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
埃蘭·馬德森偷偷看了看錶。這一小時的諮詢快結束了,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這雖然只是第二次諮詢,但毫無疑問,卡雅·索尼斯的案例非常有意思。卡雅負責紅十字會的安全工作,照理說這份工作並不會讓她遭受到足以導致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創傷,但據她所述,她還是體驗到了戰爭的殘酷,以及在第一線執行任務的軍人通常會經歷的可怕場景,或遲或早這些經驗都會使他們心靈受創。其中有意思卻算不上不尋常之處,在於她似乎不僅身陷這些危險情境,而且還或多或少是她刻意讓自己陷於這種情境。另一個有意思之處,在於她在塔林聽取任務報告時並未出現任何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但她主動求診。大部分軍人都是經過轉介才來進行諮詢的,而且多多少少是被逼的,這種人多半不想說什麼話,有些甚至直接說只有娘炮才會來做心理諮詢。他們一發現馬德森不能開安眠藥就會大發脾氣,因為他們是為了安眠藥而來的。「我只是想睡覺而已!」他們說,並未發現自己病情嚴重,直到有一天坐在椅子上,步槍槍管塞在嘴巴里,淚水滑落臉頰。當然了,有些不願意來做諮詢的人最後還是拿到了抗抑鬱劑和安眠藥。不過馬德森所做的認知行為療法聚焦於創傷,根據經驗,這種療法的確有幫助,它跟那種一度受到歡迎,直到研究指出根本無效的快速危機療法不同。這是一種長期療程,協助諮詢物件釐清創傷,慢慢學會面對和處理自己的生理反應。畢竟相信世界上有一種快速療法可以在一夜之間治好所有創傷,是一種天真的想法,嚴重時甚至可能導致危險。
只是卡雅·索尼斯想找的似乎就是快速療法。她願意講述創傷經驗,而且講得又快又多,其速度和分量讓馬德森不得不請她稍微慢下來。但她似乎時間有限,想立刻得到答案。
「安東是瑞士人,」卡雅說,「他是醫生,隸屬於紅十字會國際委員會,也就是紅十字會的瑞士分支。我深深愛上了他,他也愛我,至少我認為他愛我。」
「你認為你判斷錯誤?」馬德森問道,一邊寫筆記。
「沒有,我不知道,他離開了我。呃,用‘離開’可能不是很恰當,在戰地一起工作的人很難跟彼此離開太遠,因為我們生活和工作都在一起。他只是跟我說他遇見了別人。」卡雅短促地笑了一聲,「用‘遇見’可能也不是很恰當,索尼婭是紅十字會的護士,我們吃飯、睡覺和工作幾乎都在一起。她也是瑞士人。安東喜歡美女,可想而知,索尼婭人長得美,而且頭腦聰明、彬彬有禮、家世很好。瑞士這個國家還是很在乎這些東西的。不過最糟的是她人很好,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她投入這份工作,精力充沛,帶著勇氣和愛。每次她們面對大量死者和傷勢嚴重的傷員,我總是聽見她在睡夢中哭泣。她對我很好,但她總是表現得像是我對她很好。她常說mercivilmal,我也不知道這是德語還是法語,還是兩者皆是,但她經常說這句話。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據我所知,她不知道在她進入我們的生活之前,安東跟我交往過。安東是有婦之夫,所以我們交往時非常低調,後來才輪到索尼婭跟他談地下情。諷刺的是,索尼婭只對我一個人吐露心事,她經常心情低落,說安東承諾會離開妻子,卻一再拖延。我只是聆聽和安慰她,心裡卻越來越恨她,並不是因為她是壞人,而是因為她是好人。你覺得這樣會很奇怪嗎,馬德森?」
馬德森聽見卡雅叫他姓名,心頭微微一驚。「你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嗎?」他反問道。
「不會,」卡雅說,思索片刻,「擋在我和安東之間的是索尼婭,不是安東久病的有錢妻子,這樣想很合理對吧?」
「聽起來合理,繼續說。」
「事情發生在巴士拉郊區,你去過巴士拉嗎?」
「沒有。」
「蘇丹皇宮飯店酒吧裡的記者常說,巴士拉是地球上最炎熱的城市,不喝水就是等死。到了晚上,沙漠裡會出現大群的肉食性蜜獾擁進巴士拉,它們在大街上四處遊蕩,找到什麼就吃什麼。大家都很怕它們,城外的農夫說蜜獾已經開始吃他們養的牛。不過在巴士拉可以碰到很不錯的約會物件。」
「至少這是個優點。」
「那天我們獲報趕往一處農場,有些牛踩壞了維護不善的地雷區柵欄,農夫和他兒子跑進去把牛趕出來。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以為地雷區裡只有反步兵地雷。反步兵地雷看起來像花盆,上面有尖刺凸出,大家很容易就能看見並且避開。但那個地雷區裡除了反步兵地雷,還有prom-1地雷,這種地雷就比較難發現。prom-1俗稱‘彈跳貝蒂’。」本書首發自公眾號阿蒙書單,關注公眾號領取更多圖書。
馬德森點頭表示明白。大部分地雷只會炸到受害人的雙腿和胯間,但「彈跳貝蒂」一旦被引爆,會彈起來並在齊胸的高度爆炸。
「後來牛幾乎全數安全離開地雷區,我不知道它們是憑運氣還是憑本能避開了地雷。就在農夫準備離開地雷區時,他觸發了柵欄旁邊的一枚prom-1地雷。地雷飛起來在半空中爆炸,射出大量碎片。就是因為這種地雷會飛出來,所以碎片經常會擊中遠處的人。農夫的兒子跑進地雷區三四十米的地方,去拯救最後一頭牛,卻不巧被一塊碎片射中。我們設法將農夫抬了出來,正試圖拯救他的性命,他兒子卻躺在地雷區裡不停地慘叫。他的慘叫聲聽起來令人難以忍受,但太陽即將下山,沒有金屬探測器我們根本沒辦法進入埋有prom-1的地區,得等支援來。這時一輛紅十字會國際委員會的車子開來,索尼婭立刻跳了下來,她聽見農夫兒子的慘叫聲,於是跑到我面前,問我那裡面有哪種地雷。跟往常一樣,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看見她的手指上戴著新戒指,那是一枚訂婚戒。於是我知道安東做出了決定,他終於離開了妻子。我們站得跟其他人有段距離,我跟她說裡面埋的是反步兵地雷,然後吸了口氣,正準備跟她說裡面還埋有prom-1時,她已經進入地雷區。我在她背後大聲呼叫,但聲音顯然不夠大,被農夫兒子的慘叫聲蓋了過去。」
卡雅端起馬德森替她泡的一杯茶,看著馬德森,明白這位心理醫生正等待她述說故事的結局。
「索尼婭死了,農夫也死了,但農夫的兒子活了下來。」
馬德森在筆記本上畫了三條垂直線,畫掉兩個名字。
「你覺得有罪惡感嗎?」馬德森問道。
「當然啊。」卡雅面露驚訝之色,口氣中似乎帶有一絲怒意。
「怎麼說呢,卡雅?」
「因為我殺死了她,我殺死了一個對別人沒有一絲惡意的人。」
「你不覺得你對自己太嚴苛了嗎?就像你剛才說的,你試圖警告過她。」
「你收費這麼高,難道不應該聽得更仔細一點嗎,馬德森?」
馬德森注意到卡雅的口氣中出現攻擊傾向,但臉上表情仍十分溫和。
「你認為我哪裡沒有聽清楚呢,卡雅?」
「要吸口氣並喊出‘prom-1’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不需要等一個人轉身跨過柵欄,然後踩到其中一枚地雷才喊得出來。我的聲音也不應該被躺在半個足球場之外的少年的慘叫聲淹沒,馬德森。」
諮詢室裡一陣靜默。
「你跟別人說過這件事嗎?」
「沒有,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和索尼婭只跟彼此要好。我跟其他人說,我警告過她裡面有兩種地雷,他們聽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因為他們都知道索尼婭是個非常無私的人。後來在營區的追悼儀式上,安東跟我說,他認為索尼婭想被接受和被愛的渴望導致了她的死亡。後來我一直在想這句話,我們這麼渴望被愛其實是很危險的。總之事情的真相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是第二個人。」卡雅微微一笑,露出尖細牙齒。馬德森心想,他們彷彿是分享秘密的兩個青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