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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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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漢·孔恩和妻子弗裡達是在讀奧斯陸大學法學系時認識的。孔恩永遠不會知道弗裡達究竟愛上了他的哪一點,也許是因為他巧舌如簧,她最後不得不淪陷。當時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外形甜美的弗裡達·安德森,會看上一個只對法律和圍棋有興趣的社交智障。孔恩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交到的這個女友,魅力至少高過他一個等級,因此他對她處處獻殷勤,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有時還必須擊退潛在的情敵。簡而言之,為了保有這個女友,他用盡全力。儘管如此,大家都認為弗裡達遲早會找到一個更有吸引力的男人。然而孔恩不僅是個聰穎的學生,也是個聰明的律師,後來他成為自約翰·克里斯蒂安·埃爾登以來,踏進最高法院殿堂的最年輕的律師,並獲得同齡人夢寐以求的工作。他也隨著地位的提高和收入的增加而變得更加自信。霎時間,一扇扇大門為他開啟,而他在經過適當的考慮後,也走進了每一扇門。其中一扇門裡有著他年輕時失之交臂的生活,換言之就是「女人」「美酒」和「歌唱」。女人:他只要說自己是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女人就變得手到擒來。美酒:他愛喝來自赫布里底群島和設得蘭群島等強風地區所生產的珍稀威士忌,也愛抽雪茄和上等香菸。至於歌唱,他一向不是很拿手,但獲判無罪的罪犯總是說,他的滔滔雄辯簡直比歌手弗蘭克·辛納屈的歌聲更加動聽。

弗裡達負責照顧小孩和經營家庭的社交圈,若沒有她,這兩件事絕難成功。此外她還在兩個文化基金會擔任兼職律師。如今孔恩雖然在魅力上勝過弗裡達,但他們的關係依然維持原本的平衡。這裡所謂平衡,在他們的關係裡其實是一種不平等,孔恩感恩自己三生有幸能娶到弗裡達,弗裡達習慣於被孔恩捧在手掌心,這種形式成了他們關係中的dna,他們只知道用這種方式來和彼此相處。他們對彼此展現愛與尊重,出了家門,兩人都習慣讓外人以為主導者是丈夫,但進了家門,指揮大權可是掌握在妻子手裡。比如說,孔恩只能在妻子指定的地方抽菸。他已對尼古丁上癮,心裡也偷偷對這種癮感到驕傲。

夜幕低垂,孩子都已上床睡覺,電視新聞也報道完今天在挪威和美國發生的重大事件,他帶著香菸到樓上的陽臺,從那裡眺望麥拉達倫區和烏勒恩。

他倚在欄杆上,放眼望去,前方是赫格納媒體公司的複合式大樓,再過去就是史美斯德湖的一個角落。他腦子裡思索著艾麗莎的事,不知這事該如何解決?他和艾麗莎的感情已變得過於強烈,時間也拖得太久,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否則一定會被發現。關於這點,其實他們早就被發現了。有一次開會,艾麗莎好像拿了一個檔案夾走進會議室,或是進去傳達一則重要的電話留言,孔恩看見其他合夥人臉上露出詭異的微笑,心想這段不倫戀已經曝光。但弗裡達還不知道,而被弗裡達發現才是被曝光,他如此跟艾麗莎解釋。艾麗莎聽了只是露出近乎實用主義者的不耐煩臉色,說他用不著擔心。

「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艾麗莎說。

也許孔恩擔心的正是這句話。

「你的」秘密,而非「我們」的秘密,因為艾麗莎單身。「在我這裡」好像是說有一份法律檔案鎖在她的金庫裡。金庫「很安全」,但金庫大門也要由她繼續鎖著才算安全。孔恩並非懷疑艾麗莎的遣詞造句帶有威脅意味,但這句話的確發揮了威脅的效果。這句話表示她在保護孔恩,而她也期望孔恩提供保護。新來的年輕律師之間的競爭十分激烈,勝者可獲得晉升機會和豐厚的報酬,敗者會被無情宰殺,打落谷底。在這個過程中,能否獲得向上的助力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心事重重嗎?」

孔恩大吃一驚,連手中的香菸也被震落了。香菸有如流星般穿過夜色,墜落在一樓的果園裡。當你以為四下無人,沒人在看你時,突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對你說話,這可能沒什麼。但當這個對你說話的人並不屬於這裡,而此人能來到二樓陽臺只能靠飛行或隱形傳送,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除此之外,此人是殘暴罪犯,過去三十年來在奧斯陸犯下的攻擊案數量,無人能出其右,只是讓情況變得更加令人難以預料。

孔恩轉過身來,看見男子倚著陽臺門另一側的陰暗牆壁。現在孔恩有兩句話可選擇回應:「你在這裡幹嗎?」以及「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他選擇了前者。

「我在捲菸。」斯韋恩·芬內說,把雙手湊到嘴邊,從厚唇之間伸出灰色的舌頭,舔了舔煙紙。

「你……你想幹嗎?」

「我想借個火。」芬內說,伸出夾在嘴唇之間的香菸,以期待的眼神看著孔恩。

孔恩遲疑片刻,伸手點燃了打火機。他看見火焰正在顫抖,也看見火焰被香菸吸入,菸草捲曲發亮。

「你家很漂亮,」芬內說,「這裡的風景也很漂亮,很多年前我經常在這附近出沒。」

孔恩彷彿真的在眼前看見芬內在附近「神出鬼沒」。

芬內用香菸朝麥拉達倫區指去。「我有時會跟其他遊民睡在那邊的森林裡。我記得那時有個少女經常從那邊經過,她住在胡斯比。她已經性成熟了,但最多十五六歲,於是有一天我給她上了一堂如何做愛的速成課。」他發出粗暴的笑聲,「她害怕得不得了,事後我還得安慰她,可憐的東西。她哭個不停,說她父親是主教,還說她哥哥一定會來抓我。我說我不怕主教或哥哥,她也不用害怕他們,因為她現在有自己的男人了,說不定未來還會有個孩子。後來我就放她走了。我總是會放她們走,這就是所謂釣後放流,垂釣者不都是這麼稱呼的嗎?」

「我不是垂釣者。」孔恩聽見自己說。

「我這一生沒殺過任何一個純真之人,」芬內說,「人必須敬畏大自然的純真力量,可是墮胎……」芬內用力吸了口煙,孔恩聽見菸草噼啪作響,「你這麼懂法律,請你告訴我,有什麼罪名比違背大自然的法則還要嚴重?有什麼事比殺害自己的純真後代還要邪惡?」

「你究竟有何貴幹,芬內?我妻子在等我進去。」

「她當然在等你。每個人都在等待,等待愛、等待親密、等待人與人的接觸。昨天我等待的是戴格妮·延森,只可惜她那裡沒有愛,現在要靠近她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每個人都會寂寞,不是嗎?每個人都需要一些……」他看著手中香菸,「……一些溫暖。」

「如果你需要我的協助,明天請來辦公室找我,」孔恩發現自己的聲音並未展現出他想要的權威感,「什麼時候都可以,我……我會找時間見你。」

「你會找時間?」芬內乾笑幾聲,「我為你做了那麼多,我助你成就事業,你的回報是什麼?你的時間?」

「你到底想幹嗎,芬內?」

芬內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放在紅漆欄杆上,窗內燈光照上他的半邊臉頰。孔恩透過芬內手背上的大洞看見欄杆上的紅色油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你的妻子,」芬內說,「我想要她。」

孔恩覺得喉頭一緊。

芬內的臉上掠過一抹怪異笑容。「放輕鬆,孔恩。雖然我必須承認這幾天我會經常想到弗裡達,但我不會碰她,因為我不碰其他男人的女人,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女人。只要她還是你的女人,她就是安全的,孔恩。但弗裡達是個自尊心高、經濟獨立的女人,她如果知道你跟那個漂亮小助理的事,你絕對留不住她。我接受警方的問話時,那個小助理不是常跟在你身邊,她叫艾麗莎,對不對?」

孔恩睜大眼睛看著芬內。艾麗莎?他知道艾麗莎的事?

孔恩清了清喉嚨,聲音聽起來宛如雨刷刷過乾澀的擋風玻璃,「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芬內伸手指著自己的眼睛。「我有一對鷹眼,我看過你們在一起,我看過你們做那事,跟狒狒沒什麼兩樣,迅速而有效率,不帶什麼感情。你們這段關係走不久的,但你放不下,對不對?所以我才說,每個人都需要溫暖。」

他在哪裡見過?孔恩心想。在辦公室?在他訂的旅館房間?還是在十月的巴塞羅那?他怎麼可能見過?他們總是選擇在高樓層做愛,對街絕對不會有人看得到。

「能夠走得長久的關係是這個,」芬內伸出大拇指,越過肩頭往屋內比了比,「家庭,這才是最重要的,對不對,孔恩?除非有人把這件事告訴弗裡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不知道你想幹嗎。」孔恩說,背倚欄杆,雙肘擱在欄杆上。他想表現出一派輕鬆的模樣,心裡卻知道自己看起來可能更像被打得掛在圍繩上的拳擊手。

「把艾麗莎讓給我,我就不去碰弗裡達,」芬內說,伸指一彈,將香菸彈到空中,菸頭的亮光劃過黑夜,一如剛才孔恩手上的香菸,「警方正在找我,我沒辦法自由活動,我需要一點……」他又咧嘴而笑,「……一點協助才能得到溫暖。我要你幫我安排,跟那個年輕女士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碰面。」

孔恩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你要我嘗試說服艾麗莎跟你單獨碰面,好讓你……攻擊她?」

「不是‘嘗試’,也不是‘攻擊’,你一定得說服她,孔恩。而且我會引誘她,不是攻擊她。我從來不攻擊別人,這是天大的誤會。女人不一定知道什麼對自己最好,或者大自然要賦予她們什麼任務,如此而已。但她們通常很快就會明白,艾麗莎也是,她會明白如果她對你的家庭產生威脅,我一定不會放過她。嘿,不要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孔恩,你這是買一送一,既讓我閉嘴,也讓艾麗莎閉嘴。」

孔恩盯著芬內瞧,腦海裡一直迴盪著那句話: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

「孔恩?」

弗裡達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孔恩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耳邊傳來輕聲細語,伴隨著菸草味、腐臭味和兇殘的味道。「救世主墓園裡有一個墓碑,上面寫著瓦倫丁·耶爾森。兩天之內給我答覆。」

弗裡達爬上樓梯,朝陽臺走來,卻在屋內的燈光下停下腳步。

「哎喲,好冷,」她說,交疊雙臂。「我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精神科醫生會說這是個不良徵兆。」孔恩微微一笑,朝弗裡達走去,但腳步不夠快,她已從陽臺門內探出頭,朝兩邊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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