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部補讀著,頓時驚得臉色煞白。
這是和歌山當地報紙的一檔叫作「訴恩情」的連載專欄,該期的作者是井狩大五郎,也就是他們敬畏如鬼神的本部長。
本部長寫道:「我為人處世有些出格,從小就總是給身邊的人添麻煩。從這個角度講,我所有的上司、前輩都是我的恩人。而其中有一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恩人,可以說如果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她就是柳川家的老夫人。」
接下來他詳細講述了緣由。
本部長出生於津之谷村附近本宮町的鄉下,因為家境貧困而升學無望。經人介紹,他接受了柳川家的篤志育英助學金資助,才得以進入大學學習。
如果僅僅如此,也沒什麼稀奇,畢竟受到資助的人並不在少數。但在這些人中,當年的本部長格外令人費心。首先,好不容易拿到了學費,但在入學考試這關,他竟連續三次落榜。
第四年,在他自己都要放棄的時候,學費卻一如既往地送到了他手中。他感到無地自容,剃了光頭前往柳川家謝罪。柳川家的夫人卻訓斥他道:「自古以來和尚剃光頭就意味著放下一切,而你才失敗了三次,就要自暴自棄,實在是沒出息。」
從此他奮發圖強,第二年順利考上了大學。然而,畢竟是本性難移,當時大學是三年制,他卻用了整整六年才畢業,完全貫徹了當時大學生之間的流行語「讀來讀去又三年」。
即便如此,柳川家的夫人對他卻沒有任何批評。本部長畢業後去拜訪致謝,她欣然表達祝福,並說了一句「你受了我的照顧,以後也要學著照顧別人」。
「我這個被關照的人表現得一塌糊塗,她卻堅持一直照顧我,從沒有放棄。」本部長感慨地總結道,「每當想起當時她的那句話,我都覺得極其震撼。現在的我不追求升官發財,不害怕知事和大臣這些高官。我什麼都不怕,唯獨面對這位夫人時抬不起頭來。」
「啊……」年輕的警部補讀罷,立刻撲向電話。
此時,縣警本部長井狩大五郎剛洗完澡準備就寢。一聽到電話中說「柳川家」,他立刻掀開被子跳了起來。
「什麼,柳川家的刀自被綁架了?怎麼可能?如果聽錯了,我可饒不了你!新宮署說的,確實是柳川家的刀自?」
本部長嗓音粗獷,平時部裡的警察背地裡就叫他「破太鼓」,此時動了怒氣,聲音更是雷霆萬鈞。
「是……啊不是……那個……」警部補嚇得直結巴。
「名字不是toji,是toshiko……那個……」
「你個笨蛋!」本部長再次大發雷霆,「刀自是對老年女士的敬稱。你連這都不知道,算哪門子大學生?看樣子是了。柳川敏子刀自,新宮那邊是這麼說的吧?」
「是……刀自敏子……啊不是,只說了是敏子……」
「你可真蠢!敏子是刀自的本名。嗯,那應該錯不了。不知是誰這麼膽大包天……喂,案子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根據通報,大約在今天下午三點半……」
「什麼?三點半?那通報是幾點發來的?」
「呃……」警部補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其實……在……點十五分左右……」
「什麼?聽不見。你大點聲。」
「是……是在……點十五分左右……」
「完全聽不見!你不會說日語嗎?那就說英語。five、six、seven,是seven嗎?」
「是。seven點十五……」
「現在是十點二十分。這麼重大的案件,你竟然擱置了三個小時?」本部長髮出野獸般的吼叫,「你個蠢貨、白痴、飯桶!你趕緊找個地方上吊去吧!」
「是……」
「等下!你先派輛車來我這兒,我要馬上去現場。你通知刑事部長以下搜查相關全體負責人,火速到現場集合!五分鐘以內車如果沒到,我就去你那兒,拖著你的腿去!」
「是!明……明白!」
「媽的!這三個男的,究竟是哪兒來的混賬東西,敢對老夫人下手。喂,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我派車!」
健次也正是因為讀過那篇報道,才瞭解刀自與本部長的關係。
不出所料,井狩本部長果然怒火中燒。他的一腔猛烈怒火,勢必要將周圍所有人都拖曳進來,燒得一乾二淨方才罷休。
4
深夜零點。縱貫津之谷村的一六八號國道上,二十多輛巡邏車閃著車燈全速疾駛,震得路面轟轟作響。
第一個趕到事發地的是井狩本部長本人。
在提前趕到的新宮署長的陪同下,井狩詳細檢視了現場,然後返回柳川宅邸,向紀美和用人們詳細聽取了情況。
井狩不愧是在搜查領域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高手,聽取情況後,他就基本摸清了健次等人大致的活動情況。
「他們既然埋伏在那裡,肯定事先就知道刀自當天的安排。我們要先搞清楚,資訊是怎麼洩露的。串田先生,知道老夫人行動安排的,都有哪些人?」井狩向聞訊趕來的國二郎等人簡單打了個招呼,隨即向串田管家問道。
「您的意思是說,家裡面有內鬼?」
串田管家瞬間臉色大變。
「怎麼會?柳川家與那些暴發戶不同,家裡不會有這種人。如果有這種問題,那最先被懷疑的豈不是跟老夫人同行的吉村小姐?不是這個意思。家裡會不會有誰——當然是在沒有惡意的情況下,不小心……也不是不小心,畢竟咱們做夢都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總之,肯定是洩露了資訊,查清楚這件事,是追查綁匪行蹤的第一步。」
經過井狩解釋,管家的臉色才逐漸緩和過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除了新太之外……」
「新太是誰?」
「他才剛來三個月,所以您不認識。他四五十歲,原本是個流浪漢,有一次得到柳川家的施捨,可能他覺得只要來就能領到東西,於是每天都會來。老夫人注意到了,吩咐給他安排些除草之類的工作,於是他就成了柳川家的用人。他有比較嚴重的智力缺陷,幾乎說不了話,但是他似乎只認識老夫人,每次都很禮貌地鞠躬致意。老夫人稱呼他為阿新,總是很照顧他。雖然他的工作能力連半個人都抵不上,但只要給他安排活兒,他都會認真完成……我們都覺得他很老實。他這個樣子,估計還不知道出了事,正睡得香呢。要說新太知道老夫人的安排,似乎不太可能……」
「那麼,除了他之外,家裡其他人都知道吧?」
「是的,應該是這樣。」
「好的。串田先生,麻煩您跟大家逐個確認,有沒有誰對外人說起過老夫人今天的行程安排。如果說過,也並不是什麼過錯,絕對不會讓他承擔責任。請告訴他們,我以本部長的名義擔保不會有事,儘管放心如實反映情況。調查有了結果後,請簡要地告訴我。」
同行的新宮署長不禁點頭表示認同。這種大戶人家突發重大變故,用人尚且處在驚慌失措的狀態,要向他們問出難以啟齒的資訊,本部長的做法比普通的問話要有效得多。
方法很快有了效果,串田管家很快帶了一個用人過來,簡潔地報告了情況。
「只有他曾經跟外人提過老夫人的事。」
這個人正是安西司機。
據安西反映,前一天他曾經無意中向西谷村的人說起過今天的行動安排。而當他提起那輛行蹤可疑的mark2時,在場的搜查官心中均閃過一絲敏銳的直覺。
「搜查一課長,」井狩下令道,「你馬上去西谷村,徹底清查一遍。即使現在是夜裡,也不能耽擱。安西先生,請你也跟著一起去。」
搜查一課課長是鐮田浩一。在今夜參與緊急行動動員的幹部中,他僅次於本部長,是第二個趕到現場的。他也是井狩最為信賴的部下。
「是!」
一課課長接到命令後立刻行動。井狩看向新宮署長說道:「本來應該把搜查總部設在貴處,但這次的案件堪稱全縣甚至全國級別的案件,所以我想把特別搜查總部設在縣警本部。請你理解。當然,案子發生在貴處當地,我們少不了要來添麻煩。」
除了鐮田課長之外,本部鑑定科的課長也在現場負責指揮鑑定工作。平時普通刑警就可以做的事情,這次卻必須動用課長級別的警察。攤上這樣的大案,地方警署那點可憐的搜查預算,很快就會花得一乾二淨。
「是!我們也正希望如此。」新宮署長沒有任何異議。
解決了主管權的問題,井狩的目光立刻移到了下一個關注點。
「那麼,要掌握刀自外出的情況,既然無法潛入內部,那他們一定是在某個地方設定了監視點。想要看到家門口的出入情況,那隻能設定在對面的山上。還有車的問題。雖不能肯定是不是那輛mark2,但不管刀自體重有多輕,綁匪總不能一直揹著她。他們有汽車是肯定的,而且之前就藏在不遠的地方。所以要重點查監視點和藏車處。新宮署長,大半夜連續工作辛苦你了,我想請你來指揮搜查工作。鑑定課長完成現場鑑定之後,請立即派人去支援。」
「是,收到!」雖說移交了主管權,但署長依然不能有絲毫懈怠。他帶著剩下的一隊人馬出動後,井狩終於開始與刀自的家人進行商議。
除了新宮當地的長子國二郎夫妻,二女兒可奈子及其丈夫、四兒子大作、小女兒英子及其丈夫總共七人,已分別從各地趕來,惶恐不安地聚集在裡屋。雖然熟悉程度不同,但七人都與井狩相識。
「這次的案件讓大家受驚了。」
井狩簡單寒暄一句,就進入正題。
「我先簡單講一下,從法律的區別上講,利用言語哄騙手段把人擄走是誘拐,利用暴力、脅迫等手段則是劫掠。所以這次案件的準確說法是劫掠案,但是大家不熟悉這個說法,所以我們還是暫且稱之為誘拐。那麼,大家也知道,根據綁匪的言行,顯然這次誘拐案是以贖金為目的的勒索性質的綁架。搜查的事情請交給我們,請各位先想辦法籌備好贖金。」
在受害人家屬聽來,此時警官所說的話,就像醫生對患者的囑咐一樣,連日常用語也顯得如此冰冷無情。
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但聽到井狩說出「贖金」這個詞,七人的臉上還是同時浮現出憤怒與憎恨交織的神色。
「贖金……我們必須要準備嗎?」國二郎作為代表開口問道。他今年六十三歲,頭髮已禿得厲害,但龐大的身軀卻頗有地方名流的架勢。
「是的。」井狩明確地點了點頭。
「各位應該知道,勒索性質的綁架,大多需要等綁匪提出條件,案件才會為人所知。但是這次,綁匪答應了老夫人的要求,沒有綁走吉村小姐,所以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了誘拐的經過。而且案發現場的情況我們也已掌握,這屬於極其罕見的案例。除了武裝恐怖組織,這種案件我恐怕還是頭一次聽聞。因此,與通常的誘拐案件相比,我們的處境遠比對方有利,特別是在調查的初期階段。目前我們的調查工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綁匪的行蹤和用過的汽車等情況,天亮之前或許就能有眉目。但是,即便如此,只要老夫人還在綁匪手裡,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如果繼續追查綁匪的行蹤,就要做好與他們交涉談判的準備。因為事態難以預料,無法提前判斷,所以必須做好戰與和的兩手準備。總之,如果等他們提了條件再籌備贖金,很可能會讓老夫人白白多受罪。我這麼做並不是要長對方誌氣,請大家多理解。當然,在交涉發生之前,或是在過程中,我們可能就已經抓到了他們。我們警方會全力以赴,而諸位如果能提前準備好贖金,就是對搜查……對破案最好的協助。」
井狩的解釋很有道理。
家屬們雖然在感情上抗拒這麼做,但看到警方的搜查工作如此賣力,自然也就選擇全力配合。
「好的,我明白了。」國二郎同意道,「我們並不是心疼錢。只是綁匪的這種卑鄙手法,實在是讓人氣不打一處來……那我們就按您說的去準備,免得到時候損失時間。綁匪還沒開口,就先準備好贖金,估計也沒有什麼先例……那,我們準備多少合適?」
他望向弟弟妹妹們。
「既然是衝著母親來的,那估計要價不會低於一個億。」
發言的是姐姐可奈子。她的丈夫田野榮一經營著大阪數一數二的大型卡巴萊酒館「minato」,她本人擔任老闆娘,掌管著店裡的日常工作。她今年五十三歲,卻打扮得非常年輕,活脫脫三十多歲的模樣。今夜她似乎是直接從店裡趕來,項鍊雖換成了普通的貓眼石墜飾,但黑色的晚禮服襯得皮膚更顯白皙,華麗的裝扮與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那肯定沒錯。」國二郎也附和道。
「最少也要一個億。那最多呢?他們有三個人,一人一億,那就是三個億。」
「我覺得他們應該敢要這個價。」
「我們不見得答應他們的報價,但柳川家名揚天下,也不能過分討價還價。那麼,暫且準備二到三個億吧。」
國二郎轉頭看向井狩,問道:「井狩先生,您看怎麼樣?這個數可以嗎?」
井狩感覺自己被反將了一軍。他至今所經歷的綁架案,贖金至多也不過四五千萬。
「應該夠了。」他只得回應道。
「各位家屬能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我們警方又怎能不竭盡全力?」
「有一件事想請教您。」弟弟大作插嘴道。
他是一位畫家,在柳川家族中特立獨行,年滿四十九歲卻仍然單身。井狩對繪畫所知甚少,完全不知他在畫壇中的地位,卻暗暗琢磨,像刀自這樣完美無缺的人物,如果硬要挑一個弱點,恐怕就是這位四公子了。大作先後幾次去法國留學,卻不知他學到的到底是繪畫還是拈花惹草的本事。據說,現在他在志摩半島盡頭的御座岬建了一間別致的工作室,每天過著高雅的生活,生活費卻大多要從刀自的腰包裡掏。今天他穿著俄式襯衫,握著登喜路的菸斗,一副典型的畫家打扮,乍看上去穿戴並不講究,細看則每件物品都價值不菲,渾身透著一股自命不凡的氣息。
「誘拐案件的搜查,一般會分為公開或者秘密進行這兩種。這次您準備怎麼安排?」
大作雖然如此,但這個問題卻擊中了要害。
「啊對了,這件事也需要先跟大家交代清楚。」井狩說道。
「這也是本次案件的特點。一般而言,綁匪會極度害怕警察力量的介入,但這些傢伙卻完全不怕……他們敢對老夫人這樣的大人物動手,肯定早已看透警察絕對會介入此事。所以,他們才會敢於放走吉村小姐。如果他們害怕警察,我們倒要考慮一下用公開還是秘密手段,但對這種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的綁匪來說,秘密搜查已經失去了意義。我們不如與媒體合作,面向全體市民尋求協助。由此可以對綁匪形成威懾,讓他們認識到此番罪行有多深重,根本沒有成功的希望,藉此在精神上擊垮他們。所以我們認為,一開始就應該公開搜查,而且要大張旗鼓地廣泛宣傳。」
「但是……」小妹英子顫抖著聲音說道。如果說大作屬於特立獨行派,那她在家族中也是一個「不走尋常路」的怪人。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雖生在富貴之家,卻因為在信仰上志趣相投,與大津附近一家小教堂的貧窮牧師結為夫妻。不用說私家車,他們甚至連租車的幾萬日元都掏不出來,今夜是搭著教友的小卡車趕回家來的。兄妹幾人中,屬她最關心母親,現在她已哭得眼睛通紅。
「但是,這樣會不會刺激到綁匪,給媽媽帶來危險?」
她穩重的氣質,長相和身材都與刀自四十五六歲時別無二致,也正是井狩受到柳川家關照的那段時間。
「英子女士,請你放心。」井狩的語氣中自然流露出一種對待親妹妹一般的關懷。
「綁匪這麼明目張膽,警方如果假裝不介入,他們就會疑心我們另有計策。相反,案件受到的輿論關注越多,他們就越會注意保證老夫人的周全。我對此有把握。請放心吧。」
井狩斬釘截鐵地說,胸中又燃起了怒火和鬥志。
英子的悲傷就是他的悲傷,是所有認識刀自的人的悲傷。綁匪給這些善良的人們帶來如此巨大的打擊,單就這一點而言,他們便是絕不能被原諒的全民公敵。
黎明時分,搜查的結果開始陸續傳來。
搜查一課課長排查西谷村的結果顯示,果然曾有個戴白口罩的青年打探過刀自次日的行程。聽到這裡,全場頓時一片騷動。村裡人反映,雖不記得車型,但青年是從一輛黑色舊轎車上下來的,這與安西的證詞一致。
「這個戴白口罩的人身高、體型,與吉村小姐證詞裡的肉色蒙面男子非常相似。此外,有意思的是,村裡人說,白口罩一開始說話是東京口音,離開時卻變成了關西口音。而肉色蒙面男子的口音也是這樣。他想裝作東京人,但是還不習慣東京話的腔調,不小心露出了本來面目。」
一課課長的調查極其精細,臨時搜查會議成員一致認定兩者乃同一人。
此前,從吉村的證詞已大致可以推斷此人是綁匪頭目,現在又明確了其年齡大概二十七八歲,具有長頭髮、窄額頭、濃眉毛、目光銳利等外貌特徵。這也是一大收穫。
「這樣基本可以斷定,他們用的車就是安西先生提到的mark2。好,太好了,調查越來越順利了。」
井狩露出笑容。但隨著案發現場和監視點的相關報告傳來,他的臉色又變得沉重起來。
現場向北二百米左右,有一條荒廢的道路,路上的荒草有被碾壓的痕跡,顯然是綁匪曾經過此處。地面多半是岩石和草叢,警方用了數臺照明裝置,卻採集不到任何輪胎印或腳印,也沒有發現綁匪的任何遺留物品。
監視點和藏車處的搜查也是同樣的情況。搜查人員根據被破壞的印跡和重物壓過的痕跡,找到了可疑的地方,但是卻連一張口香糖的包裝紙都沒有發現。最讓警方吃驚的是,兩處地點都發現了用掃帚掃過的痕跡,綁匪在逃走前居然將輪胎印和腳印清掃得乾乾淨淨。而明確留下的線索,只有兩個看上去剛填埋不久、土色尚新的洞穴。
「綁匪非常小心謹慎。這兩處地點距離不會留痕跡的碎石路有將近兩公里,但是別說腳印,就連輪胎印都幾乎沒有留下。要把這麼長距離的痕跡全部清除乾淨,並非易事。」
聽罷報告,井狩皺起了眉頭道:「這些傢伙既然要幹這件大案子,當然要謹慎行事了。但是,即便如此,我們也大致搞清了他們的行動路線。對了,那兩個洞是幹什麼用的?」
「啊,挖開上面的土後,能聞到一股惡臭。應該是‘那個’吧。」
「惡臭?什麼東西?」
「排洩物。」
「是糞坑啊。這麼說,他們在山裡藏了一段時間。量有多少?」
「還沒有確認,不過洞挖得很深。」
「看來他們監視了很久。那肯定有目擊者。新宮署長,這方面的排查就拜託你們了……這幫混蛋,竟然只留下兩堆屎給我們。」
案發現場已經沒有更多線索,警方的關注點就聚焦到了綁匪的潛伏地點。
從地理狀況上看,綁匪在作案後,應該是往北方的五條町方向而去。當然,不能僅靠這一點就斷定其逃跑方向。畢竟綁匪奸猾無比,連隱匿痕跡的事都做得如此徹底。他們有可能會故作往北誤導警方,實際則往南或者往東逃跑。而且只要事先安排好,他們就有無數種路線方案可選。
但他們應該跑不遠。大家一致認為,綁匪如果不在和歌山縣境內,那就是在相鄰的府或縣。
帶著人質逃跑,距離越遠,風險就越大。此外,這類勒索錢財的誘拐案件還有一個弱點。綁匪遲早要提出贖金的條件,如果離付錢方的柳川家距離太遠,對他們而言不僅不便,而且不利。
「他們的窩點應該不是鄉下。估計是在城裡……而且會盡量挑人口多的城市。綁匪如果足夠專業,應該會這麼做。」井狩做出了判斷。
業餘的綁匪可能會覺得人煙稀少的山裡更安全。如果只是逃匿後躲起來,那誠然如此,但綁匪必須要生活,還必須與被害人家屬交涉,這樣一來,在鄉下就格外容易引人注目。反而是鄰里之間互相漠不關心的大城市,在各方面都對綁匪更為有利。大部分警官都對此表示認同。
「那麼,調查的重點地區是本縣的和歌山市等主要城市,以及相鄰的府和縣。」擔任行動負責人的鐮田課長總結道。
「沒錯。特別是最近兩三個月剛搬進公寓或住房的人。我認為綁匪並非普通市民。」
「明白。我馬上去辦。」
會議結束,警方立刻開始實施以下舉措:
一、向警察廳長官及相鄰府縣各警察本部部長髮出請求支援的公文。
二、向和歌山縣內所有警署釋出緊急命令。
三、設定「柳川刀自綁架案特別搜查小組」,小組長由縣警本部部長井狩兼任。
公文和命令的文書都由井狩親自起草。全文如下:
警察廳長官及各府縣警察本部部長:
昨日(九月十五日)下午三點三十分前後,於本縣津之谷村,柳川家當家敏子刀自(82歲)遭三名男性歹徒綁架。刀自是本縣首富,為人謙和慈愛,於本縣內外的社會和公益事業均有重大貢獻,受廣大縣民愛戴。歹徒此番綁架刀自,實乃天人共憤的殘暴行徑,乃是對正義和人道的公然挑戰。本部當舉全力偵破此案,懇請貴廳(或貴部)予以援助及支援為盼。
目前已查明的歹徒相關特徵如下。後續如有資訊更新,將及時告知。
一、主犯:身高一百七十釐米,體重約六十公斤。年齡約二十七八歲,長髮、濃眉、目光銳利,容貌較俊美。籍貫疑為關西地區,有時使用東京方言腔調。
二、共犯一:身高一百八十釐米,體重約八十公斤。年齡、容貌不明。
三、共犯二:身高約一百五十釐米。年齡等不明。駕車技能純熟。
四、歹徒所用車輛為黑色轎車,推測為二手「mark2」。
特此通告。
同時向縣內全體警察釋出緊急命令,從「公然挑戰」之後改為:
本案能否及時偵破,事關本縣警界的名譽和威信,望諸位以安全救回人質為第一要義,全力以赴追查並逮捕萬惡之歹徒。
最後,警方面向聚集在柳川家庭院內的近百名媒體記者召開釋出會,正式公佈相關情況。
井狩再次以非凡的氣勢壓制全場。他重複了公文和命令的主要內容,接著鏗鏘有力地說道:「如各位所知,我本人也受到過刀自的特別照顧。但是以上決定絕非出自私情。刀自不僅是我一個人的恩人,更是世上所有弱勢群體、被欺凌的人們的大恩人。我相信,我的這個決定就是全體縣民的決定,也是各位的決定。」他的一番話與其說是宣告,倒不如說更像一場演講,一封面向記者的號召檄文。
一名屏息凝神仔細聆聽的資深記者點點頭,隨即說道:「我是第一次見到您情緒如此激動。剛才您的命令,堪稱警界的z字旗!」
這句話正合井狩的心意,他用力點頭道:「正是。這是我和縣警的z字旗。」
有年輕記者詫異地說道:「請問您說的z字旗是什麼東西。」
資深記者答道:「你沒看過夏威夷海戰的電影嗎?那時候司令艦上掛著的訊號旗就是z字旗,它代表國家的興亡在此一戰。」
井狩的腦海中,迴盪著兒時聽過的那首古老軍歌:
敵艦就在眼前慢慢駛近
旗艦的旗杆升起訊號
晴空之下旗幟隨風飄揚……
那是首次使用z字旗的日本海海戰時期的歌曲。
與此同時,井狩眼前浮現出刀自的面龐。她一如既往地一臉慈祥,眼神中閃爍著幽默戲謔的光芒。
她彷彿在說:「聲勢好大啊,井狩先生。你願意立起大旗,率領大部隊來救我嗎?」
「老夫人,我當然要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去救您。您也給那些傢伙多找點麻煩,讓他們只能叫苦連天,奈何您不得。」
「我有這本事嗎?」
刀自歪了歪頭,露出了微笑。
隨後,她的聲音和麵龐緩緩消失。
註釋:
警部補,日本警察職稱之一,位於警部之下,巡查部長之上。
知事是日本都道府縣行政區的首長。大臣是日本內閣成員的正式名稱,相當於共和制內閣的部長。
太鼓是日本的代表性樂器。
日語中「刀自」發音為toji。柳川家老夫人的名字「敏子」發音為toshiko。此處為年輕警官不懂「刀自」一詞的含義所致。
最早在西方,z代表的是好運、必勝和正義。日本海軍曾經模仿特拉法爾加海戰中英國海軍的做法,將z字旗作為戰時動員旗,其含義是「王國興廢在此一舉,全體將士奮發努力。」現在z字旗早已成為國際標準旗語的一部分,含義是「需要拖船」。
即對馬海戰。在一九〇五年日俄戰爭中,兩國在朝鮮半島和日本本州之間的對馬海峽上進行此戰。戰役以日方獲勝而告終,這也是海戰史上損失最為懸殊的海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