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雷克?」
「我還在。」
「那棟房子現在是你的了,這表示你可以上網檢視房子的用電情況,電力公司的網站會顯示每小時的用電量。」
「所以呢?」
哈利說明他需要歐雷克檢視的事,然後請歐雷克把結果用簡訊傳送給侯勒姆。
和歐雷克通完電話後,哈利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打給卡雅·索尼斯。
電話鈴聲響了六次,他正要掛上電話,卡雅的聲音突然傳來,嚇了他一跳。
「我是卡雅·索尼斯。」
哈利舔了舔嘴唇。「我是哈利。」
「哈利?我不認得你的號碼。」卡雅聽起來有點緊張,說話很快。
「我用我的手機打過好幾通電話給你。」哈利說。
「是哦?我沒看。我……不能講太久。紅十字會找我出任務,我得立刻放下手邊的所有事情,待命就是得這樣。」
「嗯,他們派你去哪裡?」
「去……事情很緊急,我連地名都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是一座太平洋上的小島,那裡發生地震,旅途非常遙遠。這就是為什麼我沒回你電話,其實我已經坐上了貨運飛機。」
「嗯,你聽起來距離很近。」
「現在的手機功能都很好。聽著,我正在忙,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需要找個地方睡覺。」
「你家不能睡?」
「太冒險了,我需要找地方躲藏,」哈利看見公用電話上顯示的數字正在快速變小,「我晚點再跟你解釋,現在我得趕快找個藏身的地方。」
「等一下!」
「什麼?」
一陣停頓。
「來我家,」卡雅說,「我是說,你可以去住我家,鑰匙在門墊底下。」
「我可以去畢爾家。」
「不要!我堅持。我希望你去住我家,真的。」
「好,謝了。」
「太好了,希望很快能見到你。」
掛上電話後,哈利朝前方望了一會兒。一家咖啡館的櫃檯上方掛著一臺電視機,螢幕面向車站大廳。電視正在播放他走進奧斯陸法院的片段,又是在吸血鬼症患者案期間拍攝的錄影。哈利把視線拉回到公用電話上,撥打侯勒姆的手機號碼。這個號碼他已倒背如流。
「我是侯勒姆。」
「我是哈利。」
「不對,」侯勒姆說,「哈利已經死了,你是誰?」
「你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嗎?」
「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送《毀滅之路》的那個人。」
一陣靜默。
「我還是比較喜歡《雷蒙斯》和《飛向俄國的火箭》,」哈利說,「不過你的想法挺不錯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聲音,哈利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是哭聲,不是嬰兒的哭聲,而是成人的哭聲。
「我在中央車站,」哈利說,假裝沒聽見哭聲,「警方正在找我,我膝蓋受傷,身上又沒錢,我需要有人載我去裡德薩根街。」
哈利聽見沉重的呼吸聲,還有一句模糊的「見鬼了」,接著侯勒姆用一種微弱顫抖的聲音說話,哈利從未聽過侯勒姆發出這種聲音。
「家裡只有我跟寶寶,卡翠娜去克里波開新聞釋出會了,不過……」
哈利靜靜等待。
「我可以帶寶寶一起去,反正他也得適應搭車才行,」侯勒姆說,「二十分鐘後在購物中心的入口碰面?」
「已經有幾個路人把我看得太仔細了,你十五分鐘內可以趕到嗎?」
「我儘量,你站在計程……」
侯勒姆的聲音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嘟——」的聲音。哈利往上一瞧,看見公用電話上的數字已經歸零。他把手伸進夾克,揉了揉胸部和肋骨。
侯勒姆那輛紅色沃爾沃亞馬遜經過一長排排隊等候的計程車在路邊停下時,哈利就站在奧斯陸中央車站北邊出入口外的陰影處。站在路旁聊天的幾個計程車司機用狐疑的眼光瞧了那輛亞馬遜幾眼,可能懷疑它是黑市計程車,或是對他們更不利的「優步」。
哈利跛著腳走到車旁,開門上車。
「哈嘍,鬼魂,」侯勒姆以慣常的半躺姿勢壓低聲音說,「要去卡雅·索尼斯家嗎?」
「對。」哈利說,他知道侯勒姆之所以壓低聲音說話,是因為嬰兒提籃就扣在後座上。
車子駛入奧斯陸光譜劇院旁的圓環。去年夏天侯勒姆曾問哈利要不要去光譜劇院看一場向漢克·威廉姆斯致敬的演唱會,結果到了演唱會當天,侯勒姆卻打電話給哈利說他正在放陪產假,一切都出乎意料,提早發生,但他猜想小傢伙一定是等不及要跟爸爸一起出門,去接受漢克·威廉姆斯的歌曲洗禮。
「索尼斯女士知道你要去她家嗎?」侯勒姆問道。
「知道,她說她把鑰匙留在門墊底下。」
「沒有人會把鑰匙留在門墊底下的,哈利。」
「待會兒就知道了。」
車子從主教帽高架圓環底下穿過,經過政府機關大樓、《吶喊》壁畫和布利茲街,駛過史登柏街。命案當晚較早之時,侯勒姆也曾載著哈利經過這條街。當時哈利爛醉如泥,完全沒注意到一枚炸彈即將引爆。現在哈利努力集中注意力,聆聽引擎變化的聲音和座椅的吱吱聲。車子在法格博教堂附近的史布伐街停等紅燈時,哈利幾乎聽得見寶寶在後座的低微呼吸聲。
「等你準備好以後,一定得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侯勒姆低聲說。
「我會的。」哈利說,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十分奇怪。
車子經過諾拉巴肯工廠區,轉了個彎開到裡德薩根街。
「這裡。」哈利說。
侯勒姆把車停下,哈利卻沒移動。
侯勒姆等待片刻,讓車子熄火。兩人望著柵欄內黑漆漆的房子。
「你看見了什麼?」侯勒姆問道。
哈利聳了聳肩。「我看見一個身高一米七多的女子,她的一切都比我好。更大的房子,更多的智慧,更強的道德感。」
「你是在說卡雅·索尼斯,還是平常那個?」
「平常那個?」
「蘿凱。」
哈利默然不語,抬頭望著漆黑的窗戶,窗戶前方的樹籬伸出許多有如女巫手指般的光禿樹枝。這棟房子什麼話也沒說,但它看起來不像在沉睡,反而像是屏息以待。
車內傳來三個音符的聲音,那是《你的欺騙之心》的前奏,唐·赫爾姆斯所彈奏的鋼棒吉他聲。侯勒姆從夾克口袋裡拿出手機。「是簡訊。」侯勒姆說,又把手機放回口袋。
「開啟來看,」哈利說,「那是傳給我的。」
侯勒姆依言而行。
「不知道這是幹嗎,也不知道是誰傳來的,上面寫著‘苯重氮基鹽’和‘氟硝西泮’。」
「嗯,性侵案常見的物質。」
「對,氟硝安定。」
「可以用來注射到熟睡男子的體內,只要劑量夠強,男子會昏睡至少四到五小時,就算身體被搬來搬去也不會察覺。」
「或是被強暴。」
「沒錯,但氟硝西泮之所以是理想的強暴藥物,是因為它會導致失憶和斷片,被害者完全不會記得發生過什麼事。」
「這可能就是它停產的原因。」
「但街上還是有人賣,在警局工作的人一定知道哪裡買得到。」
三聲吉他聲再度響起。
「天哪,怎麼這麼多。」侯勒姆說。
「這封簡訊也開啟來看。」
後座傳來嗚咽聲,侯勒姆轉頭看了看嬰兒提籃。寶寶的呼吸聲又穩定下來,哈利看見侯勒姆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侯勒姆按了按手機。
「上面寫著晚上八點到午夜零點之間的每小時用電量升高到十七點五千瓦,這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兇手是在晚上八點十五分左右殺害蘿凱的。」
「什麼?」
「最近有個傢伙跟我說他玩過這種把戲。他酒後駕車撞死一名女子,事後他把屍體搬到車上,開啟暖氣,維持屍體的體溫,想讓救護人員相信女子的死亡時間比實際時間晚,因為當時他體內的酒精含量超過了法定濃度。」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哈利。」
「兇手是我們在監視錄影裡看見的第一個人,也就是徒步走到蘿凱家的那個人。那人在晚上八點二分抵達蘿凱家,先用廚房刀座上的一把刀殺害蘿凱,再把地板下的暖氣全部開啟,然後離開,沒有鎖門。接著那人去了我家,當時我酒醉昏睡,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氟硝安定。那人將兇器藏在我的唱片架上,找到我那輛福特護衛者的鑰匙,把我載到命案現場,再把我扛進去。這就是為什麼在監視錄影中看起來,從車子停下到那人走進門內要花那麼多時間,而且那人看起來很胖,或者像是外套垂落在身前,彎著腰走進門。其實兇手是像揹著背包一樣把我扛進門的。羅阿爾·博爾跟我說過,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我們都是這樣揹負傷亡人員的’。然後兇手把我放在蘿凱身旁的血泊之中,讓我自生自滅。」
「我的老天,」侯勒姆搔了搔紅色鬍子,「可是我們沒看見任何人離開現場。」
「那是因為兇手知道我醒來之後,肯定會以為是自己親手殺了蘿凱。這表示我得在蘿凱家發現兩副鑰匙,還得發現大門從內部反鎖。這樣我就會判斷兇手是我自己,不是別人。」
「就像是密室殺人詭計的一種變型。」
「沒錯。」
「然後呢?」
「兇手把我放在蘿凱旁邊後,從屋裡把門鎖上,再從地下室的一扇透氣窗離開。屋子裡只有地下室的透氣窗沒裝鐵窗。兇手雖然不知道野生動物攝像機的事,但是運氣很好。攝像機因為偵測到動作而啟動,但畫面中什麼也看不見,因為兇手離開現場時是走在車道另一側的黑暗中,我們都以為攝像機是捕捉到了貓或鳥的動作,所以沒有多加留意。」
「你是說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陷害你?」
「為了操縱我,讓我以為是我親手殺死了我深愛的女人。」
「我的老天,這比最殘酷的死刑還要殘忍,這簡直是酷刑,可是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兇手的目的,為了懲罰我。」
「懲罰?為什麼?」
「因為我的背叛。我是在自殺前一刻開啟收音機的時候想到的。‘日後我們會更加了解……’」
「‘日後我們會明白原因。’」侯勒姆接著說,緩緩點頭。
「‘兄弟們開心點,’」哈利說,「‘活在陽光裡,不久後我們會恍然大悟。’」
「這首歌太美了,」侯勒姆說,「很多人以為這是漢克·威廉姆斯的歌,但其實這是他翻唱的少數歌曲之一。」
哈利拿出手槍,看見侯勒姆不安地在座椅上移動了一下。
「這是一把沒登記過的手槍,」哈利說,在槍管上旋上消聲器,「這是e14的手槍,e14是已經解散的情報單位。這把槍無法追蹤到任何人身上。」
「你想……」侯勒姆緊張地朝卡雅家點了點頭,「使用這把槍?」
「沒有,」哈利說,把手槍交給侯勒姆,「我不打算帶這把槍進去。」
「那你幹嗎給我?」
哈利看了侯勒姆好一會兒。
「因為你殺了蘿凱。」
donhelms(1927—2008),美國吉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