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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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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哈利說,「你想知道多少由你自己決定。」這句話他以前常跟蘿凱說,蘿凱也習慣問得越少越好。

歐雷克伸手撫摸船身。「因為其他的真相很嚇人,對不對?」

「對。」

「我聽見昨晚你在客房裡的聲音,你有沒有睡一會兒?」

「呃。」

「媽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目前我只需要知道兇手不是你就好了。有一天我如果想知道更多,我自己會來問你。」

「你很有智慧,歐雷克,就跟你媽一樣。」

歐雷克對哈利露出嘲諷的微笑,看了看時間。「海爾加在家裡等我們,她買了鱈魚。」

哈利低頭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桶子。「她真聰明。」

兩人收起釣魚線。哈利看了看錶。他買了下午的機票返回奧斯陸。他不知道接下來事情會如何發展,他和孔恩沒有做進一步的計劃。

歐雷克把船槳放到槳架上,開始划船。

哈利看著歐雷克,想起以前他划船時,爺爺坐在他面前,臉上掛著微笑,給了他一些建議。爺爺說划船要用上半身的力氣,手臂要打直,腹部出力,而不是肱二頭肌出力。應該輕輕用力,不要用力過猛,要找到划船的節奏。小船在受力平均時前進得比較快,也比較省力。用臀部感覺,確保自己坐在長椅的正中央,平衡很重要。眼睛不要看槳,要看船的尾波,船尾產生的尾波會告訴你船要往哪個方向走。爺爺又說,其實尾波透露的資訊少得可憐,一切都取決於你下一槳怎麼劃。爺爺拿出懷錶說,當我們抵達岸邊時,回顧這趟旅程,會發現從出發點至到達點,可以連成一條軌跡,這條軌跡就像一篇故事,這篇故事有目的與方向。爺爺說,我們回憶這趟旅程,彷彿它原本就是要抵達這裡,而不是別的地方,我們的初衷就是把船划到岸邊。然而最終到達的地方和我們心中原本設想的目的地,事實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地方,但這並不是說哪個一定比另一個更好。我們抵達到達點之後,可以安慰自己說,這就是原本我們想抵達的目的地,或至少我們在整段航程中都在往此處前進。但人類的記憶很不可靠,就好像母親總是呵護孩子,總是會說我們好聰明,我們的划船方式非常乾淨利落,十分符合整篇故事的邏輯和意圖。我們曾經偏離航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或要往哪裡去、人生有如胡亂划船般一團糟的這些事,就不太吸引人,以至於事後回想起來,我們會更傾向於改寫這個故事。這就是為什麼每當那些看似成功的人士被問到他們是怎麼成功的時候,他們經常會回答說那是他們的夢想,而且是從小到大唯一的夢想,他們想做成功的事,就是他們已經成功做到的事。他們說這話的那一刻可能是誠實的,因為他們可能已經遺忘了其他夢想,那些沒能實現的夢想早已風流雲散。誰知道呢?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寫下我們對人生的期望,而不是事後再來寫自傳,那我們或許就能承認,自己的人生其實充滿無意義的混亂巧合。我們可以把最初對人生的夢想完全忘掉,很久以後再拿出來對比,看看原本我們真正夢想的是什麼。

大約這個時候,爺爺拿出小酒瓶,喝了一大口酒,看著眼前的男孩,看著哈利。哈利看著爺爺的眼睛,看見爺爺雙眼沉重,沉重得似乎要掉出來,似乎要哭得涕淚縱橫。哈利當時沒想到一件事,但現在想到了,那就是他覺得當時爺爺坐在他面前,心裡希望孫子會有一個比他更理想的人生,可以避免犯下他曾經犯過的錯誤。但也許有一天,孫子長大後,也會像這樣坐著,看著自己的兒子、女兒或孫子划船,並給他們一些人生建議。有些會對他們有所幫助,有些可能會被遺忘或忽略,但他會覺得感動莫名,胸膛膨脹,喉嚨緊縮,心中感到驕傲和同情。感到驕傲是因為孩子會比他更好。感到同情是因為孩子未來還要遭受很多痛苦,而且孩子正在划船,心中卻相信某人、自己或至少爺爺知道這趟旅程的方向。

「我們接到一件案子,」歐雷克說,「有兩個鄰居是童年好友,他們在一場派對上鬧翻。他們都是老實人,過去不曾吵過架。兩人回家之後,第二天早上,其中一人——他是個數學老師,手上拿著千斤頂跑去另一個人的家門口。那人指控這位數學老師殺人未遂,說他拿千斤頂砸自己的頭,幸好他及時把門關上了。我偵訊了那位數學老師,當時我坐在椅子上,心想:不對,如果這個人能殺人,那我們每個人都能殺人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殺人的吧,是不是?」

哈利默然不答。

歐雷克暫停划槳。「當克里波對我說證據對你不利時,我心中也有相同的想法,那就是這不可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辦案過程中曾因自衛或保護別人而殺人,但預謀殺人完全是另一回事,事前要計劃,事後還要清理證據什麼的……你做不出這種事,對不對?」

哈利看著歐雷克,只見歐雷克坐在船上等他回答。眼前這個青年已幾乎是個成熟男人了,他的人生才剛起步,有機會成為比他更好的男人。蘿凱每次跟哈利提到歐雷克有多麼崇拜他時,口氣中總是帶著一絲擔憂。例如歐雷克會模仿哈利的一些小動作,像是走路稍微外撇,有點像演員查爾斯·卓別林。或者歐雷克會使用哈利慣用的獨特字眼或形容詞,比如文縐縐的「毋庸置疑」。歐雷克也會模仿哈利用力思考時用手搓揉後頸的動作,還經常提到哈利對國家權力及其限制的論述。

「我當然做不到,」哈利說,從口袋裡拿出香菸,「只有某些特定型別的人才能謀劃冷血的謀殺,你跟我都不是這種人。」

歐雷克露出微笑,幾乎像是鬆了口氣。「我可以跟你要一根——」

「不行,你別抽菸。你繼續划船。」

哈利點燃香菸。煙霧緩緩上升,朝東方飄去。他眯起眼睛,望著模糊難辨的地平線。

那天孔恩站在家門口,看起來一臉茫然,身上只穿著一條四角內褲,腳上穿著拖鞋。孔恩猶疑片刻,才請哈利進門。兩人在廚房坐下,孔恩用一臺黑色機器做了一杯淡而無味的咖啡遞給哈利。哈利稍微檢視四周,確保他說的話不會被洩露出去,便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一直到哈利說完,孔恩都沒碰自己的那杯咖啡。

「所以你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孔恩說,「卻不想透露你那位名叫畢爾·侯勒姆的同事才是真正的兇手?」

「對,」哈利說,「你能幫我嗎?」

孔恩搔了搔下巴。「難度很高。你也知道,警方不會輕易放過一個嫌疑人,除非發現另一個嫌疑人。目前我們手上握有的證據包括:對你褲子上的血跡進行檢驗之後證明你被人下了氟硝安定,以及用電量記錄顯示暖氣溫度曾被調高,後來又被調低,這些都只是間接證據。血跡可能是在別的場合沾上的,電力可能被用在別的房間,這兩項證據無法證明任何事情。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替罪羊,一個沒有不在場證明、擁有殺人動機,而且大家都能接受的替罪羊。」

哈利注意到孔恩用了「我們」這兩個字,彷彿他們兩人是個團隊。此外孔恩的神情改變了,他的臉變得比較有血色,呼吸變得更深長,瞳孔也擴大了。就像一頭食肉動物發現了獵物,哈利心想,他看上的獵物跟我一樣。

「人們通常都有一個錯誤的概念,那就是替罪羊一定是無辜的,」孔恩說,「但替罪羊是否無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夠發揮背黑鍋的功能,無論他做過還是沒做過什麼事。即使以現行法律來說,我們還是經常看見引起公憤的犯人被判處過重的刑責,儘管他的涉案程度可能沒有那麼深。」

「我們可以講重點嗎?」哈利說。

「講重點?」

「斯韋恩·芬內。」

孔恩看著哈利,微微點了點頭,表示他們心意相通。

「有了這項新證據,」孔恩說,「芬內在被害人的死亡時間就沒有不在場證明,案發之時他還沒抵達婦產科病房,而且他有殺人動機:他恨你入骨。我們可以把這個四處犯案的性侵犯關進監獄,更何況他並不是無辜的替罪羊。想一想,他把痛苦施加於那麼多人。你知道嗎?芬內甚至承認……不對,他大肆誇耀說他曾性侵博爾主教的女兒,博爾一家人就住在距離這裡幾百米遠的地方。」

哈利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拍出一根彎曲的香菸。「告訴我,芬內有你什麼把柄?」

孔恩哈哈一笑,端起杯子啜飲咖啡,遮掩自己的假笑。

「我沒時間跟你玩遊戲,孔恩,快點老老實實說清楚。」

孔恩吞了口口水。「當然當然,抱歉,我昨晚沒睡好。我們把咖啡端去書房喝好嗎?」

「為什麼?」

「我妻子……因為在書房講話,聲音不容易傳得那麼遠。」

書房裡的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頭擺滿了書,聲音在書房中顯得乾脆而沉悶。哈利癱坐在深色皮革扶手椅上,豎耳聆聽。這次輪到哈利不碰自己的咖啡了。

「嗯,」哈利聽完孔恩的敘述之後說,「我們可以不要拐彎抹角嗎?」

「當然可以。」孔恩說。他穿上了一件雨衣,這讓哈利想起以前小時候在奧普索鄉,有個暴露狂經常在樹林裡出沒。有一天愛斯坦和哈利偷偷靠近那個暴露狂,然後拿水槍射他,但最令哈利印象深刻的是在他們跑開之前,他在全身溼答答的暴露狂眼中看見一抹憂傷。事後不知何故,他有點後悔自己做了這件事。

「你想要的不是把芬內關進監獄,」哈利說,「因為這樣無法阻止他向你妻子告狀。你想要的是芬內永遠消失。」

「所以……」孔恩說。

「如果我們生擒芬內,這是你會遭遇的問題,」哈利繼續往下說,「而我會遭遇的問題是,就算我們找到他,在當晚六點到十點之間,他也可能有我們所不知道的不在場證明,比如,他在帶那個懷孕女子去婦產科之前,可能一直都跟她在一起。不過我想就算芬內被殺,那個女人也不會出面說明。」

「被殺?」

「或是被解決、終結、除掉。」哈利抽了口煙,他沒徵求孔恩的同意就點燃了香菸,「不過我更想用‘被殺’這兩個字,在壞人身上不必用什麼客氣的字眼。」

孔恩發出幾聲被逗樂的短促笑聲。「你現在說的是冷血的謀殺,哈利。」

哈利聳了聳肩。「的確是謀殺,但並非冷血。不過如果我們想達成目的,就不得不降低一下自己的體溫,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孔恩點了點頭。

「很好,」哈利說,「讓我想一下。」

「可以給我一根菸嗎?」

哈利把整包煙遞給孔恩。

兩人坐在椅上,靜默無語,看著煙霧嫋嫋,飄向天花板。

「如果……」孔恩開口說。

「噓。」

孔恩嘆了口氣。

孔恩手中那根香菸快要燒到濾嘴時,哈利再度開口。

「孔恩,我需要你做的事,是說謊。」

「哦?」

「你需要向警方供述,芬內向你坦白蘿凱是他殺的。我會邀請另外兩個人參與進來,其中一人是法醫學研究所的職員,另一人是狙擊手。這兩個人的名字你都不會知道,這樣可以嗎?」

孔恩點了點頭。

「很好。我們要寫一封邀請函給芬內,告訴他在何時何地和你的助理碰面。你必須用一樣東西把這封邀請函固定在墓地上,我會再把這樣東西交給你。」

「什麼?」

哈利抽完最後一口煙,將香菸按熄在咖啡杯裡。「這叫作木馬屠城計。芬內有收集刀子的習慣。順利的話,這一招可以消除任何的懷疑。」

拉森聽見從森林裡的某個地方傳來烏鴉的叫聲,他抬頭望著面前那道陡峭的石壁。融化的雪水沿著灰色花崗岩壁流下,畫出一道道黑色水痕。拔地而起的石壁大約有三十米高。他和卡斯帕羅夫步行了將近三小時,現在卡斯帕羅夫顯然覺得疼痛不適。拉森不知道驅使卡斯帕羅夫前進的,究竟是忠誠還是狩獵的本能,但剛才他們站在泥濘的森林小徑盡頭,眼前是跨越河面的脆弱吊橋,橋的另一頭是白雪皚皚、人跡罕至的森林,卡斯帕羅夫依然拽著牽繩想繼續前進。拉森看見對岸的雪地裡有腳印,但他必須一手抱著卡斯帕羅夫,一手扶著吊橋,才能過橋。他不禁心想:那過橋以後呢?拉森腳上那雙手工縫製的勞克牌皮鞋早已進水毀損,但問題是皮鞋鞋底很滑,他要如何在對岸崎嶇積雪的地形裡繼續往前走?

拉森在卡斯帕羅夫面前蹲了下來,搓揉雙手,看著這隻老狗疲憊的雙眼。

「如果你撐得下去,那我也可以。」他說。

拉森抱起卡斯帕羅夫,繼續向溼冷的路途前進。卡斯帕羅夫在他懷中侷促不安,不時發出嗚咽聲。最後他們還是克服萬難,穿越了吊橋。

如今又經過二十分鐘的溼滑的路程,他們的去路竟被一道石壁擋住。難道沒有別的路了?他看見懸崖另一側似乎有路,那裡的樹幹上綁著老舊溼滑的繩索。繩索順著近乎垂直的表面向上延伸,綁在一棵又一棵的樹木上,而且地面上有人鑿出一級又一級的臺階,形成一條通路。從這地勢來看,拉森顯然無法一邊抱著卡斯帕羅夫,一邊抓著繩索往上爬。

「抱歉了,老弟,這會有點痛。」拉森說,蹲了下來,將卡斯帕羅夫的兩條前腿環在他的脖子上,然後轉身,用皮帶將卡斯帕羅夫的兩隻前腳緊緊綁住。

「如果上面什麼都沒有,我保證我們一定打道回府。」拉森說。

拉森抓住繩索,撐住雙腳。卡斯帕羅夫發出嗥叫,它像個背包般被無助地掛在主人的脖子上,後腿不斷扒抓主人的西裝外套。

上山的速度比拉森預期中快,轉眼間他們已置身於懸崖頂端,只見前方是一大片蓊鬱的森林。

二十米外佇立著一間紅色小木屋。

拉森鬆開皮帶,放下卡斯帕羅夫。卡斯帕羅夫並未繼續追蹤氣味前往小屋,而是在主人的雙腳之間縮成一團,不斷髮出嗚咽聲。

「別害怕,沒什麼好怕的,」拉森說,「芬內已經死了。」

這時拉森發現地上有動物足跡,而且是大型動物的足跡。難道卡斯帕羅夫害怕的是這個?他朝小屋跨出一步,卻感覺小腿碰到一根線,這時想收腿已然太遲,他已觸動機關。他耳中聽見噝噝之聲,眼前火光一閃,一個裝了火藥的物體在他面前飛了起來。他本能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必須後仰著頭才能看見那物體飛上高空,尾部拖著一道黑煙,接著發出一個沉悶的爆炸聲響。即使在白天,還是能看見空中爆出黃、藍、紅三色火光,宛如一個迷你的宇宙大爆炸。

顯然有人設下這個機關是為了警告有外人靠近,或是為了嚇跑某種動物。拉森感覺卡斯帕羅夫緊緊靠著他的腳,全身顫抖。

「只是煙火而已,」他說,拍了拍卡斯帕羅夫,「但還是謝謝你的警告。」

拉森走到小屋前的木造陽臺上。

卡斯帕羅夫又打起精神,越過主人,搶先跑到門前。

拉森看見門框上的門鎖周圍有碎裂的痕跡,知道自己不用破門而入,因為這扇門早已被人破壞。

他推開了門,踏進屋內。

他立刻發現小屋裡沒電也沒水,牆壁上的掛鉤上掛著一圈圈的繩索,可能是為了防止老鼠啃咬。

不過面向西邊的窗戶前有一張長椅,椅子上擺著食物。

上頭有面包、乳酪,還有一把刀子。

這把刀和先前他在芬內屍體上搜出的小刀完全不同。他在屍體上搜出的是一把多功能短刀,有著棕色的刀柄。拉森目測眼前這把刀的刀身不到十五釐米。他突然覺得心跳加速,心臟雀躍跳動,幾乎有如那天他看見亞歷山德拉·斯圖爾扎走進史丹豪高登餐廳時的反應。

「你知道嗎,卡斯帕羅夫?」他低聲說,看著橡木刀柄和水牛角鑲邊,「我想溫特爾要完蛋了。」

毫無疑問,這把刀屬於藤次郎廚房刀具。這把刀正是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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