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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童子入虎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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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落入健次等人之手後,刀自遵守約定,非常順從。

要回到停車的荒廢道路處,必須再沿著那條陡峭的小路往回走。健次等人尚且累得喘不上氣來,但只要他們說句「跟上」,刀自就一聲不吭地踱著小步跟上來,回到停車處後,健次命令「上車」,刀自略一點頭,輕巧地鑽進車裡。車子駛進山路前,健次遞上一副鏡片被塗成純黑色的泳鏡,命令「戴上」,刀自點頭道「噢,這個是矇眼用的」,自己主動戴好。到了山路上,健次命令「身子儘量趴低,不要被外面的人看見」,她就把矮小的身體再往下縮一縮,幾乎要深陷在座椅裡……刀自如此順從配合,讓準備了手銬和堵嘴物件的健次等人甚至感到有些慚愧。

mark2沿著與國道平行的山路飛速往北駛去。沿途刀自都很安分。

她雙手端放在膝蓋上,一言不發,身體隨著汽車搖擺,那模樣活像一尊佛像。但她又不時歪歪脖子、點點頭,看上去竟莫名地有些嚇人。

這尊佛像既不跟鄰座的健次攀談,也不理會司機平太,但車子行駛三十分鐘後,她卻主動開口說話了。

「我們好像一直在往北開。該不會是要上二十四號國道吧?」

刀自的聲音又細又小,卻把健次嚇了一跳,平太也吃驚地轉過頭。

「你管我們去哪裡幹什麼?」

健次定了定神,呵斥了一句。刀自的反應也非常順從。

「不好意思。的確,不管去哪裡,都是你們的權利。」

她道過歉,恢復了宛如佛像般的狀態,過了一陣兒,又輕聲開口道:「我想問一下,你們不要見怪。你們的藏身處是在和歌山市內嗎?」

這下兩人當真大吃一驚。

平太本能地減慢了車速。騎著摩托車跟在後面的正義措手不及,猛轉方向才驚險地避免了追尾,但摩托車車體急速轉了半圈,他幾乎要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健次聽到剎車聲,回頭看去,只見正義伸長腳勉強撐住機車,正舉著拳頭盯著這邊。

「太危險了!風差點撞到車上。」

「抱歉,我剛才嚇了一跳。」平太坦言道。

「有什麼可怕的?老太太是瞎猜的。」

健次責備了一句,將目光轉到刀自身上。

「可惜你猜錯了,我們不住在和歌山。怎麼,去和歌山的話,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健次一直盯著刀自,但泳鏡幾乎遮住了她的半張臉,看不出她的表情。

片刻後,刀自問道:「你們知道縣警察本部的井狩部長嗎?」

「知道。我們還知道,他曾經受過你的照顧。這些事我們都調查過了。那個井狩怎麼了?」

這時車子開始上坡。

刀自聽著外面的動靜,驀然開口道:「這是三浦的上坡路。」

「什麼?」

「你們看右邊,應該有一座大山,那叫法主尾山。翻過這個山坡,前面沿著山間小溪的路會分成兩條,建議你們走右邊那條。沿著那條路繞到山後,可以直接上國道。不要走左邊。那邊適合爬山,有些地方汽車開不過去。」

「老……老太太,你能看見外面?」

「怎麼可能看見?這個眼罩做得挺好,我什麼都看不見,而且戴起來還挺舒服的。」

如刀自所說,右手邊的車窗外,除了層巒疊嶂的山坡,遠方還有座淡紫色的山峰巍然屹立。

健次一時語塞,望著窗外的風景,刀自有些難為情地說道:「我從小在這長大,在村子裡生活的時間是你們年齡的三倍,閉著眼自然也能知道自己在哪兒。對了,剛才說到井狩先生。」她語氣一變,回到正題。

「啊對。井狩怎麼了?」健次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

「你們知道井狩先生,但估計不如我對他的瞭解深。」

「怎麼講?」

「我剛才在想,如果換成是我,會怎麼判斷綁匪潛伏的地方。當著你們的面這麼叫有點失禮,但這也是事實,你們別見怪。」

「嗯,然後呢?」

「井狩先生可能會這麼想:這些綁匪是懂行的,自然不會像那些業餘的人選擇藏到鄉下。鄉下雖然隱秘,但如果一直躲著,你們是沒辦法拿到贖金的。所以,潛伏地點一定在城市裡,而且是距離比較近的城市。大概是車程兩三個小時,距離村子一百到一百五十公里以內的地方。那麼,井狩先生首先要做的,就是以津之谷村為中心,這樣……」她比劃著說道,「用圓規在地圖上畫圓。假設實際距離是地圖圖例的兩倍,他會畫三個圓,半徑分別是五十公里、八十公里、一百公里。綁匪的藏身處在五十公里以內的可能性不大。最可疑的是五十公里到八十公里之間這個圓環地帶裡的城市。」

三人沉默不語。

「我最近記性越來越差,想不起來紀伊、近畿地區地圖的樣子,但這個圓環裡面能稱為城市的,也就是和歌山、田邊、尾鷲吧。其中,人口最多、交通方便、人員流動性強、最適合綁匪藏身的,當然是和歌山。井狩先生肯定會這麼想。所以我剛才問你們,該不會真的藏身在那裡吧?」

健次感到後背一陣發涼。當初想著玩一齣「燈下黑」,沒想到井狩這傢伙可能會先從自己的地盤查起。

平太轉過頭來。他膽量頗小,聽到這裡已經嚇得面如土色。健次看他有話要說,連忙使個眼色制止。

「不過,老太太。」健次的話有一半是說給平太聽的,「和歌山地方很大,人口也有二三十萬。人海茫茫,他去哪裡找綁匪呢?」

刀自點了點頭,故意說道:「嗯,這確實很難。」

「對吧。不只是很難,是根本做不到。」

「確實很難。」刀自重複著又補充道,「但那是對我們這些外行而言。」

「什麼?」

「井狩先生可是專業的,對他來說或許並不困難。而且還有兩條線索。」

「什……什麼線索?」

「首先,井狩先生會認為,綁匪不是普通市民,而是職業罪犯。所以,他們的藏身處應該剛確定沒多久,也就是最近的兩三個月。這樣一來,首先要排查的就是最近搬過家,而且職業不詳的可疑人物。收集資訊的方法很簡單,只要讓公寓、出租房、出售房產的房東等申報有關情況即可。就像你說的,和歌山地方很大、人口很多,但是滿足這個條件的,應該不會超過一千人,調查起來最多兩三天就夠了。讓井狩先生負責的話,從今夜開始,明天之內就會出結果。其他的城市也是一樣。而且,還有車子的線索呢。」

平太臉色煞白地轉過頭來。

「車……車子怎麼了?」

「我不太懂車,但這輛車的型號應該是mark2吧。我家的司機安西先生曾跟管家說起過,連續兩天遇到了同一輛形跡可疑的mark2。對了,我們還見過這輛車在路上拋錨。當時擺手示意我們離開的,是不是後面騎摩托的風先生?這些資訊今夜就會傳到井狩先生耳朵裡。開著這個型號的車,又剛搬家的人……嗯,可能不用等到明天,也許天亮之前……」

mark2駛離山路,開進旁邊的岔路中停了下來。

「不行啊,雷。」平太沮喪地喘著粗氣。

「老太太這個外行都能看穿,那我們回和歌山,豈不是自投羅網?」

「嗯。」

健次沒心思責備平太說漏了嘴,一時陷入了沉默。

正義騎著摩托追上來,從平太開著的窗戶縫裡往車內望去。

「你們幹什麼?這還沒開多久,難道又拋錨了?」

看著正義的眼神如同大象般悠然自在,健次氣得心裡直冒火……

2

二十分鐘後,車子依然停在山腳下的小路上。

健次一個人下車,像往常焦慮時一樣咬著小指,在附近的草叢踱著步。

這下可如何是好?健次越是琢磨,心中越是一團亂麻。

起初在構思階段時,他本以為這次計劃堪稱完美。

拉其他兩人入夥時,健次說過「實施綁架需要極其聰明的頭腦」,那是他的真心話,並非誇大之詞。綁架這種犯罪行為,在本質上有以下三個困難:

一、綁架人質本身的困難

二、藏匿人質的地點和方法的困難

三、贖金領取方法(包括與對方聯絡的方法)的困難

這其中最難的是第三項,即贖金的領取方法。前兩項都算是第三項的前提條件。

而在健次看來,僅僅克服了這三項困難還不夠,還需要注意:

1.釋放人質後,保證自身安全

2.防止出現內訌

3.如何使用贖金

這三點亦非常重要。只有保證這六個難題都能順利解決,這次綁架才有可能是一次完美犯罪。

如此想來,自己原本非常有自信,也已計劃好如何實施這次完美犯罪。

但實際情況卻是,僅是前提中的前提,同時難度也較低的綁架人質環節,就已讓健次等人苦不堪言。

接下來更慘。這情形簡直是尚未開始就已宣告結束。人質已經綁來了,接下來卻無處可去,這聽起來很荒謬,但眼下卻是事實。三人費盡周折突破了第一道關卡,還沒興奮多久,就必須面對這個局面。

這樣下去,還能堅持到最後,克服最大的難關嗎?

不,現在考慮這些,也許還為時過早。如何解決眼前的難題,才是當務之急。

「這該怎麼辦?」健次咬著小指喃喃自語,回頭向車子望去。

太陽已經西斜,車子停在一片夕陽餘暉之中。正義和平太並排坐在車子踏板上。正義將大手伸到口罩下面挖著鼻孔,挖完拿到眼前瞧一瞧,再用手指將鼻屎搓成球彈出去。那模樣活像一個天真的孩子。

「這時候還有心情挖鼻孔玩,這傢伙……」

然而,健次並沒有發火,心中反而湧起一陣感動。

他們兩人似乎堅信,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雷大哥總有辦法搞定。所以,在這分秒必爭的緊要關頭,正義還能靜下心來悠閒地挖鼻孔。

「哪怕只是為了他們,也得找到解決辦法。」

但是,究竟該怎麼做呢?

健次已經自問自答了不下幾百遍。

首先,和歌山是回不去了。這並非盲目聽從刀自的建議,而是健次經過斟酌後認為刀自的話有道理。不知為何,此前自己竟沒有想到。當然,這也不能算是失誤,因為犯罪分子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警方調查的線索,有疏漏實在是無法避免。

其次,藏進山裡也行不通,而且沒有意義。現在情況有變,不僅是警方,村民們也加強了警戒,不會像往常一樣毫無防備。這樣一來,他們幾乎無法藏身,況且如果只是一味逃跑,綁架就失去了本來的意義。

再者,如果現在想轉移到大阪等大城市,也是不可能的。他們是在全國範圍內被通緝,無論逃到哪裡,結果都相差無幾。更重要的是,他們沒有資金,也沒有時間再建立新的「根據地」。

那麼,投靠以前的同夥呢?健次一開始就否定了這條路。對他來說,這麼做還不如死掉算了。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來的金鳳凰,怎能拱手送到那幫土狗嘴邊?

「現在是四面楚歌,沒地方可躲了。」

健次把地上的一顆石子一腳踢飛。

「既沒地方可躲,又沒人可投靠。」

他又踢開一顆石子。這次的石子較大一些,頂得他腳尖隱隱作痛。就在這一瞬間,健次心中閃過一個妙計。

但這個計策,也可能僅僅是異想天開……

健次把二人喊來,將計策說了一通。

兩人聽罷,表情像是吃了一百記耳光一般。

「但是大哥,」兩人異口同聲說道,「這麼幹能行嗎?」

健次毅然回答:「行,怎麼不行了?事在人為。這種時候不能打退堂鼓。打起精神來,都給我強硬點。跟我來。」

健次大搖大擺上了車,一屁股坐到刀自旁邊。平太和正義坐到前排,表情十分緊張。

刀自依然保持著剛才端正的坐姿。令三人佩服的是,她一個人在車上待了一段時間,卻完全沒有拿掉過眼罩的跡象。既然當了人質,就要相應地遵守本分,這或許是刀自這個年紀的人才有的風骨。

……很好。這樣我們也省得麻煩。

健次心想。他舔舔嘴唇,語氣嚴肅地說道:

「老太太,我們馬上出發。不過我要先跟你確認一件事。」

刀自將臉轉向健次。

「你發過誓要絕對服從我們的命令,應該沒忘記吧?」

「是啊。」刀自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你確定吧?」

「你們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我作為柳川家當家的,也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絕不會說話不算數。」

刀自的回答語氣平和,但透著沉穩與堅定。

健次望向平太和正義,兩人都用力點了點頭。健次又舔了舔嘴唇,開門見山地說道:「那好,我命令你,給我們推薦一個你的熟人的住處,來供我們藏身。」

這就是健次的「妙計」。既然舊關係指望不上,那就從新關係上想辦法。他意識到,現在落入他們手中的刀自,比任何人的人脈都要更廣。

健次深知,綁匪讓人質提供藏身之處,固然有違常理,但他們現在無處可逃,所謂常理早已拋諸腦後。畢竟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健次已抱定必死的決心,車內的空氣頓時如繃緊的鋼絲一般緊張。

刀自沒有立即回答,隔著泳鏡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微微側頭的樣子表明,她陷入了沉思。

「其實,」健次接著說道,「剛才雨也說了,我們在和歌山租了房子。經你分析,我們也覺得回去很危險。實話跟你講,我們現在找不到其他去處。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必遮遮掩掩,所以也請你一定要出個主意。怎麼樣,想到哪裡合適了嗎?」

在三人期盼的目光中,刀自仍然在沉思。

明知這個問題難以輕易回答,但三人臉上還是浮現出急不可耐的神色。

此時如果刀自回答「沒有」,那一切就完了。他們只能開著車到處亂跑,汽油用盡後就躲進深山裡。最後的結局肯定是在警方搜山時被逮捕,然後被怒氣沖天的警察和村民打得半死……三人的腦海中盡是此類悽慘場景。而且目前來看,這十有八九,不,是有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機率會變成現實。

……這令人焦躁的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

正當健次忍不住要再次開口,泳鏡下的小嘴緩緩動了起來。

「嗯……地方倒不是沒有。」

刀自的聲音纖細得如同自言自語,三個人全都豎起耳朵,唯恐聽不到。

「你想到了嗎?」「真的嗎,老太太?」正義和平太同時激動得發出怪叫。唯獨健次強忍住了叫出聲來的衝動。

「是嗎,」健次故作鎮定地說道,「是什麼樣的地方?」

「這個嘛,」刀自語氣非常謹慎,「這個人在我家做過多年的女傭……我覺得她家合適。不過……」

「不過怎麼樣?」

「雷先生,」刀自把臉轉向健次,「如果我帶你們去,你們打算幹什麼?」

「幹什麼?當然是躲在她家裡。」

「那房主怎麼辦?」

「這個……那沒辦法,只能讓她跟你做伴了。雖然她不是人質,但她必須按我們說的做。」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什麼?」

刀自矮小的身軀,似乎瞬間變得高大起來。她展現出此前在樹林中保護少女時的懾人氣勢,聲音也透著一股凜然之氣。

「我說雷先生,」刀自發話道,「我是人質,所以聽從你的命令。雖然如此,但你沒有資格讓第三者捲進來,你也沒有權力強制別人對你唯命是從。對不對?」

「那……那你覺得怎麼辦好?」

「我可以帶你們去她家,也可以商量讓你們藏在那裡。但是,你的權力僅限於針對我一個人,你對她家的人可沒有任何權力。你既不能限制她的自由,也不能對她發號施令。不僅如此,她是主,你們是客,是去給人家添麻煩的,所以家裡面各種事務,都得聽人家的吩咐。這些你能保證嗎?」

「這……這當然不行!」健次的聲音已近乎嚎叫。

「我們可是綁匪。我們住的地方,人們如果能來去自由,那還得了?而且,你說那個人以前是你的女傭,那我們恐怕今天晚上就要被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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