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我保證不會呢?」
「即便你敢保證,但一到明天,綁架的事也會在電視、廣播、報紙上宣傳得鋪天蓋地。只要她不是白痴或者傻瓜,就不可能不懷疑……啊,等下,她不會真的是‘這個’吧?」
「我看不見你的手勢。你是說她有智力障礙嗎?不,她很正常。」
「那我們就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能坐視不管?你這個要求,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刀自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雷先生。之前放走那個女孩的時候,你也說了同樣的話。當時我保證,你放走她,至少在時間上不會有損失。你看沒錯吧?現在已經快五點了,如果我當時是騙你們,你們可沒法這樣悠閒自在。」
「那個孩子在場的時間很短。如果是跟人一起生活兩三天,可就大大不同了。」
「我說雷先生,你看我像是那種喜歡騙人、信口開河的人嗎?」
三人無法回答。
「我不允許你們限制她的自由,是因為我確信,這樣對你們絕不會有壞處。我的這個老女傭,說起來不怕你們笑話,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會無條件地相信。說得極端點,如果我說今天太陽會從西邊出來,那她會認為,是從東邊冒出來的太陽自己搞錯了。所以,我只要說明我並沒有被綁架,你們也不是什麼綁匪,報紙和廣播統統都搞錯了,她就一定會相信我。正是因為她是這種人,我才會帶你們去。但你們得保證,絕不會限制她的自由。」
「嗯……」
「你信不過我嗎?」刀自的嘴邊又露出了微笑。
「信不信是你們的自由,反正不是我急著要去。如果不去,正好省得給阿椋添麻煩。啊,阿椋是她的名字。咱們得先說好,我不知你們是否確實無處可去,所以可以先到她那裡看看。但如果你們打算暫且答應,到時見機行事,一旦出現什麼不對的苗頭,我就立刻咬舌自盡。你們可要記得。
「我也真是的,上了年紀說話還這麼蠻橫。」刀自的表情恢復了以往的溫和慈祥。
「我不是要為難你們。之前你們答應我的要求,放了那個孩子,所以我也答應絕對服從你們。而這次,我按照你們的期望提供住處,也希望你們能答應絕對不對屋主動手這個條件。僅此而已。怎麼樣,能答應嗎?」
三人依舊沉默。
「怎麼,還在猶豫嗎?」刀自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三個不認識阿椋,也不怪你們。來,你們把手伸出來。」
「嗯?」
三人疑惑不解,面面相覷,還是不由自主地怯怯伸出手來。
刀自伸出小手,一隻握住健次,另一隻交給正義和平太,輕輕說道:「你們聽好,我絕不會背叛你們。希望你們也能信任我。就這麼簡單。」
健次望向自己掌中刀自的手。她的手瘦小而佈滿皺紋,皮膚薄得如同一張紙,讓人擔心稍微用力一捏就會裂開。但她的手非常溫暖,讓健次察覺到自己的手原來如此冰冷。兩隻手握在一起,一股暖意透過皮膚滲透到身體裡。
他看向正義和平太。兩人正用四隻手掌託著刀自的手,有些茫然失措。
三人視線相交,正義和平太的眼神傳遞出相同的資訊。
健次點點頭,將另一隻手輕輕放在刀自的手上。
「好的,老太太。我們答應你。」
3
阿椋的住所離案發現場大約八十公里。越過縣境進入相鄰的奈良縣,再有一個多小時車程就能到達這個叫作紀宮的村莊。
mark2悄悄停進阿椋家寬闊的庭院時,已是夜裡七點。此時案發現場正是人聲鼎沸、一片混亂之時。
「怎麼樣,這個藏身處不錯吧?你們都過來吧,我來介紹一下。」
三人在刀自的催促中下了車,卻全都渾身瑟瑟發抖。除了晚上的空氣意外冰冷,十之八九是出於緊張的緣故。
按刀自的說法,方圓四公里範圍之內並沒有其他住家。這裡跟津之谷村一樣位於山裡,甚至更加偏僻。
院子裡一片黑暗。車燈熄滅後,周圍伸手不見五指,主屋中也沒有任何亮光。
「她應該還沒睡。可能是去泡澡了。」
刀自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毫不拘束,徑自走到主屋前,敲了敲門。
「阿椋啊,是我。你休息了嗎?」
……一秒、兩秒。
突然,屋裡一陣乒乓作響。接著燈光亮起,門下的縫隙透出了亮光。
接著傳來響亮的「噠、噠、噠」聲,有人向門口走來。
房門猛地開啟,一個高大的人影跑了出來。
「啊,夫人!」
人影哽咽著喊出了聲,往地上一跪,抱住了刀自。兩人雖然一個跪著一個站著,高度看上去卻相差無幾。
「我還以為是做夢呢……這應該不是幻覺。夫人,真的是您!」
她用衣袖輪流拭去雙眼的淚水,望著刀自說道:「您怎麼來得這麼急?如果提前給我來一封信,我就去接您了……您趕快進來。我剛從田地裡回來,屋子裡亂得很,但在您面前我也不用顧什麼面子。快請進。」
她興沖沖拂去膝蓋上的塵土,拉起刀自的手就要進屋。
刀自被她一拉,有些難為情地說道:「那個,阿椋啊,有幾個同伴跟我一起來的。」
「啊對,剛才我聽到汽車的聲音。是安西先生吧?」
「不,說來話長。是你不認識的人。」
「是誰都好。您快進來吧。」
她幾乎是把刀自硬拉進了屋裡,然後瞥了健次等人一眼說道:「各位隨行的朋友,進來後請關好門。」
之後她便不再正眼瞧他們,徑自走進房間。
正義輕輕聳了聳肩。「我們成了老太太的隨從啦。」
「沒辦法。來了這裡就得按他們的規矩……沒想到,這個大姐可真夠壯的。」
在車裡,刀自介紹了很多關於阿椋的事。她小學畢業後,十二歲那年來到柳川家當女傭。十八歲時,刀自作為撫養人給她撮合了一樁婚事,但丈夫不久後戰死,於是她又回到柳川家工作。三十六歲時,她又嫁到現在這戶姓中村的人家。算起來她此前在柳川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因此,雖說她名為女傭,實則如同刀自的家人一般,柳川家的孩子犯了錯,她都敢毫不客氣地嚴厲批評。刀自的女兒們至今回憶起來,也還常說「阿椋大姐比母親可怕得多」。她膝下無子,丈夫十年前就已去世,將全部財產都留給了她。現在,她憑一己之力經營著一公頃左右的農田和兩公頃左右的山林。她今年已經五十六歲……健次等人只知道她是個既堅強又勤勞的人,卻沒料到她是個外形強悍的女中豪傑,不僅體格魁梧,力量看上去也跟正義不相伯仲。
三人戰戰兢兢地走進屋裡。
入口處是一片寬敞的未鋪地板的玄關,接著是一間傳統的起居室,中央有一座大地爐。紙隔扇拉門的後面似乎是臥室。這是典型的農家房屋構造。柱子、天花板和壁櫥的門上閃著黢黑的光澤。現在農家已經不再使用木柴,地爐裡裝的是炭,鐵架子上的一隻大水壺正冒著熱氣。
「啊,也不知有多少年沒跟您見面了。夫人能光臨寒舍,真是像做夢一樣……哎呀,我該從哪裡說起呢……」
阿椋把刀自扶到上座,不停地用袖子擦拭淚水。她一邊說話一邊忙著沏茶,依舊沒有向健次等人瞧上一眼。
「阿椋啊……」
刀自意識到三人的尷尬,正要說話時,阿椋接著說道:「來,您先喝杯茶吧。我這裡的都是些粗茶,可能不合您的口味……啊對了,我換一個好一點的茶杯。」
阿椋急忙站起來,又去翻櫥櫃。
「夫人,您真是一點沒變,看上去比以前更年輕了。您的頭髮又黑又亮,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染的。染的不會有這種光澤。」
她取出招待貴客用的鑲有金邊的茶碗,畢恭畢敬地奉上茶水。
「你也一點沒變,還是那麼精神。」
聽到刀自誇讚自己,阿椋連忙擺手道:「不,我越來越不中用了。以前扛四斗的米袋子也不費勁,現在兩手抱四貫重的炭袋子,竟然都胳膊發酸。還有,夫人,一個人住實在是太冷清了。我老公那麼沒出息,現在我竟然時不時還會想起他……」她開始沒完沒了地說了起來。
「對了,剛才進門前,我聽到家裡有響聲,那是怎麼啦?」刀自只得跟她繼續聊。
阿椋用茶盤遮住臉,像個小姑娘一樣彎著身子,哧哧地笑出聲來。
「哎呀,夫人您知道我這人毛手毛腳,總是碰倒東西。您喊我的時候,我剛洗完澡,從米箱裡取些米準備做飯。一聽是您的聲音,我就趕緊放下米箱,想從儲藏室跑出來。但我剛換完衣服,衣櫃有一個抽屜還沒推回去。我嫌它礙事,就隨手推了一把。夫人,這一下可不得了,衣櫃的上半截竟然直接讓我推倒了。櫃子後面就是拉門,‘咚’的一聲撞了上去,把門上的五金件給撞壞了。」
「哎呀,原來是把衣櫃撞翻了。」
「是啊,我自己也沒想到。對了,一說起米我想起來,夫人還沒吃晚飯吧?今天運氣真好,遇到了從尾鷲騎摩托車過來的魚販子,他平時可很少來。我想偶爾補一補營養,就買了半條旗魚。雖然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那是今天早上剛從海邊捕的,保證新鮮。我這就去準備……」
她興奮地站起來,刀自連忙喊聲「阿椋」加以制止。
「是!」她立即跪坐回去。這是自少女時代起在柳川家接受的訓練。
「其實啊,」刀自終於有了機會解釋,「我今晚來拜訪,可不是來玩的,而是因為有些事,需要在阿椋你這裡住幾天。很抱歉說得這麼唐突,你能同意這個請求嗎?」
「夫人要住在我家裡?」
阿椋愣了一下,接著急忙擦擦淚光閃動的雙眼,用力點頭道:「好的!」
「我不知道夫人您要做什麼,但您說想住下,我可太高興了。別說是暫住,就是三個月、半年時間也求之不得。我會全力照顧您的。不過這種山裡人家的條件不好,就怕您住得不習慣。」
「啊,你答應了嗎?」
「您這麼說,我就過意不去了。您只要跟我交代一句就行。太好了,請您一定要住下來。」
「那個,阿椋啊。」刀自有些不好開口,「不光是我一個人。想讓他們三個也一起住下。」
「啊對,還有您的隨從。」
阿椋彷彿是剛意識到三人的存在,把臉轉向玄關處的健次等人。
……這一瞬,健次等人不禁心驚肉跳。
絕不能在人質和相關人員面前露出真面目,這是綁匪的一條鐵律。健次等人也為此盡了最大的努力。他們制定的裝束秘密等級分為三級,第一級是戴白口罩,第二級是墨鏡加白口罩,第三級是兩隻絲襪再加墨鏡的完全蒙面狀態。一直以來,只要周圍有人,他們最少也要保持第一級裝束,即戴著白口罩。
現在三人的裝扮是第二級,即口罩加墨鏡。離開那片樹林後,因為必須讓刀自帶路,因此三人已讓她摘掉眼罩。三人的裝扮也從第一級改為第二級。
「看上去感覺不怎麼好,像是黑幫或者搶銀行的劫匪。」
這是刀自拿掉眼罩後對三人裝扮的評論。
「沒辦法。這事關我們的身家性命。」
「你們打算這副打扮去阿椋家嗎?」
「只能這樣了。不能讓她看到我們的長相。怎麼,她會拒絕我們進屋嗎?」
「你不必擔心。我會好好幫你們解釋。」
雖然刀自說得輕描淡寫,但就連她都覺得三人像是黑幫或強盜,而且一下子多出三個人,對方能痛快答應嗎?如果她受到驚嚇做出什麼事,會讓健次等人徹底陷入被動。阿椋如何反應,直接關係到他們的命運。
阿椋並沒有請三人落座,因此他們還站在玄關處,緊張地觀察著她的反應。此時,阿椋的一雙大眼終於看向了他們。
她究竟會怎樣?
一瞬間,連健次都緊張得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接下來,傳來主僕二人的對話,令他們啼笑皆非。
「我還真沒注意。您的隨從們眼睛不方便嗎?」阿椋問道。
「不是的,」刀自解釋道,「因為一些原因,他們不能讓別人看到樣貌。」
「咦?聽起來像是隱居的修士。他們是什麼來頭?」
「這個也不能詳細說。隱居……你就把他們當成過去的忍者吧。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忍者?是那種神出鬼沒的忍者嗎?這麼好玩。」阿椋哧哧地笑了起來,「這真是夫人您的作風。您帶著他們,準備做什麼事呢?」
「明天你就知道啦。到時候媒體上會有一場不小的騷動。啊對了,我得先把大概情況告訴你。阿椋啊,其實,我是假裝被他們綁架了。」
「啊?夫人您……被這些小子們……」阿椋有些激動地看著刀自,「真是不得了。但是您一定有您的考慮……咦,這樣的話,您其實是想躲在我家?原來如此。大家聽說您被綁架了,也不可能找到我這裡來。夫人,這可真有趣。」
「你覺得很有趣嗎?」
「是啊,自打我生下來,還沒遇到過這麼好玩的事……對了夫人,這件事少爺和小姐們不知道吧?」
「是啊,孩子們如果知道了,好戲就演不成了。不過阿椋,這件事可要絕對保密哦。」
「我明白。這可真是場大戲。」
阿椋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瞥了三人一眼。
「在您府上可沒見過他們幾個。您從哪裡找來的他們?」
「這個也保密。對了,我們暫住幾天,總要讓你知道名字。我來介紹。」
刀自依次看向三人,口中念道:「雷太郎……風太郎……雨太郎。」她臨時加上了「太郎」兩個字。
「雷、風、雨。真的很像忍者的名字。我說你們三個,咱們初次見面,你們都表演點武藝吧。」
阿椋正在興頭上,突然提出這種要求,搞得刀自比健次等人還要緊張。
「阿椋,這不行啊。他們只是像忍者,並不是真正的忍者,哪裡會什麼武藝。」
「哦,原來是不會武功的忍者啊。不過有句話叫‘天生我材’什麼的,他們應該也會有用武之地。喂,我說你們,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別再傻站著了,趕快進來坐下吧……不過,有件事我有點為難。」
「什麼事?」
「我家的被褥不夠用啦。招待客人專用的那套給夫人,但沒有多餘的了。我那死鬼老公的被褥,當時放在棺材裡一起燒掉啦。還有睡覺的地方,這裡離地爐太近不安全,但又沒有其他地方……」
這個難題也被刀自巧妙解決了。派一人充當警衛,借一條毛毯待在帶地爐的客廳裡。其餘兩人住進與主屋呈l型排列的倉庫二層,用草堆代替被褥使用。
他們最擔心的mark2,也靠著刀自的講情,藏進了主屋後面的舊儲物室。晚飯時刀自單獨多一份刺身,健次等人在刀自和阿椋吃完後才用餐,然後用剩下的熱水洗了澡。留下平太做第一天的值班員兼刀自所說的警衛,健次和正義去倉庫時,已經接近晚上十點。
兩人用車上的緊急照明燈照亮腳下,順著通往二層的梯子往上爬。一直被陰雲籠罩的天空,此時雲層盡散,明亮的月光照進窗戶。兩人這才意識到今晚恰好是滿月。
「這種事我擅長。大哥,你看著就行了。」
正義說完,麻利地用稻草堆出一張「床」來。兩人衣服也不換,直接躺倒在草堆上,「啊」的一聲,深深吐了口氣。
「累壞了吧?」
「嗯,累得夠嗆。」
「但我們還是堅持下來了。」
「嗯,是啊。」
「還不能放鬆。接下來才是重點。」
「是啊,接下來才是重點。」
對話到此結束,兩人抬頭看著窗外的滿月。最近一個月,他們幾乎沒有時間抬頭看看月亮。不僅如此,三人每天東奔西走,無數次經過被稱為天下勝景的津之谷村,卻無暇好好欣賞風景。
這段生活終於告一段落。明天開始,正式作戰就要打響。
儘管已經疲憊到體力透支,但兩人頭腦卻異常清醒,一直無法入睡。
「大哥啊。」正義疲憊地說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怎麼奇怪?」
「我們可是綁匪啊。老太太是人質。」
「怎麼了?」
「但是呢,人質蓋著客人專用的被褥睡得舒舒服服,我們卻只能躺在草堆裡看月亮……」
「那又怎樣?」
「倒也不怎麼樣……」
正義說完打了個哈欠,沒過多久就發出了鼾聲。
健次苦笑著翻了個身,感到心底彷彿紮了根刺,有種難以名狀的感受。但那究竟是什麼感受,他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註釋:
貫,重量單位。1貫等於3.75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