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就好,」芬內說,「首先呢,你看。」
芬內依然只用一手抓住她,坐在長椅上張開雙腿,暴露出自己的生殖器官,彷彿要她看清楚她將被如何伺候。艾麗莎往前瞧去,看見天鵝的脖子青筋畢露,還有個跳動的紅點正在沿著脖子往上移動。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突然間,芬內的生殖器前端爆開。艾麗莎聽見一聲悶響,宛如平常她用肉錘把太硬的牛排拍嫩的聲音。她感覺一陣溫暖的雨水灑在自己身上,有些還濺到了眼睛裡面。她閉上眼睛,接著便聽見一聲雷鳴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有一瞬間,艾麗莎以為是自己在叫喊,當她張開眼睛,才看見原來正在叫喊的人是芬內。芬內的雙手握著鼠蹊部,鮮血從指縫間不斷噴出,臉上露出震驚無比的表情,雙眼圓睜,瞪著艾麗莎,彷彿在指控她對自己做出這種事。
紅點再度出現,這次出現在芬內臉上,滑過爬有皺紋的臉頰,移動到眼睛。艾麗莎看見紅點停留在芬內的眼白上。芬內自己可能也看見了,無論如何,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艾麗莎聽不清楚,直到芬內又說了一次。
「救命。」
艾麗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趕緊閉上眼睛,並用一隻手捂住了臉。這時耳中再度傳來相同的聲響,只不過這次聽起來比較像鞭子抽打的聲音。過了片刻,雷鳴聲再度傳來,彷彿這一槍來自十分遙遠的地方。
羅阿爾·博爾透過步槍瞄準器望出去。
第二槍正中頭部。只見目標的頭部往後一仰,身體在長椅上慢慢朝側邊滑動,最後癱倒在碎石小徑上。他移動瞄準器,看見那個年輕女子沿著小徑朝赫格納媒體公司的方向奔去,張開雙臂,抱住一個走向她的男子。男子拿出手機,在上頭按了按,彷彿十分清楚自己該怎麼做。男子也許知道得很清楚,但博爾知道什麼呢?
博爾只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事。
他只知道哈利·霍勒在二十四小時前告訴他的事。
哈利說他找到了博爾多年來遍尋不著的男人。
哈利還說他得到非常可靠的情報,那就是斯韋恩·芬內親口證實,多年前他曾在麥拉達倫區強暴了博爾主教的女兒。
當然這起性侵案早已過了法律追溯期。
但哈利提出了他所謂的「解決方案」。
哈利只說了博爾需要知道的事,其他一概沒提,就跟過去e14把任務交給博爾的方式一樣。兩點鐘,史美斯德湖畔,上次哈利和皮婭坐過的那張長椅。
博爾移動瞄準器,看見湖對岸有個女子匆匆離去。就他視線所及,女子似乎是這起事件的唯一目擊者。他關上地下室透氣窗,放下步槍,看了看時間。他答應哈利會在目標抵達後兩分鐘內完成這件事,而他也順利辦到了,儘管他還是抵擋不了誘惑,讓芬內嚐了嚐死神即將找上自己的滋味。他使用的是所謂粉碎型子彈,這類子彈不含鉛,射進目標體內後會瓦解粉碎。他使用這種子彈並不是因為它具有致命效果,而是因為警方的彈道鑑識專家無法找到這種子彈的彈道,因此也無法找出匹配的兇器。子彈不會射入地面,警方難以推測子彈從何處發射。簡而言之,警方只能站在現場,無助地眺望一整片山坡,山坡上有數千棟房子,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事情結束了。他如願以償。他終於替比安卡報仇雪恨了。
博爾覺得狂喜萬分。是的,他只能用狂喜來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把步槍鎖進槍櫃,準備上樓洗澡,中途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打了一組號碼。電話鈴響了兩聲,皮婭就接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博爾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今天晚上你想不想出去吃晚餐?」
「出去吃晚餐?」
「我們好久沒上館子了,聽說羅弗敦餐廳的評價很不錯,就是那家在許侯門區的海鮮餐廳。」
他聽見皮婭遲疑片刻,似乎有所懷疑。但他十分清楚皮婭的思考模式,心想接下來她一定會想,有何不可?
「好啊,」皮婭說,「你會……」
「對,我會訂位,八點怎麼樣?」
「好啊,」皮婭說,「聽起來很棒。」
兩人結束通話。博爾脫下衣服,走進淋浴間,開啟自來水,調整到溫暖的溫度。他想衝個暖烘烘的熱水澡。
戴格妮·延森循著相同的路線離開湖濱公園,思索著現在自己心裡真正的感覺是什麼。剛才她坐得很遠,無法非常清楚地看見湖對岸的情況,但她看見的已然足夠。是的,她允許自己聽從哈利·霍勒那催眠般的指示,但這次哈利沒有欺騙她,他信守了承諾。芬內永遠走出了她的人生。戴格妮想起哈利在手機那頭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跟她說明屆時將會發生什麼事,以及她絕對不能跟別人提起這件事的原因。雖然她當時就覺得心裡升起一種莫名的興奮感,也知道自己絕對無法抗拒此事,但她還是詢問哈利為什麼要叫她前往現場,難道哈利認為她是那種喜歡以公開處刑為消遣的人嗎?
「我不知道你喜歡以什麼為消遣,」哈利答道,「但你曾經跟我說,你知道芬內已經死了是不夠的,他會一直來夢中騷擾你,你必須親眼看見他死亡。我讓你經歷過很多不堪的事,這是我欠你的,你可以選擇要或不要。」
戴格妮想起在母親的葬禮上,那個年輕女牧師說,沒有人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只知道人一旦跨越死亡那條線,就絕對回不來了。
但現在戴格妮知道了,她知道芬內已經死透了,這就是她心裡真正的感覺。
她並不覺得心情特別好。
但她的確覺得舒坦多了。
卡翠娜·布萊特坐在辦公桌前,環目四顧。
她已經把要帶回家的資料都打包好了。侯勒姆的父母在家裡照顧葛德,她知道一個好媽媽應該儘快回家,但她想在辦公室再待一會兒,喘一口氣。她想偷閒片刻,暫時遠離那些令人窒息的哀傷、沒有答案的疑問、令人心煩的猜疑。
那些哀傷在她獨處時比較好應付。當她感覺沒人在看自己,就不用因為看見葛德做了什麼動作想笑而不敢笑,也不用擔心自己說錯話,表現得好像她非常期待春天來臨似的。侯勒姆的父母並沒有給她臉色看,他們是理性、善解人意的人,他們是很好的人,但卡翠娜顯然不是。哀傷雖然存在,但她可以驅離哀傷,只要沒人不斷提醒她侯勒姆已經死了,哈利已經死了。
卡翠娜知道大家心裡一定有所懷疑,只是沒說出口。他們懷疑侯勒姆之所以自殺,多多少少跟她有關,她清楚事實並非如此。但從另一方面來看,當她目睹侯勒姆得知哈利死亡時出現撕心裂肺的反應,是不是就應該察覺到侯勒姆似乎不對勁?她是不是應該察覺到事情遠非這麼簡單,其實侯勒姆一直在更深沉的憂慮中掙扎,他一直努力隱藏並擺脫這種憂慮,直到得知哈利死亡的訊息?當時侯勒姆的反應不像是杯裡的水太滿而稍微溢位來,簡直就是水壩崩潰決堤。我們對於同床共枕、共同生活的人,究竟有多深的瞭解?是不是比我們瞭解自己的程度還少?想到這裡,卡翠娜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無論如何,我們對於身邊之人的印象,終究也只是停留在「印象」而已。
侯勒姆把葛德交給她卻沒說半句話時,她就發現事情有異。
那天卡翠娜剛和奧勒·溫特爾開完那場可怕的新聞釋出會回到家,卻發現家裡沒人,侯勒姆也沒發簡訊說他和葛德去哪裡了,這時門鈴響起。她接起對講機,聽見葛德的哭聲,便按下按鈕把大門開啟,心想侯勒姆可能忘了帶鑰匙。大門嘟的一聲開啟,但只聽見寶寶靠近對講機的哭聲。她叫了幾次侯勒姆的名字,對講機那頭卻無人回應,於是她走下樓去。
邁可適牌嬰兒提籃就放在門口的人行道上,葛德躺在裡頭。
卡翠娜在諾爾達布倫斯街上左右張望,卻沒看見侯勒姆的蹤影,也沒在對街的陰暗門口看見任何人,儘管這並不一定表示附近絕對沒人。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剛才按門鈴的人不是侯勒姆。
她把葛德提上樓,撥打侯勒姆的號碼,卻只聽見語音說目前手機關機或收不到訊號。這時她覺得不對勁,立刻打電話給侯勒姆的父母。她下意識地打電話給了他們,而不是打給侯勒姆住在奧斯陸市區的朋友或同事,這表示她心裡十分擔心。
侯勒姆的父母請她放心,說侯勒姆一定會跟她聯絡,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卡翠娜聽得出婆婆擔心的口氣,說不定她也發現侯勒姆最近怪怪的。
大家可能會以為,重案組刑警最後一定會接受世界上有些事情和問題是沒有答案的,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但有些刑警其實沒辦法這樣想,例如,哈利和卡翠娜就是這種人。卡翠娜不知道這對工作是好是壞,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對私生活一定有負面影響。她已經開始害怕未來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她可能都會失眠。她會失眠並不是因為葛德的緣故,她只要按照葛德睡覺和醒來的時間設定好鬧鐘就行,她會失眠,是因為她的腦子會強迫自己一直在黑暗中不斷思索。
卡翠娜拉上包包的拉鏈,裡頭放著她要帶回家的案件檔案和檔案。她走到門口,關上電燈,剛踏出辦公室,桌上電話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
「我是聖旻·拉森。」
「太好了。」卡翠娜說,口氣平淡。她並不是覺得不好,但如果拉森打來是想說他打算接受她提出的邀請,加入犯罪特警隊,這不是個好時間。
「我打來是因為……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卡翠娜看向窗外,望著布茲公園,望著光禿禿的樹枝和褐色的枯草。再過不久,樹木將會長出新葉和花朵,草地將轉褐為綠,然後據說夏天就會來臨。
「方便。」卡翠娜說,口氣依然淡漠。
「我剛才碰到兩件非常巧合的事,」拉森說,「今天稍早我接到情報,蘿凱·樊科命案出現了新的線索。剛才我又接到尤漢·孔恩打來的電話,他是斯——」
「我知道孔恩是誰。」
「他說他人在史美斯德湖,他和助理約了他的客戶斯韋恩·芬內在那裡碰面,結果芬內被當場射殺。」
「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孔恩會特地找我,他說他晚點會解釋這件事。無論如何,芬內的案子是奧斯陸警區偵辦的,所以我才打給你。」
「我會交代警察前往現場。」卡翠娜說。她看見一隻鹿越過警局前方的褐色草地,緩緩朝舊的博茨豐塞萊特監獄走去。她靜靜地等待,發現拉森也默不作聲。「你剛才說巧合是什麼意思?」
「我在接到芬內可能涉及樊科命案的情報後一小時,他就被槍殺了,這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卡翠娜放下包,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你是說……」
「對,我是說我握有的情報,可能顯示哈利·霍勒是無辜的。」
卡翠娜覺得心臟恢復跳動,血液流遍全身,血管在肌膚底下鼓動。此外,她心中某個沉睡的部分甦醒了。
「你說你‘握有’情報,拉森……」
「是?」
「聽起來你還沒把這個情報分享給你的同事,是這樣嗎?」
「也不盡然,我分享給你啦。」
「你只是跟我說,你得出的結論指出哈利是無辜的。」
「你也會得出相同的結論,布萊特。」
「真的?」
「我有個提議。」
「說來聽聽。」
「我們可以在犯罪現場碰面,再看要怎麼辦。」
「好,我會跟警察一起過去。」
卡翠娜通知值班警察,接著和公公婆婆說她會晚點回家,然後等待警察回覆。她再度望向窗外的布茲公園。那頭鹿已不見蹤影。她已過世的父親葛德曾跟她說,獾是雜食性動物,無時無刻不在獵捕食物,它們什麼都吃,什麼都敢對抗。還說有些警探具備獾的特質,有些沒有。這時卡翠娜感覺到她心中的那隻獾從冬眠中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