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零頭太麻煩,就湊個整數,一百億吧。要是低於這個數,我祖祖輩輩都抬不起頭來。聽到沒?一百億,一分都不能少。」
刀自霍地一下站起身。
她面無表情地向茫然的健次和平太看了一眼,轉身走進裡屋,「啪」的一聲拉上了房門。
4
只有正義一個人悠閒自在。
下午四點,他與阿椋和那個叫作邦子的姑娘談笑著回屋,之後一直待在主屋,直到七點多才返回倉庫。
「我回來了。」正義往角落一坐,身上散發出一股酒味。
「不好意思,我已經吃過飯洗過澡了。大姐犒勞我一天的辛苦勞動,請我喝酒,順便請我吃了飯。不過說起來,摘了墨鏡和口罩,在太陽底下工作,真是舒服得很。感覺壽命都能延長一年……啊,對了,我不在,你倆挺忙的吧?事情進展怎麼樣?」
正義向兩人望去。二樓本就只有一把車上的應急手電筒照明,為了防止引人注意,上面還蒙了一層布,所以藉著燈光也只能看到兩個黑影。
「不怎麼樣,這下可不得了。」
見健次默然不語,平太回答道。
「啊?怎麼了?」
「贖金的事。老太太一聽我們要五千萬,一下子就發火了。」
「這樣啊。我也覺得要得有點多了。那她還價到多少?」
「恰好相反。她嫌要價太低,非讓我們提高價格。像老太太這種身份的人,真是見多識廣。」
「咦?人質要求抬高價碼,這可夠稀罕的。最後定的多少?一個億?」
「不不不。她說,不能看扁了柳川家當家的。價格要是低了,她家的子子孫孫都抬不起頭來。」
「啊?那難道一個人一億,總共三個億?等下……一個億可是一千萬的十倍啊……這可是一大筆錢,花都花不完。一億再乘以三,老太太肯定嚇了一跳。」
「不不不。」
「還不對?難道還要更高?不可能吧?」
「更高。」
「比三個億還高?那是四個億?」
「不不不。」
「喂,別逗我了。大哥,到底是多少?」
「唔。大哥不說話了,那看來是認真的。喂,平太,趕緊告訴我,到底是多少?」
「好吧,再這麼猜下去天都亮了。正確答案是,一百個億。」
「你……你說啥?一……一百多少?」
「一百個億。」
「億?一百個億?一百……喂,你在耍我嗎?」
見到正義猛地站起來,健次說道:「是真的。一百個億。」
「啊?真……真的嗎?」
「嗯,真的。」
「這……這也太誇張了……」正義咕咚一下坐回地上,「大哥,這個價格怎麼說都太離譜了。」
「我們覺得也是。」
「然後呢?你們同意了?」
「怎麼會?她開口就是這麼大的數字,我們哪能消化得了……正義,你知道一百個億有多少嗎?」
「這個……一億是一千萬的十倍,那一百個億就是一千萬的十倍的……一百倍……那得有多少啊?」
「還是別想了。」平太說道,「再這麼想下去,腦子裡還是一鍋粥。」
「不,必須要想。」健次嘆了口氣。
「老太太只要嘴上說說就行,但我們可是要實際交易的。五千萬用一個公務箱就能放下,甚至可以不用箱子,三人分一分帶在身上。但一百億就不能這麼辦了。我在電視上看過,稅務局向九州的一個傳銷公司追徵稅費三十七個億,銀行用的是帶金屬固定扣的大箱子,再裝上運鈔車。一個箱子好像能裝兩個億。一百億的話需要五十個大箱子。這麼大的量,我們要在哪裡接頭、怎麼領取?要運到哪裡、怎麼運送?何況還要避開警察……老太太真是給我們出了個難題。」
「我們就跟老太太直說吧。」
「嗯,已經跟她說過了。剛聽到一百億這個數字時,我們跟你一樣當場就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後來我倆商量,覺得這無論如何都太離譜,就又去找老太太,讓她給個合理的金額。」
「老太太怎麼說?」
「她完全不接受。她還鼓勵我們說,做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沒什麼可驕傲的。敢挑戰困難的事,才是男子漢。既然有膽量綁架她,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嗎?」
「哦?」
「她還說,你們按自己的生活水平來看,一百億是個了不得的大數目。但稍微改變一下想法,就會發現一百億也不過如此。」
「怎麼改變?」
「我也這麼問了。她說,想象一下一百億能買到什麼東西就行了。」
「一百億什麼都能買到。一袋拉麵在超市賣四十三日元,一百億能買多少拉麵呢……」
「問題就在這。誰讓你用拉麵作單位了?要用更貴的東西。比如老太太說的,洛克希德的三星飛機。」
「三星飛機……?」
「就是前段時間轟動全國的噴氣式客機。現在它的裸機價格是一架五十五億,如果配上備用發動機之類的,價格不下六十億。軍用飛機更貴,自衛隊裡當紅的e2c預警機,一架就要九十四億。她說,你瞧,一百億連兩架三星客機都買不了,也只能勉強買一架e2c。」
「大哥你等一下。我就算有錢,也不買那玩意兒。買來也沒地方放。」
「只是舉個例子。一百個億能買的東西就是這些。老太太說,你們的五千萬最多買個飛機尾巴,為了這點錢,你們三個男子漢竟然要賭上性命嗎?」
「嗯……三星客機的尾巴……」
其實,刀自講這番話時,健次腦海中浮現出了電視畫面中銀光閃耀的客機形象。
它的一切都如此巨大。其中,高高豎立的尾翼顯得尤為奪目。人類竟然能做出這種東西,真叫人歎為觀止。
但是,不管再大,尾翼畢竟是尾翼。它與放大後的飛機模型沒什麼區別,本身也只是一團冰冷的金屬塊而已。
是的,在人類看來威力無比的龐然大物,如果換作比人類大上百倍的巨人來看,也只不過是一小片垃圾。現在成田機場每天都有幾十架這樣的飛機起降。一百億、一千億,說到底也就是這樣……
或許只是一瞬間的幻象。健次回過神來,發現刀自正用溫柔的目光望著自己。
「怎麼樣?學會用三星客機作單位思考問題了嗎?」刀自問道。
「這個,我一時還學不會。從小一直都是拿拉麵作單位,不過……」
「不過怎樣?」
「我也開始明白,還有這種思考方式。」
「那就夠了。」刀自嚴肅地說,「金錢是很可怕的。你們現在還覺得錢是用來買東西的,不明白金錢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甚至可以決定人的生死。等你們明白了這點,就會心存畏懼,才會真正理解一千日元和一百億日元都是一樣的。現在你們做到了第一步。考慮錢的時候,既可以用拉麵,也可以用三星客機作為參照。明白了這一點,就已經進步了。」
最終,健次和平太被刀自說得暈頭轉向,沒能發表什麼意見就告辭了。
「嗯……老太太真是厲害。剛才我們從田裡回來。邦子在的時候,老太太藏得很嚴實,邦子一走,她立馬出來跟阿椋大姐有說有笑。我之前一點兒都沒察覺,她竟然藏在屋裡。」
「那當然。她要是露了餡,倒霉的可是我們。」
「說的也是……那,我們怎麼辦?明天再去跟她談嗎?」
「這樣下去談不出個結果,必須想想辦法……不過……」
「怎麼了?」
「今天看她的意思,如果我們不答應,她就不會再配合。如果明天再去說同樣的話,按老太太的脾氣……」
「會大發雷霆?」
「很有可能。」
「真是麻煩……」
正義似乎終於酒醒,正有氣無力地盤著胳膊,突然眼睛一亮。
「大哥,有句話叫傻子也有大智慧,你聽說過嗎?」
「沒聽過。」
「我想到一個主意。老太太又不知道我們在外面幹什麼,我們不如先答應她,然後跟家屬只要最初決定的五千萬。事成後我們立馬開溜,老太太再生氣也沒轍。」
「不行。」
「嗯?」
「討論了這麼多,我們最後決定讓老太太寫信與家屬交涉。其他方法不僅不能證明我們的身份,還有其他風險,很難執行。所以,我們的命脈其實掌握在她手裡,絕不能輕舉妄動。」
「哦,不行啊。這簡直像戴上了金箍。」
「是啊。不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會很難辦。」
今夜是健次和正義值班,但面臨此事,健次哪還有心思。於是他像前天一樣,讓平太替班,獨自苦苦思索一整晚。
此前,健次已有幾次感到絕望的經歷。然而這次涉及的金額實在過於巨大。就連迷迷糊糊睡著後,他的夢裡還都是裝錢用的銀色大箱子。
「裝上兩億日元的箱子到底有多重?」
健次回憶起當時電視上報道傳銷逃稅案時,銀行職員搬運箱子十分費力,不禁心裡這麼想。
「那肯定不止四五公斤,估計有十公斤重。正義兩手各提一個,或許還拿得動,我和平太就不行了,一趟最多扛一個。」
想著想著,健次不知不覺睡著了。他夢見自己身上壓了無數的箱子,他拼命掙扎,冷汗直流。他被自己的呻吟聲驚醒,發現肚子上正壓著正義的一雙大腳。跟夢中一樣,自己渾身都被汗水打溼。
「唉,連同夥都在給我添麻煩。不管怎樣,我得想個辦法。要是惹毛了老太太,被她趕出去,可就大事不妙了。」
健次等人多災多難的第二天就這樣過去了。
5
搜查行動的第三天同第二天一樣,並無太大進展。本部的警官被潮水般湧來的資訊查證和整理任務搞得焦頭爛額,城鎮和村子裡有幾千名警察和數以百萬計的民眾都在追查綁匪。
柳川家還接到了一通假綁匪的電話。
「老太太在我手上。想要她活命,就帶上三百萬日元現金來串本的無量寺。寺後面有個良榮丸號船隻遇難紀念碑,把錢放在碑後面的臺子上。時間在今晚七點。不許報警。我們有人負責監視,如果有警察跟蹤,立馬就能知道。你們派一個家屬,只能讓他一個人來。如果有任何一條不照做,就別想再見老太太。」打電話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他們綁架媽媽,只要價三百萬?肯定是個騙子。竟然乘人之危,真是可惡。那好,我就去會一會他們。」
小女兒英子義憤填膺,主動攬下了送錢的工作,按約定時間來到指定地點。
無量寺收藏有許多圓山應舉和高徒蘆雪的畫作,素有「畫寺」之美名。但入夜後,這裡便無人出入,紀念碑周圍更是漆黑一片。
警方自然在寺院周邊道路埋伏了不少警力,但為避免被綁匪察覺,不敢貿然入寺。英子明知如此,仍敢隻身入寺等候「綁匪」現身,的確頗有膽識。
大約三十分鐘後,「綁匪」現身了。他顯然做了充分準備,身穿僧袍堂而皇之地踏進寺門,以致警察竟毫無察覺。
綁匪用手電筒一照,看到英子站在碑旁,吃了一驚,隨即恐嚇道:「拿錢來!」
「我母親在哪兒?見到人才能給錢。」英子毫不畏懼,竟與綁匪爭吵起來。綁匪不耐煩,一把搶過裝錢的牛皮紙袋試圖逃跑。誰知英子抓住他的手指,用力向上扳起。這是刀自親傳的防身術,英子正怒火中燒,用力過猛,男子的手指竟被折斷了兩根。
警察聽到男子的慘叫聲,衝入寺內,只見英子虔誠地垂著頭,嘴裡念著「身為基督徒,真不該如此暴力」。而那個「綁匪」的真實身份是附近黑社會的一個小混混。
此事傳到本部,井狩因警方防備疏忽而大發雷霆,立即下令嚴懲相關責任人,但對英子的行為卻不敢斥責。
刀自雖沒有這種英勇事蹟,但當年租佃糾紛盛行之時,津之谷村的大批農民湧入柳川家,當時刀自處理此事的豪傑風采,至今仍被人們津津樂道。
當時她比現在的英子還年輕得多,只有二十多歲。她的丈夫作為一家之主,因為害怕而躲進屋裡,只得由她出面應對。她隻身一人,面對院子裡五十多個佃農,不卑不亢,該關心的關心、該拒絕的拒絕,剛中帶柔,不失風度,最終讓眾人滿意而歸。此前刀自給眾人的印象不過是不知民間疾苦的少奶奶,此事過後,她的聲望一舉提升。
「真不愧是母女倆,就算信了神,脾氣也一點兒沒變。」井狩回到家中,向妻子感嘆道。
除了此事,引人關注的是,社會上逐漸出現了有利於綁匪的言論。
某地方報紙晨刊的專欄中寫道:「這些綁匪不像草菅人命的武裝恐怖分子,也不同於其他綁匪,他們似乎很堅持原則,這從他們明知對自己不利,卻仍然釋放刀自的隨行少女這一點就能看得出。對待這樣的罪犯,不應一味窮追猛打,而應鼓起勇氣去做說服工作。」地方電視臺的街頭採訪中,也有受訪者提出:「綁匪似乎並非蠻不講理,至少不像是窮兇極惡的人。」
這樣的輿論氛圍雖不至於影響調查工作計程車氣,但對於將輿論作為重要武器的井狩等人而言,這是一個必須謹慎觀察的徵兆。
除了這些小插曲,當天的調查工作並無其他進展。
事後想來,這兩天簡直就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九月十八日,距案件發生已過去四天。
下午兩點,搜查總部收到了第一則令人震驚的訊息。
津之谷村案件調查小組的專線電話鈴聲大作,接線警員拿起聽筒,隨後交給井狩道:「是一課課長的緊急聯絡。」話音剛落,總部辦公室內頓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認為「終於跟綁匪聯絡上了」。
井狩「嗯」了一聲接過話筒,另一端傳來鐮田緊張的聲音。
「跟綁匪聯絡上了。」
「嗯,幾點來的電話?」
「不是電話,是刀自親筆寫的一封信。」
「什麼?刀自的信?」
「是的。我全文讀一下。」
「等會兒。確定是她親筆寫的嗎?」
「是的。這邊的國二郎、可奈子、英子三位家屬都確認過,信封和信紙上的字都是刀自親筆所寫。信是下午一點送來的。柳川家現在每天都要收到四五十封慰問信件,我們也沒想到綁匪會用這招,所以直到英子女士整理信件時才發現。非常抱歉耽誤了時間。」
「嗯,沒關係。稍等下,這邊要設定揚聲器和錄音機。」
為了讓工作人員第一時間獲知重要資訊,總部的電話裝配有與前方相同的裝置。井狩見相關人員已準備妥當,說道:「好了,你把全文讀一下。」
他拿過筆記本,握著鉛筆做好準備。
「好的。信件由和歌山郵局配送。收信時間為今天八點至十二點。信封上寫的收信人是國二郎。寄信人沒有住址,只有署名‘柳川內’,‘內外’的‘內’。正文如下。」
鐮田課長讀的這封信,令聽眾無不變色。它直接導致發生在紀伊山村裡的這起案件發展成為世界級的大案。說得更誇張些,就像某位外國記者所寫,「此案不僅在日本影響巨大,也在世界各國人們的心中投下了一顆炸彈」。
「首先……」刀自寫道。
首先宣告,這封信是按照綁匪的要求,根據其口述內容寫成。因此,以下「我們」指的是綁匪團伙。本段文字是我,柳川敏子,經綁匪允許後寫下的。從下一行開始,是綁匪口述的正文。
柳川家諸位:
我們是綁架刀自的綁匪團伙,這封由她親筆所寫的信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們綁架刀自並無他意,只因這是獲取我們所需資金的最佳途徑。
因此,我們並無半點傷害刀自的意思。我們保證刀自生活得既安全又舒適。但是,只要我們沒收到贖金,就不能還她自由,畢竟這才是我們的目的。
我們要求的贖金是一百億日元。為證明此數字並非筆誤,以下用阿拉伯數字再寫一遍:
¥10,000,000,000
再確認一遍,以上數字中,一的後面共有十個零。
這樣各位就能理解我們選擇刀自的理由了。世界很大,富豪很多,但家屬願意為此支付鉅額贖金的,就我們所知,除刀自外別無他人。
我們當然清楚,柳川家雖是紀州首屈一指的豪門,但要立刻籌集一百億日元現金也並非易事。因此,從各位收到這封信算起,我們給出兩週的準備時間,即日起至十月一日為止,共十四天。交付方式請等待另行通知。
另外,考慮到近期郵政的狀況,我們的信有可能無法按預想時間寄到。因此,收到信件後,請按照以下時間和方法,由指定人員與我們聯絡。今後的聯絡方法,如無特別說明,仍將按照此法進行。
一、時間:每日十二時十五分
二、方法:由和歌山電視臺、和歌山廣播電臺進行現場直播
三、指定聯絡人員:和歌山縣警本部長井狩大五郎先生
指定人員沒有選家屬,而是要勞煩縣警本部長,是希望儘量將交易過程正式化,同時我們相信,本部長在大庭廣眾之下絕無虛言。我們對警方非常信任。
彩虹童子
註釋:
電信電話公社,曾存在於日本的公營事業機構,是現在的日本電信電話株式會社(即ntt)的前身。其主要業務是電信、電話服務。
圓山應舉,江戶時代中期的著名畫家,是「圓山派」畫風的始祖。
蘆雪,即長澤蘆雪,江戶時代的著名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