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拉森壓低聲音說,這時餐廳裡走進了早起的第一批挪威鳥兒,「我們要繼續剛才的談話嗎?」
儘管工作會變得複雜許多,拉森還是貼心地提醒她可以請律師陪同。就算餐廳裡沒有別人,拉森顧慮到她,還是壓低了說話音量。也許她可以信任這個人。亞歷山德拉看著那雙棕色的眼睛,鬆開了手,直起腰桿,可能也下意識地挺起了胸。
「我沒什麼好隱瞞的。」她說。
拉森再度露出半個微笑。亞歷山德拉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期待看見他另外半個微笑。
拉森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他已跟獸醫約診,要帶卡斯帕羅夫去醫院,因此溫特爾這時召見他讓他備感不便。
不過他已完成調查工作,雖然稱不上絕對周全,但已收集到他需要的所有證據。
第一,他已證明霍勒的鄰居古萊所提供的不在場證明是無用的。現場重建的結果證明古萊不可能聽得見霍勒在家裡發出的聲音,也不可能聽得見霍勒回家或出門的聲音。霍勒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為古萊說霍勒也問過他相同的問題。
第二,3d專家弗羅恩德已完成分析,他對命案當晚將近十一點半彎身走進蘿凱家的人沒有太多發現,只看得出那人比哈利·霍勒胖了兩倍。但弗羅恩德說那可能是那人彎著腰,外套懸垂在前方所導致的。此外,彎腰姿勢也讓弗羅恩德無法判定那人的身高。但三小時後,也就是凌晨兩點半,那人再度走出門時顯然更清醒。那人是直著身體走出門的,因而展現出真正的瘦長身材。那人身高大約一米九二,跟哈利·霍勒差不多。那人先坐上福特護衛者,又去拽下野生動物攝像機,最後才駕車離去。
第三,他已從亞歷山德拉·斯圖爾扎那裡得到決定性的證據。
今早他對亞歷山德拉說明他手上握有對哈利·霍勒不利的證據,她聽了之後,那張冷硬卻充滿生命力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然後又漸漸出現無奈的表情,最後她放下了那個她聲稱已沒在交往的男人。接下來拉森慢慢醞釀,等到時機恰當才告知她一個更壞的訊息,那就是霍勒已經死了,他自殺了。從整體來看,霍勒自殺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亞歷山德拉一度眼眶泛淚,右手放在桌上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拉森考慮將手放在她手上,只是給予溫柔的安慰,然後再把手拿開,但最後仍沒這麼做。也許亞歷山德拉察覺到了他的心意,因為當她再度端起咖啡杯時用的是左手,右手依然放在桌上沒有移動,彷彿在邀請他。
亞歷山德拉將事情的始末娓娓道來,根據拉森判斷,她應該沒有保留。她的說法證實了拉森的懷疑,他懷疑霍勒是在酒醉後大發脾氣,失手殺死妻子,事後卻忘記絕大部分的事發經過,並自殺前幾天一直在調查自己,因此才會找上古萊。
一滴眼淚滑落亞歷山德拉的臉頰,拉森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了她。她看起來一臉驚訝,可能不習慣挪威男人身上帶著剛熨好不久的手帕這件事。
兩人離開餐廳時,裡頭用餐的人已越來越多。他們走進法醫研究所的化驗室,亞歷山德拉拿出霍勒交給她的沾血牛仔褲,說明dna分析已幾乎完成,牛仔褲上的血跡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是蘿凱·樊科的。她也交代了霍勒對於褲子為何沾血的解釋。霍勒說蘿凱的屍體被發現後,他曾跪在屍體旁邊,因此褲子才會接觸到地板上的血跡。
「這不對,」拉森說,「那天他到現場時,穿的不是這條褲子。」
「你怎麼知道?」
「那天我在場,我跟他說過話。」
「你還記得他當天穿著什麼褲子嗎?」
拉森差點脫口而出說「那當然」,卻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只是簡單地回答說「記得」。
至此拉森收集到了他需要的所有證據,包括動機、下手時機、將嫌疑人與命案現場聯絡起來的刑事鑑識證據。他考慮過要去找卡雅·索尼斯,因為根據霍勒的通話記錄,他們兩人通過許多電話,但最後他判斷這件事的優先順序不高,因為卡雅和霍勒的互動是命案發生後才開始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唯一缺少的關鍵證據。目前他只是收集到他需要的所有證據,並不是各項證據都已收集齊全。他還沒找到兇器。
拉森掌握到非常多的直接證據,因此警方律師毫不猶豫地就開出了霍勒家的搜尋令。但警方在霍勒家並未找到兇器,也沒找到任何可能的線索,只發現一項事實,那就是霍勒家沒有任何線索。這個事實啟人疑竇,而且這隻能說明兩種可能:第一,住在那裡的是機器人。第二,霍勒知道警方會來搜尋他家,因此移除了所有的潛線上索。
「有意思。」案件負責人奧勒·溫特爾說。他靠著辦公椅,聽完了拉森的詳細報告。
溫特爾沒說他的這番報告很傑出,拉森心想,也沒說很驚人或很出色,甚至連幹得好也沒說。
只說了「有意思」三個字。
「有意思到讓我感到驚訝,在這之前你竟然什麼也沒報告,拉森。身為案件負責人,如果我沒主動問你,到現在你可能也不會跟我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跟我們這些正在偵辦這件案子的同事說呢?」
拉森的一隻手在領帶上上下摩挲,舔了舔嘴唇。
他很想說他已經利落地把池子裡最大的魚,也就是哈利·霍勒抓來獻給克里波了。他已經單槍匹馬地擊敗了謀殺案領域的傳奇警探,但溫特爾竟然只說他沒有早點報告?
他沒把這些話說出來有三個原因。
第一,辦公室裡只有他和溫特爾兩個人,他無法訴諸第三人的常識來做出判斷。
第二,無論有沒有第三人在場,依照常理,頂撞上司絕對得不到什麼好結果。
第三,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溫特爾說得沒錯。
拉森的確延遲報告了偵辦進度。倘若大魚已經上鉤,釣魚線已收到岸邊,只差抄起網子把魚撈住,誰不會延遲報告呢?更何況這是十年來的大案子,後人將稱之為哈利·霍勒案,破案人只會寫上你一個人的名字。溫特爾是從警方律師那裡得到訊息的,律師恭喜他親手逮到了哈利·霍勒。是的,拉森必須承認自己的自私。而且,他並不是站在無人防守的球門前,四下尋找足球先生梅西,好把球傳給梅西射門得分。他們的團隊裡沒有梅西,就算有,也只有他稱得上梅西,溫特爾連邊都沾不上。只見溫特爾坐在椅子上,太陽穴及眉間青筋暴現,彷彿雙眼上方佈滿積雨雲。
於是拉森選擇如此回答:「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一環扣著一環,我不敢有所拖延,甚至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直到現在?」溫特爾說,靠上椅背,彷彿用鼻樑瞄準拉森。
「案子已經偵破了。」拉森說。
溫特爾乾笑幾聲,宛如緊急剎車的卡丁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是不是該讓案件負責人來判斷案子是否偵破了呢,拉森?」
「當然沒問題,溫特爾。」拉森想表示順從,卻發現溫特爾已看穿了他。溫特爾認為他刻意用諷刺的口吻拉長「溫特爾」這三個字的發音,並覺得受到冒犯。
「既然你認為案子已經偵破了,拉——森,那這件案子你就不用辦了,由我們來收尾就好,這樣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請便。」
拉森看見了溫特爾對這句順從卻又傲慢的「請便」所產生的反應,這句話他本可以忍住不說的。
溫特爾微微一笑。「現在我們需要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才去偵辦另一件命案,也就是呂薩克命案。」那是個充滿惡意的淺笑,溫特爾的嘴巴似乎不夠靈活,無法露出更多的表情。
呂薩克命案,拉森心想,那是一樁跟毒品有關的命案,顯然是毒蟲之間起了衝突,涉案人員生怕自己被關進監獄無法吸毒,你只要稍微用減免刑期引誘一下,他們就會一五一十把事情說出來。那是最低層次的命案,通常會交給能力有限的菜鳥去辦。他是調查蘿凱命案的主要負責人,溫特爾說要把他調離前線,要搶走他的榮譽與功勞,這是在開玩笑吧?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他隱瞞了一些線索,並且拖了一點時間才彙報?
「我要你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呈上來,拉森。與此同時,其他同事會跟進你發現的線索。」
你發現的線索?媽的,案子已經被他偵破了!
溫特爾只是在扯淡,拉森心想,他只想罵一罵,不可能這樣就把手下的警探放逐到邊緣。但最後拉森終於發現溫特爾不僅可以這樣做,還十分樂意且一定會這樣做。因為拉森終於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溫特爾同樣察覺到拉森是團隊裡唯一的梅西,這表示拉森無論在現在還是未來,都會威脅到他的領導地位。原來溫特爾也是領袖型男人,他注意到對手正在採取行動,拉森的單獨行動只是顯示他已準備好要挑戰溫特爾的權威,因此溫特爾決定現在就把他解決掉,以免拉森的力量繼續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