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德拉·斯圖爾扎坐在國立醫院員工餐廳窗邊的桌子前,餐廳裡空無一人。桌上擺著一杯黑咖啡,今天還有一整天的工作等著她。昨晚她工作到午夜,回家只睡了五小時,現在得提提神才行。
太陽正要升起。這座城市就像女人,在高超的打光技巧下看起來明豔動人,但之後她看起來就會平凡無奇,甚至醜陋。然而現在,在清晨這個時刻,大多數挪威人還沒出門上班,整個奧斯陸都是她的,這就像是和一個秘密情人分享偷來的時光,而且兩人才剛相識不久,一切都令人興奮無比。
東邊的丘陵躺在陰影中,西邊的丘陵沐浴在柔和陽光中。市中心靠近峽灣的建築物勾勒出層層疊疊的黑色輪廓,宛如黎明中的墓園。只有幾棟玻璃牆大樓被陽光照亮,猶如在深色水面下洄游的銀色的魚。小島和巖島即將轉綠,島嶼之間的海水閃爍發亮。她是如此渴望春天的來臨!大家都說挪威春天的第一個月是三月,但其實人人都知道挪威的三月還冷得像冬天。而在蒼茫的酷寒中,突然噴發出溫暖熱情的是四月,但四月最多也只是假裝調情而已。一年當中最足以信賴的首個月是五月。五月。亞歷山德拉想要一個五月。她知道自己偶爾擁有一個像五月那樣既溫暖又溫柔的男人時——他會滿足她的一切要求,儘管都是適量的,她也會馬上被寵壞,變得予取予求,最後還會為了六月或更不靠譜的七月而背叛他。七月是個完全不可靠的傢伙。要不然下次交往一個像八月那樣優質成熟的男人吧,他可能頭髮有點斑白,已婚還有家庭。是的,她會歡迎這樣的男人出現。然而令她不解的是,為何最後她愛上的竟是十一月?十一月是憂鬱陰暗、被雨淋成落湯雞的男人,未來甚至可能更為黑暗。他不是沉默得讓你連鳥叫聲都聽不見,就是颳起兇猛狂烈的秋日強風,威脅著要吹走你家的屋頂。當然了,他還是會給你獎賞,用出人意料的豔陽天來溫暖你的心,令你格外珍惜,但此時你會發現眼前是一片被強風蹂躪過的斷壁殘垣,只有幾棟房子依然挺立,流露出一種詭異的美感。這幾棟房子堅若磐石,你知道到了十一月的最後一天,它們依然會屹立不倒。在沒有更好的選擇的情況下,她有時只能在這幾棟房子裡避難。不過更好的男人一定會出現。她伸個懶腰,打個哈欠,想將疲憊逐出身體。春天一定就快來了,五月即將來臨。
「斯圖爾扎女士?」
亞歷山德拉回過頭來,吃了一驚。不僅是在清晨這個時間點邂逅男人很不挪威,對方的說話方式也很不挪威。當然了,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並不完全是挪威人,或者應該說,他看起來不像挪威人。男子不僅臉孔有亞裔特徵,就連穿著也跟一般的挪威上班族很不一樣。他西裝筆挺,襯衫潔白,領帶上扣著領帶夾。這裡所謂一般挪威上班族並不包括職業為「警探」或「經紀人」的自負型智障。這種人在酒吧裡認識你之後,通常會先透露他們的職業。他們會裝得像是剛下班,好像工作得非常賣力,至少這是他們想釋放的資訊。他們會小心地操弄談話方向,然後在一個不會讓人感到奇怪的時間點,提到自己的職業,還會假裝尷尬,好像她不小心揭穿了王子微服出巡的身份一樣。
「我叫聖旻·拉森,」男子說,「我是克里波的警探,我可以坐下嗎?」
這個嘛,亞歷山德拉打量男子。男子甚高,有健身的習慣,但沒有練得太過火,身材算勻稱。他懂得外在容貌的價值,但享受運動本身,就跟她一樣。至於他的眼珠,當然是棕色的。年紀大概三十出頭吧?手上沒戴戒指。克里波。對,她聽幾個女孩說過男子的名字是亞洲名字和挪威姓氏的奇特組合,但奇怪的是她從未見過他本人。這時陽光照進國立醫院的窗戶,以令人驚喜的強度照亮拉森的臉龐,也溫暖著亞歷山德拉的臉頰。斯圖爾扎女士。說不定今年春天提早降臨了?她沒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只是微微伸腳,推開一張椅子。
「請坐。」
「謝謝。」
拉森傾身向前,坐了下來,一手按著領帶,儘管領帶已經扣上領帶夾。亞歷山德拉覺得那領帶夾有點眼熟,而且令她聯想到自己的童年。沒錯,那個像鳥一樣的標誌代表的是羅馬尼亞航空公司。
「你是飛行員嗎,拉森?」
「我父親是。」他說。
「我叔叔也是,」亞歷山德拉說,「他開iar-93戰鬥機。」
「真的嗎?羅馬尼亞製造的。」
「你知道那款戰鬥機?」
「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一架如果飛得太靠近我國領空,我爸得把它們射下來的飛機。」
「所以你曾經夢想當飛行員嗎?」
拉森面露訝異之色。亞歷山德拉察覺到拉森似乎不是個經常感到訝異的人。
「很少人會知道iar-93戰鬥機,身上還扣著羅馬尼亞航空公司的領帶夾。」亞歷山德拉補充道。
「我曾經報名參加空軍。」拉森承認說。
「可是沒被錄取?」
「本來應該被錄取的,」拉森說,帶著一種從容的自信,亞歷山德拉一點也不懷疑他的這份自信,「但我的背部太長,戰鬥機駕駛艙容納不下。」
「那可以去開別的飛機啊,比如,運輸機或直升機。」
「也是。」拉森說。
因為你父親,亞歷山德拉心想,你父親駕駛的是戰鬥機,你不想比父親差一截,飛行員的等級劃分很簡單,你不願意級別比父親低。這時亞歷山德拉恍然大悟,這傢伙是領袖型男人,他也許還沒爬到理想地位,但正在往上爬,就跟她一樣。
「我正在調查一樁命案……」拉森說,瞥了亞歷山德拉一眼。亞歷山德拉看得出他的眼神帶有警告意味。「我想請教你一些關於哈利·霍勒的問題。」
窗外陽光似乎躲到了雲層後方,而亞歷山德拉的心臟就要停止跳動。
「我查過他的通話記錄,最近這幾個星期,乃至於最近這幾天,你們通過很多次電話。」
「霍勒?」亞歷山德拉說,彷彿要回想一下這人是誰,卻從拉森臉上看出她的反應有多假,「對,我們通過電話,他是警探。」
「你們不只是通電話的關係吧?」
「不只是通電話的關係?」亞歷山德拉揚起一側的眉毛,卻不確定自己是否辦到了,因為她整張臉的肌肉似乎都不聽使喚,「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兩個原因,」拉森說,「第一,過去這三個星期以來,你打過十二通電話給他,跟他通話六次,其中兩次是在蘿凱·樊科的屍體被發現的那天晚上,而你剛才下意識地假裝不記得他的名字。第二,過去這三個星期以來,從他的手機追蹤到的基站位置,跟你家的地址重疊過。」
拉森的口氣不帶攻擊或質疑,也沒有跡象顯示他正在玩弄操控伎倆。他的口氣彷彿是說遊戲已經結束,就像穩操勝算的莊家在回收籌碼前讀出手上的牌。
「我們……我們曾經交往過。」亞歷山德拉說,同時發現事實的確如此,他們的確曾經交往過,這句話並未添油加醋,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不過亞歷山德拉發現這句話還衍生出第二層意義,因為接下來拉森說:「在我們繼續談話之前,我必須建議你考慮找律師陪同。」
亞歷山德拉覺得自己臉上一定露出了驚駭之色,因為拉森趕緊補充道:「你不是嫌疑人,這不是正式偵訊,我主要是來收集關於哈利·霍勒的資訊的,不是針對你。」
「那為什麼我需要找律師陪同?」
「我只是提出建議,在沒有律師陪同的情況下,你可以拒絕跟我談話,因為你跟哈利·霍勒有過親密關係,這可能會讓你和命案產生聯結。」
「你是說我殺了他妻子?」
「不是。」
「啊!你認為我是出於嫉妒而殺死他妻子。」
「我說了不是。」
「我也說了我們已經沒在交往了。」
「我不覺得你殺了人,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你的回答可能導致你涉嫌協助霍勒避免被指控謀殺妻子。」
亞歷山德拉發現自己做出了最經典的誇張反應,一手還抓住了脖子上戴著的珍珠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