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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刀自的安排一如既往。
在中野村下車後,刀自和紀美立即進山,之後在一處戶主叫作源兵衛的農家解決了午飯。農家孤零零地建在山裡,家裡也只有主人源兵衛一人。
最近在山裡散步,令紀美由衷地佩服刀自。她不僅精通地理和林相,關於本地每位居民的情況也瞭如指掌。刀自跟主人相談甚歡,出門的時候已經是一點多了。
「我們聊的都是過去的陳芝麻爛穀子,挺無聊的吧?」刀自在山路上邊走邊說道。
「像他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跟他聊一聊或許將來對你有用,不會有壞處。」刀自接著說道,這個源兵衛原本是貧窮的佃農出身,因為發現本地的地形和水土適合種植香菇,所以下定決心開始大規模經營,現在已經發展成為村子的主要產業之一,源兵衛也成了這個領域的先行者。
「妻子早早過世,他一個大男人養活了三個孩子。現在孩子都去了城裡,日子過得很好。他們不忍心丟下父親一個人,總是邀請源兵衛進城一起住。但源兵衛堅持說,自己生在這個村,也要死在這個村,還是那麼辛勤勞動。我覺得他是一個典型的傳統日本人,不過現在的人都不會這麼做了。」刀自的感慨頗深。
「夫人,您跟他是怎麼認識的?他過去是柳川家的佃農嗎?」
聽了紀美的問題,刀自平和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陰影。
「也有這個關係。他過去還跟我大兒子是戰友。」
「跟您大兒子?」紀美吃了一驚。剛才那位頭髮掉光、滿臉皺紋的老人,和眼前頭髮烏黑亮麗的刀自站在一起,真看不出誰的年紀更大。她原本想象兩人大概是小學同學之類的關係。
「我大兒子叫愛一郎。打仗戰死了。現在在新宮開建材公司的是老二。」刀自淡淡地說道。
「源兵衛和愛一郎在同一支部隊。愛一郎戰死的時候,他就陪在身邊,還給我寫了一封長信。那封信我現在還好好儲存著。愛一郎衝鋒的時候,被子彈射穿了胸膛,用戰爭時期的話講,是犧牲了。源兵衛說,愛一郎很體恤新兵,大家都很尊重他。他還寫道,他寧願自己替愛一郎去死。我並不是溺愛孩子,但我相信源兵衛的話。愛一郎是個好孩子。」
「……嗯。」
「我的另一個兒子,老三貞好,當時在海軍航空部隊,被選進了那個特攻隊,死在了南太平洋戰場。我本以為特攻隊是志願報名,但其實是上級的命令。剛知道的時候我很吃驚。貞好也是個直率老實的好孩子。」
「……哦。」
「我還沒說完。」刀自臉上露出了苦笑。
「我的大女兒靜枝,在政府釋出學生動員令後,被送到兵器工廠工作,後來死於一場轟炸。她雖然是個女孩,但也可以說是戰死的。大家都說,她長得簡直跟我一模一樣。」
「……嗯。」
「每當一個孩子去世,都會有人來安慰我,說我還有其他孩子,已經算是幸運的了。有的父母失去了獨生子,更加不幸。他們說的也沒錯,但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國二郎代替不了愛一郎,大作代替不了貞好,可奈子和英子也代替不了靜枝。而父母喪子的悲痛,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
這是紀美頭一次聽刀自談起這些事。
她曾聽老管家串田得意地說道,有首很出名的民謠,歌詞是「縱然不及本間家,當個老爺也瀟灑」,歌頌的是酒田市的富豪本間家。其實歌詞的來源是這一帶,歌詞本來是「縱然不及柳川家」。在旁人看來身份如此尊貴的人,內心深處原來卻隱藏著如此深沉的悲傷。
紀美一時語塞,只能默默地走著。刀自彷彿要打破沉重的氛圍,神色輕鬆地說道:「我只顧說孩子的事,卻沒提我丈夫。他要是泉下有知,該怪我忘了他了。紀美,關於我丈夫的事,你從串田他們那兒聽說過嗎?」
「沒有。」
「我有兩任丈夫。第一次是十七歲時候結婚,他本名叫正助,入贅後繼承了太右衛門這個名字。他是個英俊瀟灑的美男子。那時候沒有自由戀愛結婚這種西洋化的事情,但他堪稱天下第一佳婿。」
「這樣啊。」
「但他也是個膽小怕事的人。當時佃農經常暴亂,我們家也被波及。結果我們家那位嚇得躲了起來,渾身瑟瑟發抖……他都走了五十二年了,說他點兒壞話,應該傳不到地下去。」
「嘿嘿。」
「所以後來第二次結婚時,我找了一位其貌不揚,但是性格剛強的漢子,名字叫作次郎。他沒有繼承前人的名字,終身用的是本名。他是個粗魯又能幹的人,性格確實很陽剛,但是事情往往很難兩全,他的相貌實在是不好看。我常常想,如果把他的麵皮跟前任丈夫換一換那就好啦。我跟他生了三個孩子,卻還這樣想,女人真是罪孽深重啊。」
「哎呀,您別這麼說。」
兩人在山路上邊走邊聊,下午三點左右,來到了接近今天行程終點的瀨尾附近。而健次等三人也正在此地守株待兔。【書籍分享公眾號:qlsf68】這一天,健次三人忙得不可開交。早上,確認刀自出發後,三人先將監視點和藏車點旁作為臨時廁所的洞穴埋好、踩實,又分別認真清掃了藏身之處。在確認地上連一張口香糖包裝紙都沒有留下之後,他們一邊用小掃帚逐一掃去腳印和車胎痕跡,一邊緩緩撤退。
然而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們卻遇到了麻煩事。撤退過程中,正義他們開著mark2遇到了一位騎腳踏車的村民,健次也撞見了兩三個村裡的孩子。因為他們當時突然從樹林中竄出來,健次竟沒來得及藏身。萬幸的是,村民和孩子們並沒有起疑就離開了。
按照前一晚的約定,刀自出發大約一小時後,三人駕駛兩部交通工具在瀨尾村以北二公里處的山路入口附近會合。
在這次行動中,他們之前沒有用過的《津之谷村動態圖鑑》終於派上了用場。這本地圖由日本都市協會發行,所使用的小比例地圖並不精確,剪下來拼在一起後,有些地方會對不上,但它基本按照三千分之一的比例製作,精細地記載了每戶居民的名字。與國土地理院的二萬五千分之一比例的地圖對照著一起用,就能清楚掌握周圍的情況。
通過研究地圖,健次等人選定了動手地點,此處就是後來名聲大噪的「彩虹現身處」。
瀨尾村在柳川家以北大約二十公里處,村裡有六戶人家。mark2和健次的摩托車間隔五分鐘左右,先後從村子經過。
這次行動最大的風險在於,他們可能會遇到來接人的達特桑。不過從地圖上看,右側的森林中有一條路可以直通村裡。從昨天的情況來看,刀自無疑會走這條路。達特桑來接刀自,自然也會停在這條路的出口附近,而不會再往北上坡,開到他們的藏身處。
健次等人選擇的是位於這片安全地帶的山路。從地圖上看,這條路原本似乎用於運輸砍伐的木材,其寬度足夠一輛車進入。沿著這條路往森林中走兩公里,有小路通向預想的刀自步行路線。兩條路的交匯點就是「彩虹現身處」。如果在這裡綁架刀自,押進車裡,開上主路,就可以不回瀨尾村而直接往北邊離開,時間上雖有些交叉,但達特桑此時還在村裡等待,不必擔心相遇。縱使這條路沿途地勢險要,但路線與國道平行,在一百公里開外與從五條町到和歌山的國道二十四號線相交。想要事成後一溜煙逃跑,這條路是絕佳路線。
「老天連撤退的路都幫我們選好了。」
規劃好了步驟,健次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但實際情況遠非這麼簡單。首先,三人沒找到山路的出口。健次沒有注意到位置,開過了地方,又開了一會兒,卻遇到了從對面返回的mark2。
「大哥,這可怪了。」正義說道,「我們還特意往前多開了五六公里,可是沒找到那條路啊。」
「是嗎?這裡離村子應該也有兩公里遠了。」
三人調頭重新搜尋,才明白為何剛才沒有發現。路兩旁的樹木枝葉茂密,此外還有十多棵樹皮腐壞、破爛不堪的樹倒在那裡,堵住了小路的入口。
「這條路已經荒廢了。不知道里面走不走得通啊。」
「管它通不通,我們都得走。現在沒時間找其他路了。不過,我們的兩臺車,不能傻傻地放到路上不管。」
此時,健次心裡非常慶幸拉了正義入夥。清理這些擋路的朽木,如果光靠健次和平太,恐怕花一整天也弄不完,但正義沒用多久就把它們都拖到了樹林裡。不僅如此,車開進小路後,他又說道:「如果不把木頭再搬回去,路人看到恐怕會起疑心。」
健次和平太雖然明白,但兩人剛才就累得直喘氣,已經是力不從心。正義在監獄裡被大家戲稱為「傻大個兒」,此時他撇下兩人,幾乎以一己之力把那些朽木搬回了原處。
小路的深處,長滿了足有一人高的竹子,路上到處都是倒下的樹木、掉落的樹枝等障礙物。健次等人拼命清理路障,可整個上午卻只前進了不到一公里。
「老太太早的話兩點半會從下面的路經過,最晚也就三點。這次如果抓不到她,那一百年也抓不到了。」
越往深處走,周圍黑壓壓的茂密樹林就越濃密。
「沒想到在變成三隻羊之前,我們先變成了三隻地鼠。」平太嘟囔道。三人藉著摩托車的燈光照亮道路,揮汗如雨地砍掉竹子,清除障礙,在昏暗的山路上前進,那模樣確實頗像三隻地鼠。
然而目前這些還只是行動的前半段。在這密林之中,他們必須找到一條路,通到刀自步行的路線上。而這樣的林間小路在地圖上或許並沒有標識出來。
健次推著摩托車前進,起初每一百米就要確認一次車子的里程錶,最後幾乎每十米就要看一眼。如果地圖準確,大約走兩公里就會看到往右下坡的小路……但前提是地圖必須準確,而且與道路的現狀一致。然而這份地圖版本較老,廢棄的林道在上面都還是正式道路。
三人省掉午飯,連續作戰。終於,在下午兩點,摩托車的里程錶顯示距離道路入口已有兩公里。
「差不多就在這裡。估計是條長滿草的小路,也就夠一個人通過吧。雖然不好找,但你們要瞪大眼睛,渾身都要長出眼來,把它給我找到。聽到沒?」
接著,三人在兩公里的前後不知來回搜尋了多少次,把每棵樹之間的縫隙也都排查了一遍。
但是,他們並沒有找到地圖上那條小路。時間無情地流逝。十五分鐘……二十分鐘……轉眼已是兩點半。刀自應該已來到了附近。
三人焦急萬分,眼睛充血,心裡的絕望感和鬥志來回切換,這是他們從未經歷過的。如果只是因為找不到一條路就前功盡棄的話,三人真的會欲哭無淚。但是,他們還是遲遲沒有找到。
四十分鐘……四十五分鐘。
這回是平太立了大功。
「平太你個頭矮,眼睛離地面近。在地上爬著找,沒準兒能找到。」正義說道。平太本來像一隻老鼠般四處亂竄,此時身影突然消失在樹叢之間。
健次就站在不到兩米開外的地方,見狀喊道:「怎麼了,雨?你掉到坑裡了?」
下面傳來了平太興奮的聲音。
「沒有坑。大哥……不是,雷,是路!這裡是路!我剛才滑了一跤,沒想到滾下來這麼老遠。既然有這麼遠,那這裡應該是條路!我還沒停下來呢!哇,還沒完!啊疼死我了!雷、風,這裡有石頭,下來的時候小心點。」
健次眼角流出了淚。他用拳頭擦了擦,去喊正義。
三個人爭先恐後地撥開雜草叢,在盡是岩石的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往下狂奔。
真是千鈞一髮。
三個人趕到小路與下方山路的交會點時,左手邊的樹林裡傳來了刀自的柔和嗓音,和那年輕姑娘的咯咯笑聲。
2
接下來事態的發展,在吉村紀美對警方的口供中有著詳細記錄。這份記錄也成了警方制定搜查方針的依據,因此將全文刊載如下。(當然,她因為受到驚嚇而有些語無倫次,一開始供述的內容存在顛倒順序、遺漏細節等問題,還有不少地方根本不知所云。以下的最終版供述,是根據警方多次聽取情況得到的內容整理彙總而成。)
吉村紀美的供述
(前情陳述是從當天出發開始,到抵達案發現場的過程,故省略)……然後我們到了一處上坡,從那裡開始就是瀨尾的地界了。坡路特別陡,路面上有很多樹根和石頭,很難找到下腳的地方。
前面說過,老夫人身體硬朗得很,而這個山坡也確實難走。她在我的前面登頂,我跟上去爬到坡頂的時候,她正氣喘吁吁地坐在樹根上休息。這也很正常。像我這麼年輕,最後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也累得夠嗆,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我們在那裡休息了一會兒,這時老夫人說道:「真想不到,我腿腳已經這麼不利索了。以前爬這種坡,我都是跑著上的,現在卻累得喘不上氣來……咱們倆都喘得厲害,不過聽上去可不一樣。紀美,你的氣息是從肚子裡吐出來的,中氣十足,但我的氣息聽著都快斷了。如果用風速做比喻,你的是每秒二十米,我的只有五米。」
我當時被老夫人逗笑了。
「夫人您真是的,氣喘吁吁的,還要比一比呼吸。可是這也沒辦法,我畢竟還年輕嘛。」
老夫人點了點頭。
「是啊,年輕可真好啊。不過,就算身體上了年紀,心也得一直保持年輕。有位外國的偉人說過,年輕人總是憧憬將來,老人總是回憶過去。這話一點兒不假。像我這樣,老了還沒多久,卻動不動就想起以前的事情,實在是不好。不管年紀多大,心裡面總得有點彩虹,有點閃光的東西才行。我雖然這麼想,但是也沒看到多少希望。身體老了沒有辦法,但如果連心都老了,那就慘啦。」
無論是剛才談到子女的事情,還是現在的這些話,老夫人平時都很少提及。我本應該更嚴肅地聽她講才是,但她說話時一點都不傷心,反而擦著汗笑嘻嘻地跟我講,於是我也跟著咯咯笑。老夫人都八十二歲了,卻說自己「老了還沒多久」、「心裡面總得有點彩虹,有點閃光的東西」之類的話,這種反差真是有趣。
老夫人看了我的反應很開心。
「好了,我們再加把勁兒吧。剩下的路只有不到兩公里了,而且我們不能讓安西等太久。走吧。嘿咻!」她鼓了鼓勁兒,站了起來。
我們往前走了沒多一會兒,樹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幾團東西飛奔到了路上。
一開始我沒看清那是什麼,還以為是兩隻妖怪。他們一個是肉色,一個是白色,臉上沒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一雙黑色的大眼睛閃著光。
我大叫一聲,就想往後跑。這時後面傳來「咚」的一聲,又有一隻妖怪跑了出來。他的個頭最大,臉和眼睛都是黑色。這樣一來,我們被前面兩隻、後面一隻妖怪包圍了。
我嚇得面無血色,躲到了老夫人背後。
老夫人卻非常鎮定,她用小小的身軀護住我,質問前面的兩隻妖怪:「你們想幹什麼?」她雖然有些緊張,但聲音很沉穩,沒有一點顫抖。
肉色妖怪似乎也很緊張,他啞著嗓子問道:「你是柳川家的老夫人嗎?」
「正是。我是柳川家當家的。」老夫人從容不迫地回答。
肉色妖怪好像是他們的頭目。我漸漸看清了妖怪的真面目。他們用長絲襪矇住了臉,還戴了墨鏡。他們蒙面的樣子有點奇怪。美國電影裡的強盜都是直接把襪子套在頭上,但他們是把一隻襪子像頭巾一樣纏在額頭上,另一隻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我後來看到,兩隻襪子都在後腦勺打了結……肉色強盜點了點頭,說道:「老太太,我們是來綁架你的。目的嘛,自然是要贖金。」
「綁架我?要贖金?」
老夫人重複了一遍強盜的話。我吃了一驚,盯著老夫人的臉。
這時,老夫人的表情好像一瞬間放鬆了。聽到別人要綁架自己,誰也不會突然放鬆下來,不過那只是一瞬間,有可能我看錯了。但我覺得那應該不是錯覺。當時,比起自己,老夫人更關心我的安全。所以,當她明白對方的目標是她,而不是我時,她就放心了。在後面的對話裡,我更確定了這一點。
「那麼,你們綁架我就行了吧?這事跟這個孩子無關。」老夫人說道。
肉色強盜有些為難地說:「確實無關,不過你們是兩個人一起的,我們不能只綁一個。不好意思,這個女孩也得一起走。」
然後,老夫人的聲音……該怎麼形容呢,她的聲音極其嚴厲,連我都嚇了一跳。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說話。
「絕對不行!」老夫人說道,「你們別想動她一根手指頭!我決不允許!」
那種氣勢,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在發抖。
他們好像被鎮住了,但也沒有輕易退縮。肉色強盜冷笑了一聲說道:「說什麼決不允許,你可是個老太太。我們三個大男人,你們只是兩個弱女子。我們如果硬搶,你們能怎麼辦?」
老夫人當場還擊。
「你們只是想綁了我換錢,應該不想當殺人犯吧?」
「什麼意思?」他們好像往後退了一小步。
老夫人趁勢說道:「我已經八十二了。人過了八十,就不再惜命了。你們如果來硬的,我就當場咬舌自盡。即使你們辯解沒有殺人,但我是受你們脅迫而死,這殺人的罪名是免不了的,你們沒法抵賴。讓你們看看,我可不是開玩笑。」
老夫人說完,伸出了舌頭,用牙齒緊緊咬住。
三名強盜見狀都亂了方寸。
肉色和白色強盜對視一眼,前者慌忙說道:「老太太,你別激動,聽我說。我們連她一起綁架,不是要做壞事。我們大男人想事情不周全,還是需要她來照顧你……」
「不行!」老夫人嚴詞拒絕。
「就算你們不幹壞事,別人可不會這麼想。女孩子只要被綁架,這輩子都會名聲受損。紀美啊,」老夫人緊緊握住我的手說道,「如果你不想今後一輩子都臉上無光,那就跟我一起死在這裡吧。你這麼年輕,雖然可憐,但是活八十二歲是一輩子,活十八歲也算一輩子。人必須活得清清白白。我今天就給你做個示範。」
她說完又咬住了舌頭。我覺得老夫人言之有理,流著眼淚也咬住了舌頭。
「等,等下!你們兩個。」肉色強盜急忙伸手製止,然後有些生氣地說道:「老太太不要為難我們。如果我們放了她,那就麻煩大了。她跑去報警,我們馬上就會被抓起來。這種自己往槍口上撞的事,我們是不會做的。」
「不,怎麼會?」老夫人搖了搖頭。
「你們能有本事跟蹤我,肯定已經調查了很多事。就算不放她走,再過一小時,接我的車就會來到這個村子。我的司機責任心很強,會等我們十到二十分鐘,但如果超過三十分鐘我們還沒出現,他肯定會召集村民來找人。我不可能迷路,所以如果中途失蹤,他立刻就能明白原因。這一切最多三小時之內就會發生。如果放這個孩子走,她能做的頂多是跑回中午我們吃飯的源兵衛家。這還是運氣好的情況。只要我不在,她連東西都分不清楚。再過沒多久就天黑了,她十有八九會在中途迷路,就算最後找到了,肯定也會花不止三小時。另外,源兵衛家沒有電話。從他家騎摩托車到達村子,再從村子聯絡我家,至少要再花一小時。加起來一共四小時。這個時間,司機早已經報警了。我可沒騙你,在這種事情上耍花樣不是我的性格。你明白了嗎?放這個孩子走,不會耽誤你們一分鐘時間。」
肉色強盜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開口道:「時間上可能確實如此。但是,這個孩子畢竟目擊了現場,也看到了我們三個人的身形。要是帶走她,警察就沒法得知這些資訊了。」
「這一點確實對你們不利。」老夫人承認道,「剛才你說的這些,雖然被警察掌握只是時間問題,但有沒有目擊證人還是區別很大的。不過,肉色蒙面先生,這麼做也有很大的好處啊。簡單說,綁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光是看守需要的精力就相差不止兩倍。而且我一個人做不到的事,如果有這個孩子幫忙,或許就能做到……這些情況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出現都無法預測。因為多餘的人節外生枝,本身就是不利因素。如果能免掉這個麻煩,你們不也省心了嗎?」
肉色強盜緊盯著老夫人看了一會兒,隨即用力點了點頭,說「好」。
「老太太說的也有道理。我們本來也不想綁架她,只是出於無奈。我們可以放走她,但有個條件。」
「什麼?」
「老太太你必須聽我們的話,既不能吵鬧,也不能反抗。讓你跟著去的地方,你必須老老實實跟著,讓你別出聲的時候,你必須保持安靜……總之,你作為人質,必須全面服從我們的安排。柳川家的老太太,你看怎麼樣?」
在此之前,還沒有誰敢對老夫人說話如此無禮。聽了這些話,就連我都心裡冒火,但老夫人卻連眉頭也沒皺一皺。
「只要我聽你們的,你們就把這孩子毫髮無傷地放走,是吧?」老夫人冷靜地確認道。
「是的。」
「你們不會食言吧?」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我們擊掌為誓。」
老夫人伸出她纖瘦的手掌,三名強盜也把手裡拿著的東西(看上去像是手銬,但無法確定)夾到腋下,伸出了雙手。
「來吧!」
老夫人話音未落,雙方拍手的聲音就已經響徹樹林。
「老夫人……」
只有我一人安全了——一想到這裡,我心裡就滿是愧疚。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抱住了老夫人。
「你沒事就好啦。」老夫人說道。
「這不光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啊。這樣我就能給你的親人們一個交代了。」
「但是,老夫人您……」
「不用擔心我。」老夫人說得很堅決。
「剛才你也聽到了,這些人最怕的就是我死。如果我死了,他們不光血本無歸,還會一輩子背上殺人犯的罪名。他們如果這麼笨,一開始就不會費盡周折來這山裡,而是去找更好下手的人了。所以你不用擔心。趕快走吧……」
她握了握我的手。
「你趕緊去源兵衛家。這條路你只走過一次,可能會很難找到。但是你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得回到那裡。好了,快走吧。」
她甩開我的手,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事已至此,我想我接下來的使命,就是把現場的情況報告給警方和大家。老夫人雖然沒開口,但她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我擦擦眼淚,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原本堵在我身後的黑色高個子強盜,側過身去讓我通過。從他身邊跑過時,他好像說了句「對不起,小姐」……可能是我幻聽了吧。這種時候,綁匪的同夥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我頭也不回地拼命往前跑,沿著剛才的山坡衝了下去。下到坡底我才回頭看去,並沒有人追上來。
我耳邊還回響著老夫人的話。
「趕緊去源兵衛家。無論如何也得回到那裡。」老夫人當然知道,憑我一個人肯定找不到,所以她的真實意思應該是「你在這裡等安西他們找過來。這才是最好的辦法」。所以她才會那樣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藏在樹蔭裡等了一會兒,又回到剛才的地方。
山路上已經沒有人影。三個怪物般的綁匪和老夫人都已經不知去向。
「老夫人……老夫人……」
我眼淚流個不停,嘴裡一遍遍地呼喊著。身為一個弱女子,我此時感到深深的無力和慚愧……
正如刀自的預測,安西司機擔心她的安危,跟著幾名村民趕到了現場。那是事發兩小時後的五點半左右。
聽到他們的喊聲,吉村紀美從樹蔭後跳出來。
「安西先生。老夫人她……」
她放聲大哭,緊緊抓住安西。
「老夫人她……到底怎麼了?喂,你振作點。」
安西吃了一驚,連忙撫慰。吉村紀美這才擠出幾句話:「老夫人她……被綁架了。是三個蒙面男人乾的。」
她話音剛落,身子一軟,在安西的臂彎裡暈了過去。
3
下午七點,新宮警察署收到了津之谷村派駐警官發來的第一封案件通報。
刀自本來在新宮市就是風雲人物,而她的兒子國二郎在市區經營建材和木工公司,還兼任市議會議員,堪稱頂級名流。
新宮警署立即由署長親自帶隊奔赴現場,同時緊急報告縣警本部。
不巧的是,當晚在本部值班的是一位新入職的年輕警部補,出生於東京的他對於柳川家一無所知。
「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被綁架?總不會是男女間的感情糾紛吧?真是什麼怪事都有人幹。」
他並沒在意,隨手記在了值班記錄本上。十點過後,結束外勤的老刑警回部裡報告工作,發現記錄後大吃一驚。
「什麼?柳川家的老太太?這可出大事了。警部補,你報告本部長了嗎?」
「本部長?沒有啊。為什麼要報告?」
「這……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對了,我們有一份剪報。」
他跑向書架,抽出剪報冊,找到那篇報道攤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