一個冠軍選手跳舞,可能是次中量級冠軍吧。林道爾猛力踩下剎車。他眼前看見的不是幻覺,黑夜裡真有一個女人站在多夫勒山的公路中央,頭上有個紅色星星,還留著一頭金髮。

接著車子就撞上了女子。

砰砰兩聲傳來,其中一聲來自車頂,然後女子便消失無蹤。

林道爾鬆開剎車,拉了拉胸前的安全帶,讓車子緩緩前進。他沒看後視鏡,也不想看。這一切會不會都是幻覺?擋風玻璃上開出了一朵白色大玫瑰,那是撞上蒂娜或別的女人後撞出來的。

車子行駛到彎道,已無法看見後方路面是否躺著一個人。他雙眼緊盯著前方,突然踩下剎車。只見前方有一輛車撞進路旁的積雪,車子橫停在公路上,擋住去路。那輛車可能是因為打滑或遭受強風吹襲才發生意外的。

林道爾坐在駕駛座上,直到喘過氣來,才掛到倒車擋。他踩下油門,聽見引擎發出抱怨一般的聲音。他沒有折返的意思,他仍然想回奧斯陸。這時他看見路上有東西被後車燈照得閃閃發亮,趕緊踩下剎車,下車檢視。原來是那個紅色星星,或者應該說,是三角警告標誌。外頭風很大,女子躺在警告標誌後方的柏油路上,宛如一個動也不動、毫無形狀可言的包裹,又像是一袋被人裝上一顆金髮頭顱的木材。女子身上的褲子和夾克都有撕裂的痕跡。林道爾雙膝一軟,跪了下來。月光照在積雪上,風呼呼地吹過,風聲忽高忽低,彷彿在吹奏不祥的旋律。

女子已然死亡,屍體血肉模糊。

林道爾整個人都醒了過來,他這二十二年來的人生從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而且他的人生已宣告結束。剛才他踩下剎車前,時速高達一百四十公里,比限速高出六十公里。他知道警方可能有辦法根據死者身上的傷勢、血跡長度、屍體第一次摔落在柏油路面上的位置和最後停下來的位置之間的距離,來判斷車速。他的大腦自動開始分析這種計算方式中的變數,彷彿藉此來回避迫在眉睫的事實。其實最糟糕的,並不是他車速過快或他反應不夠快。他大可推脫說天氣惡劣,也可宣稱視線很差,但他唯一無法否認且可以測量的事實,就是他血液中的酒精濃度。他酒駕肇事。他做出喝酒還開車上路的決定,這個決定殺死了一個人。不對,應該說是他殺死了一個人。不知為何,林道爾一直在心中反覆默唸:我殺了人。他的血液會驗出酒精成分。在有人傷亡的車禍中,酒駕總是佔很高的比例。

他的大腦不由自主地又開始計算。

計算完畢後,他站了起來,望著強風吹拂的荒野,驚訝地發現眼前的景緻和昨天從反方向開車過來時截然不同。現在這裡就像是杳無人跡的異國沙漠,而敵人可能潛伏在任何一處窪地裡。

他把他的車倒退到女子身旁,從包裡拿出白色柔道服,鋪在後座上,然後準備抬起屍體。他雖然是前挪威柔道冠軍,但屍體不斷從手中滑落,難以抬起,最後他只好像扛重物一般,把屍體扛起來塞進車子的後座。他把暖氣開到最強,將車開到女子的車旁邊。那是一輛馬自達汽車,鑰匙還插在車上。他拿出拖車繩,將那輛馬自達拖出雪堆,然後把它停到道路筆直處的路肩,這樣其他車輛經過時才能發現情況並減速。他回到自己的車上,掉轉車頭,朝特隆赫姆的方向駛去。車子行駛兩公里後來到一個岔路口,這條岔路可能通往附近的小屋。每當天晴時,那些小屋在高原上都清晰可見。他把車開進岔路約十米處便停了下來,不再往前開,以免車子卡在小路上動彈不得。暖氣吹得他全身冒汗,他脫下夾克和毛衣,看了看時間。他喝下一整瓶酒精含量為百分之十二的香檳酒已經是三小時以前的事。他熟練地做了一下計算,過去這幾年來他經常計算血液酒精濃度。酒精克數除以體重,乘以零點七,再減去零點一五乘以時數後的數字。計算的結果是還要再過三小時,他的血液酒精濃度才會降到安全值。

天空又開始降下大雪,彷彿在車子四周豎起白色高牆。

一小時後,公路上有車經過,那輛車以龜速前進。收音機說e6公路已經封閉,因此很難猜測那輛車來自何處。

林道爾檢視緊急救難報案專線的電話號碼。等他體內的酒精被分解代謝完畢後,他就會撥打這個電話。他看了看後視鏡。屍體不是都會滲出液體嗎?但目前為止並沒有異味飄出。說不定女子跑上公路前曾上過衛生間。這算他走運,但女子則是不走運。他打了個哈欠,沉沉睡去。

醒來時,天氣還是一樣惡劣,四周也依舊黑漆漆的。

他看了看時間,發現自己睡了一個半小時。他撥打報案電話。

「我的名字叫彼得·林道爾,我想通報在多夫勒山發生的一起車禍。」

警方說會盡快趕抵現場。

林道爾又等了一會兒。警方雖然是從杜姆奧斯趕來,但至少也要花一小時才能抵達。

他把屍體移到後備廂,將車開上公路,然後在路邊停下等候。一小時後,他開啟包,拿出一臺尼康相機,這臺相機是他去日本參加錦標賽贏來的獎品。他開門下車,走進風雪中,開啟後車廂。屍體不算太大,後備廂的空間十分足夠。每當風稍歇、雪稍停,他就趕緊拍照,並確定清楚地拍下了女子手上的腕錶。那隻腕錶奇蹟似的毫無損傷。拍完照後,他關上後備廂。

他為什麼要拍照呢?

難道是為了證明女子在後備廂躺了很長一段時間,而非躺在車子後座?或者另有原因,那原因他還無法解釋,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這樣做?

當他看見閃爍的燈光接近時,他關掉車上的暖氣。掃雪機上的警示燈看起來宛如燈塔上的光芒。他希望對女子和自己的計算都正確無誤。

掃雪機後方跟著一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救護人員判定躺在後備廂的女子已經死亡。

「你摸一摸,」林道爾說,把手放在女子的額頭上,「她還有體溫。」

他注意到女警正在看他。

救護人員在救護車內抽取他的血液樣本,接著警察要他坐到警車後座。

他解釋女子如何奔出雪堆,撞向他的車子。

「應該是你撞上她的吧。」女警說,低頭做筆記。

他提到那個三角警告標誌,還說女子的車原本橫停在彎道上,他如何把車移開以免其他車輛撞上。

另一名年長的男警點頭表示讚許。「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懂得替別人設想,很不錯啊,小子。」

林道爾覺得喉頭浮上一種感覺,他清了清喉嚨,才發現那是想哭的感覺。他趕緊把它吞回去。

「e6公路六小時前就封閉了,」男警說,「如果你撞到這個女人之後立刻打電話報警,那你花了很久才從封閉的路口開到這邊。」

「路上能見度很差,我中途停下來好幾次。」林道爾說。

「對,這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春季暴風雪。」男警抱怨道。

林道爾望出車窗。只見風已停歇,白雪堆積在公路上。警方絕對不會發現他是在何處撞上女子的,不會發現柏油路上有其他輪胎碾過血跡,也不會去找案發當時行經多夫勒山的車輛。警方不會找到目擊證人說:對,他看見公路筆直處停了一輛車;對,那輛車跟女子的汽車一樣都是馬自達的;不對,林道爾撞上女子的時間,其實比他聲稱的早了好幾個小時。

「你逃過了法律制裁。」哈利說。

哈利叫林道爾坐在沙發上,自己跨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右手放在大腿上,手中依然握著手槍。

林道爾點了點頭。「我的血液中雖然驗出酒精成分,但不足以構成酒駕。女子的父母對我提起訴訟,但我獲判無罪。」

哈利點了點頭,他想起卡雅提過林道爾的犯罪記錄,以及林道爾在學校時曾被指控危險駕駛。

「你真走運。」哈利語帶諷刺。

林道爾搖了搖頭。「我本來也這麼以為,但我錯了。」

「哦?」

「我有長達三年的時間無法入睡,我是說連一小時或一分鐘也睡不著。我在高原上睡的那一個半小時,是我最後一次睡覺。我不管怎麼做都沒有用,吃藥只會讓我覺得心神不寧、快要發瘋,喝酒只會讓我覺得沮喪和憤怒。我以為我是害怕被抓才會這樣,害怕當晚開車經過多夫勒山的人會出面指證。但這也不是真正的原因,我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原因。後來我開始有自殺的念頭,才去做心理諮詢。我給心理醫生編了一個故事,但內容大同小異,重點就是我的作為導致了一個人死亡。心理醫生跟我說,問題在於我沒有贖罪,她說我必須贖罪。於是我照她的話去做,開始去贖罪。後來我停了藥,也不再喝酒,晚上可以入睡,狀況開始好轉。」

「你做了什麼來贖罪?」

「跟你一樣,哈利,去拯救無辜生命,彌補你曾經害死的人。」

哈利凝視著坐在沙發上有著深色頭髮的矮小男人。

「我致力於一項計劃。」林道爾說,朝人造衛星雕塑望去。陽光已照到雕塑,在客廳裡投下鮮明影子。「希望幫助人們在未來不會因為無謂的交通事故而失去生命。我想救的不只是那個女子的生命,也包括我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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