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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井狩在本部的媒體見面會上朗讀了綁匪的來信。
記者群立刻炸開了鍋,發問如疾風驟雨般湧向井狩。他們最初的關注點都集中在「一百億日元」上。
問:如此鉅額的贖金,就一位人質而言,是史無前例的吧?
答:我沒有詳細查過,並不清楚。但從常識判斷應該是這樣的。
問:你認為綁匪要求的這個金額是認真的嗎?
答:目前的資料只有這一封信,坦白講,警方也還無法做出判斷。但是綁匪反覆強調這個金額,根據上下文的文風來看,如果說他們只是虛張聲勢,理由似乎不夠充分。我們認為,他們要求的贖金就算不是一百億,也會與之相近,因此應該認真對待此事。
問:如果綁匪是認真的,柳川家有能力支付這筆鉅款嗎?
答:我們會跟家屬商議。在此之前,無可奉告。
問:想必綁匪從刀自口中打聽出了柳川家的財力,認為這個數額可行,才提出了要求,您對此怎麼看?
答:目前我只能說,刀自不會向綁匪提供這類資訊。
問:她會不會受到綁匪的脅迫,不得已說了出來?
答:這也無可奉告。
問:本部長,當您聽到這個數額,是否感到震驚?
答:如果有誰能保持淡定,我倒要認識他一下。(笑聲)
問:此前我們都認為這僅僅是一起綁架勒索案,但您是否覺得,作為私人組織,綁匪要求的數額過於巨大?他們背後會不會有日本赤軍這樣的組織操縱?
答:這個數額確實過大,但目前沒有發現其與恐怖組織存在關聯。
問:有什麼根據嗎?
答:綁匪的性格會完全體現在作案手段之中。本案使用的手法與日本赤軍這樣的武裝恐怖分子完全不同。
問:除了恐怖分子,會不會是其他需要鉅額資金的組織?
答:目前不排除這種可能。
問:如果不是一百億,而是二三十億,柳川家想要支付,警方會同意嗎?
答: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瞞你說,我們已經讓柳川家準備了一定數量的資金。這當然不是向綁匪屈服,而是為了在保證刀自人身安全的基礎上,為徹底追查綁匪做好鋪墊。這個思路現在也沒有變。像這種涉及十億日元以上的大案,無論結果如何,它給人的心理帶來的影響都是巨大的,不是單靠警方搜查就能解決的問題。如果綁匪得逞,以後會有很多人效仿,日本恐怕會變成第二個義大利……當然,無論涉案金額如何,我們的使命都是成功救出刀自。(此時井狩的臉上顯出悲憤而苦澀的神情,記者群一時鴉雀無聲)
問:我換個問題。剛才您說綁匪的性格會體現在作案手段之中,那麼看這封信,您認為綁匪是怎樣的人呢?
答:這幫傢伙不好對付。(井狩的語氣充滿無奈。記者發出笑聲)無論是信的內容,還是行文方式……不,是口述的語氣,都透著一股狂妄之氣,聽起來非常可憎,不像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各位知道,雖然我們得到了民眾的大力支援,發起了大規模的搜查,但綁匪至今下落不明,可見其絕非泛泛之輩,而我們收到的這封信,更加證明了這一點。我們必須重整旗鼓,跟他們決一雌雄。
問:從這封信的用詞來看,「別無他人」、「絕無虛言」這樣的字眼,現在的大學生都不怎麼用。可見綁匪是文化水平很高的人。您怎麼看?
答:那也不一定。刀自是個一字一句都會仔細斟酌的人,就算是代筆,如果綁匪說得過於粗鄙,她或許也會建議替換成更文雅的說法。因為她知道,這封信一定會被警方留作記錄。所以,用詞本身可能反映不出綁匪的文化水平。
問:綁匪要求柳川家在兩週後的十月一日之前支付贖金。當然,籌集這麼多錢需要時間,但就此類綁架案而言,期限可謂相當長了。莫非他們有信心,在此期間絕對不會落網?這一點您怎麼看?
答:我最生氣的就是這點。綁匪究竟是膽大妄為,還是無知者無畏,我們將會用結果證明。
問:根據綁匪的要求,本部長您的回覆,要於明天十二點十五分在電視臺和廣播上同時播出。您會照辦嗎?
答:這是向綁匪傳遞資訊的唯一做法,所以只能照辦。我們已跟電視臺和廣播電臺聯絡,均已獲得許可。尤其是和歌山電視臺的東社長和中澤報道局長,如各位所知,兩位也都曾受過刀自的恩惠,他們都熱心全力配合,表示隨時可以使用電視渠道進行協助。十二點十五分,兩邊都是剛播完一般新聞,進入地方新聞的時間。所以播報不會給節目安排帶來影響,這一點估計也在綁匪計算之中。
問:最後一個問題。被綁匪指定為聯絡「代表」,您有什麼感想嗎?
答:老實講,當聽到我的名字時,我既感到震驚,又十分憤慨。但他們既然敢正面挑戰,我也絕不含糊。我打算跟他們鬥一鬥,看誰能笑到最後。
記者會結束後,井狩馬上離開總部,前往津之谷村。沒有時間吃晚飯,他只得在車裡吃夫人給他準備的飯糰。到達柳川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
院子裡到處都是記者搭起的帳篷,空氣中瀰漫著大案特有的緊張氛圍。井狩再次遭到記者團的圍攻,但他統一用一句「無可奉告」應付過去,徑直走進屋內見到各位家屬。
英子的丈夫田宮牧師,因為不能放任教堂不管,已於早上返回大津。在場的有國二郎夫婦、可奈子夫婦和大作、英子共六位家屬,警方代表則是井狩和鐮田兩人。
井狩一眼便看出,家屬們因為案情意想不到的進展而方寸大亂,互相之間顯然發生過激烈的爭執。
尤其是國二郎,他頭髮凌亂,面色蒼白如紙,領帶歪斜,但眼睛卻瞪得渾圓。
「啊,井狩先生,」一看到井狩,他立刻迎了上去,「綁匪這要求太荒唐了,他們是不是瘋了?母親也真是的,就算成了人質,也不能答應這種過分的要求啊。人家說什麼,她就寫什麼,那怎麼行?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她真應該跟綁匪挑明瞭。」言語之中,他竟埋怨起了刀自。
「我過來就是要商量這件事。」井狩接過話,「各位知道,明天中午,我必須給綁匪做出答覆。各位似乎已經討論得很充分,我想問問大家的正式意見。」
「沒什麼正式意見。一句話,不行就是不行。」國二郎態度直率,簡直像個任性的孩子。
「哥,你慌張成這個樣子,可不好看。」可奈子斥責道,「我們的意見可是要在電視臺和廣播電臺播出的。雖然是地方臺,但事情鬧得這麼大,肯定會被轉播到全國。而且中午時間,大家都會看電視。全日本都在關注,柳川家卻只說辦不到,你覺得合適嗎?」
原來如此。聽了可奈子的話,井狩恍然大悟。此前他認為綁匪選擇電視臺和廣播,是因為其收視和收聽的便利性。
現在看來,綁匪的意圖還不僅如此。對柳川家這種名門望族來說,除了身家性命,他們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了。把家屬推上電視臺,會給他們製造很大壓力,綁匪無須動手就能佔據主動。他們早已計算到這一點,專門指定「現場直播」,恐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哼,怎能讓你得逞?我既然上電視,就不會只是去當柳川家的傳話筒。」井狩低聲自言自語道。抬眼望去,柳川一家仍在爭論不休。
「那你說怎麼辦?」國二郎質問可奈子。
「我剛才說過了。」可奈子拉高了嗓門回應,「必須告訴綁匪,雖然一百億做不到,但我們會盡最大的誠意去準備。」
「說得簡單。對方問最大的誠意是多少,你怎麼回答?」
「那全看哥哥你怎麼定。」
「那我就按準備的錢,兩個億。」
「別開玩笑了。如果綁匪要價五個億,砍到兩億還可以理解。人家要價一百億,我們只願意給兩億,豈不淪為全日本的笑柄?」
「那你說,給多少合適?」
「這種事情,我這個嫁出去的人怎麼會懂?」
兩人的爭論一時陷入僵局。
井狩看準時機,從中斡旋道:「明天的回應,還沒必要談金額。在交涉的初期階段,不能亮出我們的底牌。我會按照可奈子女士說的,再斟酌一下,傳達出我們會盡最大誠意的意思。哦,對了。」他回頭看向鐮田。
「我還沒看到刀自的親筆信。」
「信的原件已經送到總部裡做指紋等各項精密檢測,可能您恰好沒趕上。我這邊留了影印件。」鐮田說著,從包中取出影印件遞了過去。
井狩一眼便認出刀自的筆跡。用毛筆寫的細瘦字型,按照一行字幅度的間距,剛好寫滿五張信紙。雖不知是什麼書法流派,但筆觸自然流暢,十分易於辨認。雖然他與刀自的書信往來僅限於賀年卡,但他知道刀自非常認真,連收件人姓名都要親自寫上,絕不會委託他人代筆。而且如今用毛筆寫信已經很罕見,所以刀自這清秀工整的字跡深深印在了井狩的腦海裡。
他仔細閱讀後,抬起頭說道:「字跡沒有問題,但僅靠字跡是不夠的。」
「咦?此話怎講?」國二郎等人無不驚訝。
「要確認令堂現在是否安然無恙……嗯,這一點可以作為我們的武器。」
「……武器?」
「對,誘敵現身的武器。」
「啊?」
「他們想讓我們陷入被動,那我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像英子小姐制服小混混一樣。」
「唔……」
「不明白嗎?沒關係,這事交給我吧。」
井狩豪爽地結束了對話。此時,一個計劃已經在他心中醞釀成熟。按照他的計算,接下來陷入被動的,將會是綁匪一方。
2
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共用的和歌山廣播電視會館,與縣警本部相距很近,開車只需兩三分鐘。
次日(即十九日)正午,井狩在廣播電視會館正門口下車。電視臺的東社長、廣播電臺的吉井社長、電視報道局的中澤局長三人外出迎接。一行人一邊走,一邊由中澤介紹流程安排。
「今天將使用報道節目專用的小攝影棚。正午的一般新聞在十二點十二分結束,然後是三分鐘廣告。十五分整,會響起臨時特別節目的提示音,畫面會顯示字幕。播音員會先用一分三十秒介紹您的身份。接下來,正面鏡頭會轉向您。導播一舉手示意,您就可以開始講話。時間是五分鐘以內,您可以自由發言。聽說您預計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
「是的,不會超過。」
「如果時間有富餘,我們可以播放準備好的營救刀自的宣傳節目,您不用擔心。兩位有補充嗎?」中澤看向兩位社長。吉井只補充一句「廣播電臺也會同步播出」。東則說道:「節目的收視率想必會非常高,已經有很多贊助商要打廣告。先不說以後,這次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的節目都是義務播出。這不僅是因為刀自有恩於我們,也是因為民營電視臺很少有機會能拿到這種社會公共性的獨家新聞。當然,節目會被各大核心頻道轉播至全國,但我們會堅持不加廣告這一點。所以您不用擔心有廣告。」兩人都是非常專業的媒體人,說話毫不拖泥帶水。
井狩被帶到一間攝影棚,門口亮著「onair」字樣的燈,現在正在播放整點新聞。
中澤引導井狩入座,輕聲介紹道:「那個戴白色手套的是導播小島。播音員叫長沼。」隨即快速離開。導播和播音員都向井狩點頭致意。導播也就罷了,連正在讀稿的播音員都向他點頭,無疑是有意在向觀眾傳達「重要人物已到現場」的資訊。
井狩內心苦笑著,環顧攝影棚內。前面的桌上有兩個麥克風,已調節到坐下時嘴部的高度。攝像機共有左、中、右三架,攝影師和助手們彷彿只是幾道黑影,靜靜站在旁邊。他經常在螢幕上看到新聞播報的景象,而自己實際身處其中,卻是頭一回。
「老公,你不要緊張。」井狩想起臨行前妻子的話。媒體釋出會上的燈光和鏡頭,他完全能應對自如,但攝影棚的氛圍卻完全不同。「我怎麼可能緊張?」他自言自語著,但身體還是不由得輕飄飄的。
「這種場合如果緊張得說錯話,可就丟人了。」他心中暗想,卻突然發現草稿還在口袋中,竟忘了取出。播音員的聲音傳到耳朵裡,他卻完全聽不進內容是什麼。
「糟糕,還真緊張了。」
井狩有些狼狽,再次環望四周。
「對了……」他想到一個好主意。
攝像機彷彿巨人的眼睛,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而一想到它的另一端還有幾百萬雙眼睛,就愈發令人驚恐。不能把它們當作攝像機,就當作綁匪好了。攝像機有三臺,綁匪恰好也是三個人。
「好,中間這個就是主犯。右邊這個是高個兒,左邊這個是矮子。我就盯著主犯說話吧。」井狩心想。
如此一想,他立刻放鬆下來。提示音響起時,井狩已經完全恢復平時的狀態,炯炯有神地注視著正前方。
健次等人在裡屋圍著收音機。今天正義又帶著便當跟阿椋去了田裡,屋裡只剩刀自、健次和平太三人。
剛來阿椋家時,健次沒有看到電視,早就感到奇怪。今天聽刀自說家裡沒有電視,他吃了一驚。如今就算是山裡,也基本每家每戶都有電視,何況刀自的信裡也提到了電視直播的事。
「周圍全是山,電視訊號不好。四公里之外有四五戶人家,在山上架設了公用天線,但這片地方只有這一家,而且依阿椋的脾氣,就算找她開通,她恐怕也不會答應。」在等待期間,刀自如此說明。
「她一個人住,真是不怕寂寞,既沒有報紙,也沒有電視。」
「而且沒有汽車或摩托車,沒有電飯煲,只有冰箱和洗衣機。」
「這樣生活很不方便吧?」
「她早就習慣了。如果問她,她或許會說,以前的人們生活中沒有這些東西,不知經歷了多少代,也沒有覺得不方便,所以現在也不會。」
「真是個怪人。」
「是嗎?」刀自微笑著,「有個故事說給你聽。有個人來到一個叫作單眼國的地方,當地人看他有兩隻眼睛,認為他是怪物,就強行給他挖去了一隻。我一想到阿椋,就會思考,我們到底誰有兩隻眼,誰只有一隻。你們說她奇怪,但有可能奇怪的是我們,阿椋的生活才是正常的。她無慾無求,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她會覺得‘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便酣然入睡。她對家裡的四個不速之客不以為意,還敢帶著來歷不明的陌生人,敞著家門就去田裡幹活……在這樣的人身邊,你們不覺得心裡透亮了許多嗎?」
「可能是成長環境不一樣吧……對了老太太,既然家裡沒有電視,那你為什麼在信裡提出要電視直播?」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沒有電視?」
「啊?」
「他們一定認為,綁匪會看電視。這就行啦。同樣的內容在廣播上也能聽,我們又沒什麼損失……差不多到時間了吧?」
十二點十五分。提示音響起,節目開始了。
3
「全國的各位觀眾朋友」,收音機裡首先傳來播音員的聲音。以這句話作為節目開場,恐怕是所有播音員的夢想。但是對地方臺節目而言,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有機會說這句話。播音員似乎緊張過度,聲音非常亢奮。
「他說的是全國!」平太低聲道。
「那當然。這訊息就算放到東京,也是社會版的頭條。」健次低聲回應。
收音機繼續傳來播報聲:「如今天早上我臺多次預告,現在播報臨時特別節目。由和歌山縣警本部部長井狩大五郎先生,通過節目向柳川敏子刀自綁架案的綁匪回話。縣警本部部長通過民營媒體向通緝犯表明態度,這對民營電視臺和廣播電臺來說是史無前例的事。廣播電視局考慮到本次事件具有極為重要的社會意義,因此將不插播任何廣告,而是作為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的公益節目播放。不僅和歌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全國聯網的各臺也是如此……」
「什麼情況?電視臺怎麼還吹起牛來了?」
「這可是做宣傳的寶貴時機。數數看他會說幾遍電視臺名字。」健次嘴上說著,耳朵卻在仔細聽著節目。
「柳川刀自綁架事件,已經無須贅述,刀自在和歌山縣津之谷村被三名男子綁架,案件至今已過去五天。和歌山縣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已隨事件進展持續跟蹤,詳細報道。昨天柳川家收到綁匪的信件,綁匪要求支付一百億日元贖金,金額之大可謂前所未有。和歌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已率先面向全國進行了報道。」
健次看了一眼平太,他果真在計數,已經數到第四根手指。
「本節目……」可能是所剩時間不足,播音員加快了語速,「是柳川家對綁匪要求的正式回覆。綁匪提出,本次回覆需通過和歌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直播,並由井狩本部長代替柳川家家屬講話。經過縣警本部商議,該形式雖然異於往常,但由於沒有其他渠道可以聯絡綁匪,因此不得不答應其要求,由本部長親自出面回應……下面有請井狩本部長。」
接著是幾秒鐘的沉默。此時電視畫面上想必是井狩的特寫。
「終於來了。」健次感到掌心微微出汗。他見過井狩的照片,知道其名號和相貌,但聲音還是頭一次聽到。片刻後,收音機傳來他的聲音。
「我是和歌山縣警本部部長井狩大五郎,在此我通告綁架集團彩虹童子。」
聲音鏗鏘有力,氣勢十足,非常符合井狩的身份和形象。講話張弛有度,語調絲毫不亂。
「你們寄來的信,昨天已經收到。經與柳川家商議,我們按照你們的要求,由我來傳達柳川家的統一意見。」
井狩頓了頓,接著嚴厲地說道:「你們的要求太過分了。」
平太像是個被老師訓斥的學生,縮了縮脖子,偷偷看向刀自。他一隻手仍蜷著五根計數的手指。刀自則默默地聽著收音機。
「柳川家為了應對你們的要求,已經提前準備了一大筆錢。具體數字我不透露,但是已經接近以往案例的最高額度。各位家屬為了刀自的安全,絕對不惜做出這樣的犧牲。
「但是你們的要求實在離譜,家屬們對此感到非常為難。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此鉅額的資金,放到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很難拿得出。你們的要求提得太過分。」
這與其說是回覆,不如說是反擊,言語之間充滿鬥志。
「因此,我代替家屬向你們提出意見。確定這個金額,你們或許有相應的理由,但是,請放棄你們原本的打算,重新報價。你們應該有常識,大致合理的限度是多少。我們先就此達成共識,接下來才好談。這是第一點回復。」
又是片刻的沉默。
「這是第一點?」平太有些不安,「那還有第二點?」
健次並不回答。他沒心思回答。不知不覺間,他握緊了拳頭,盯著收音機。井狩果然同預想的一樣是個強敵,不,是比預想的更強。面對手裡掌握人質的綁匪,說話敢如此強硬,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
「第二,」井狩接著說道,「你們聲稱刀自安然無恙,並得到了你們的照顧。事實果真如此嗎?我們不敢認同。」
「哇,他竟然說這種話。」平太瞪大了眼睛。
「證據就是你們要求的金額。」井狩咄咄逼人,「刀自是柳川家當家的,掌握著家族的實權。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柳川家的財務狀況。按照正常的邏輯,各位在提出條件之前,應該會先問刀自,柳川家是否有能力支付這筆錢。但你們並沒有問。如果問過,刀自不可能會答應,你們也就不會提出這個金額。這種情況下,你們還說刀自被照顧得安全又舒適,對此我們表示懷疑。」
「這是找茬啊。」平太喊道,「你不知道這金額是……」
「噓!」健次制止道,「那你到底要怎樣?」
這句話是對著收音機說的。阿椋的收音機是老式的大個頭樣式,方形的邊框內部,是繃著一層布的圓形揚聲器。仔細看去,確實很像寬下巴、大眼睛、大嘴巴的井狩。
「因此……」井狩說道,顯然接下來是本次發言的重點。他加重語氣:「請各位向我們出示刀自還健在的證據。如果不能見到本人,至少也要讓我們聽到她的聲音。不能是錄音,而是讓她親自講話。而且講話期間,不能加任何限制,要讓她自由發言。等我們確認刀自平安無虞,才能放心跟你們談接下來的事。」
「圈套!這是圈套!」平太大叫,「他想摸清我們藏在哪兒。」
「如果,」井狩繼續說道,「各位認為這樣做是為了查出你們的藏身處,那就錯了。你們在信中也寫了,相信我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假話。沒錯,這件事我沒有任何其他企圖。刀自被綁架以後,家屬們悲痛的樣子實在讓人於心不忍。我提這個要求,僅僅是因為想確認刀自的安全。你們也是有良知的人,希望你們能答應這個要求。」
「大哥……」平太望向健次。
「總之,」井狩繼續說道,「第一,一百億日元的要求太過分,希望你們重新考慮。第二,我們需要確認刀自平安無事。這兩點就是我們的回覆。如果你們拿出誠意,柳川家後面也一定會毫無保留。對此我敢保證。最後再提一句,在這封信裡,你們沒有用‘不付贖金就加害人質’這種綁匪慣用的詞句,甚至還表達了對老夫人的保護,對此我給予你們高度評價。我也強烈希望,在今後的交涉中,你們能保持這樣的態度。以上就是我的發言。」
時間正好五分鐘,只剩下了三四秒。
井狩講完後起身離席。此時,在阿椋家中,平太一邊嚎叫,一邊抱著腦袋翻倒在地。
「老太太,我們要怎麼辦啊?」平太翻身坐起來,連忙向刀自問道。
他剛來此地時,老實得就像一隻貓。隨著值夜班次數增加逐漸適應,現在他只有健次在場時才戴上墨鏡和口罩,一旦與刀自獨處,他就毫無遮掩。現在他這神情,簡直像孫子正在向祖母撒嬌。
不過,他確實有資本這樣說話。
關於那封信,最令他們頭疼的是選擇寄出地點和方法。為了避免被警方找到線索,必須選擇郵件數量多、配送速度快的地點,於是他們選定了和歌山車站前的郵筒。該方法確實奏效,警方被信封上的和歌山郵戳弄得毫無頭緒,他們的信件也成功在第二天寄到了柳川家。
然而,寄送的過程卻相當艱難。他們經過研究後認定,最省時的辦法是,天黑後派人騎摩托車到最近的車站,再坐電車前往和歌山站。然而,阿椋家所在的紀宮村距離附近兩條鐵路線最近的車站都很遠,到和歌山線的畝傍站足有一百二十公里,到紀勢本線的有井站則有一百公里。
後者的車次時間趕不及,因此送信人只能騎行一百二十公里山路到達畝傍站,再連夜返回。去程攜帶的這封信是非常危險的物證,而且他們沒有摩托車駕照,一旦被人盤問,勢必會暴露。而且現在墨鏡和白口罩的裝扮非常引人注意,送信人坐電車時面部必須毫無遮掩。再者,電車的時間也非常緊張,在和歌山站僅僅停留五分鐘。
任務如此危險,平太卻毛遂自薦道,「如果是計劃需要,我義不容辭」,並順利完成了任務。他可謂「幕後英雄」。費盡周折才寄出了信件,現在卻被井狩反將一軍,也難怪他會發怒。
「怎麼了?」刀自淡定自若。
「老太太,你怎麼這麼悠閒?提出一百個億的是你,寫信的也是你啊。一百個億要不來也就算了,現在他們要聽你說話,這可怎麼辦?井狩本部長剛才說的話都在理,我們如果拒絕,就會被眾人唾罵。雖然彩虹童子這個名字起得很好,但這第一槍打得可不夠響亮啊。」
「平太,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此時,刀自對正義和平太已經是直呼其名。
「什麼?」
「我是人質,你們才是綁匪。無論人質說什麼,聽或不聽,是綁匪的自由。提出一百億的確實是我,但點頭答應的可是你們。讀了我寫的信,還稱讚說寫得好的,不知又是誰呢?所以,現在對方找麻煩,你們能否不要總是抱怨,而是自己去解決問題呢?」
「大哥,你聽到沒?老太太竟然這樣說話。」平太立刻找健次助陣。
「她說得沒錯。」健次一直在思考,此時抬起頭來。
「事情一旦決定,責任就都歸綁匪。的確應該由我們來處理。」
「是嗎,」平太嘆了口氣,「那一百億的事怎麼辦?本來就太誇張,不然就算了吧?」
「不行。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辦也得堅持。如果這麼輕易就改口,那豈不枉費了兩天兩夜思考的工夫?」
「啊?對方覺得我們太過分,也不要緊嗎?」
「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不過他們說得這麼不客氣,就算只為爭這口氣,我們也得堅持。」
「那,他們要聽老太太講話,怎麼打發?」
「老太太,關於這件事,」健次向刀自說道,「我認為在談判中,如果拒絕了對方的一個條件,那麼最好答應另一個。我不是跟你商量,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井狩本部長雖然那麼說,但如果我們真的打電話,如平太所說,那就是自投羅網。有沒有不用電話就能傳遞聲音的辦法?或者,有沒有其他辦法能證明你安然無恙?」
刀自微笑著說道:「你問得這麼誠懇,我也必須幫你出出主意。辦法嘛,也不是沒有。」
「哦?」
「但用你們的話說,這可能是在拿性命開玩笑。」
「啊?」
「反過來講,如果想要成功,這會是最好的辦法。」
「是什麼辦法?」
「不光是我的家人,」刀自思索著說道,「這能讓更多人目睹我安然無恙。這個人數,可能是一千萬,甚至兩千萬。」
4
井狩的講話被某報評論為「態度堅決,情理兼備的高超演講」,贏得了民眾的普遍讚譽。節目在地方電視臺的收視率達到百分之八十,全國聯播網的收視率平均也有百分之二十。
不僅在日本國內,事件在外國的影響也與日俱增。在東京丸之內的新聞中心大樓,來自各國的特派記者已忙得不可開交。
究其原因,首先自然是數額「過分」巨大的贖金。
據報道,一百億日元相當於五千四百三十四萬七千八百美元,比目前各國類似案件所涉金額都要高。就連號稱「綁架天堂」的義大利,最高紀錄也只是菲亞特公司總經理綁架案的三百萬美元。前些年轟動一時的赫斯特綁架案,涉案金額也不及這個數字。
令日本政府談之色變的赤軍劫機案,贖金也只有六百萬美元,按當時的匯率計算,約為十六億兩千萬日元。而這連刀自個人贖金的六分之一都不到。
有位記者根據這些資料發表瞭如下報道:「在日本,從交通事故的補償金來看,人命的平均價格是七千萬日元。而這次綁架案的贖金,是這個數字的一百四十倍。這應該不是因為人質性命的價格突然暴漲,而是日本受到了國際影響的反作用。反過來說,正是因為人質性命的價格太低,才會出現這種獅子大開口的綁匪。從這個角度來講,他們或許是懷有愛國心的抗議者,想要把本國的人質性命價格調整到國際水準。」
無論如何,不可否認的是,事實正如另外幾位記者所說,「自從成田機場事件以來,日本還從未受到國際社會如此廣泛的關注」,而「事件的作案團隊並非上千人的極端恐怖組織,而是號稱‘彩虹童子’的三位年輕人」。
井狩的宣告在外國記者間也備受好評,一位英國記者評論道:「綁匪的‘發球’氣勢很兇,不料卻被日本警察回了一記猛烈的正手抽球。那麼,接下來綁匪將怎樣還擊呢?」
井狩發表宣告後,新聞中心的外國記者們幾乎整天盯著電傳打字機,期待共同通訊社傳來新聞。記者們一見面不是打招呼,而是先要問「anynewattack?(綁匪那邊有新訊息嗎?)」。
然而,綁匪卻遲遲沒有動靜。
井狩講話的第二天起,日本全國天氣突變,紀州和歌山地區連續下了三天雨。
當然,沒有人會將這場雨與綁匪的沉默聯絡在一起。然而,這種沉默卻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三日,紀州和歌山地區終於雨停,迎來秋高氣爽、適合騎車出遊的好天氣。
二十四日下午剛過三點,新聞中心的電傳打字機突然傳出一陣嘈雜的聲響。
日本乃至全世界都目睹了綁匪們高明的反擊……
這次信件的郵寄方式、信封上的字樣、信件格式與第一次如出一轍。信件在隨郵件袋到達津之谷郵局三分鐘後便被發現,局長親自騎摩托車火速送到了柳川家。
在柳川家,鐮田課長查收信件後,在家屬面前拆開,用鑷子取出信紙,與前一封信相同,確認了刀自的筆跡後,影印一份,再將原件帶著信封裝入牛皮紙袋,密封好後送至警察本部做鑑定。
前一封信因為是由家屬先發現的,大家爭搶閱讀,導致鑑定出現困難。而這次的信紙並未被第三人碰過,結果很容易辨識。而從結果來看,信紙上只有刀自一個人的指紋。
信封上除刀自外,還查出了三個人的指紋,然而經過調查發現,那都是郵局的工作人員。與上次一樣,可以認定,綁匪們並沒有犯徒手摸信這種低階錯誤。
這封信中,綁匪開門見山,正文開頭只見刀自的筆跡寫道:「井狩本部長……」
柳川家諸位家屬,井狩本部長先生:
井狩本部長的講話我們已經收聽。經過謹慎探討,我們決定向柳川家屬和警方做出如下答覆,並提出要求。
首先,我們拒絕變更贖金金額。這個數額是最終決定,今後任何關於這一點的交涉都是無用而無益的。
正是因為我們需要一百億,所以才選擇了刀自作為目標。各位也知道,我們為此付出了很多辛苦。
如果我們滿足於本部長所說的符合常識的價碼,一開始就會選更方便的城市地區,目標也會選擇更普通的名人或富豪。上封信中已經明確提過,我們就是衝著一百億才選的刀自。
不過,我們也理解柳川家屬為此感到困擾,另外,本部長講話提出的第二點,要求證明刀自健在,從家屬的角度看也合情合理。
因此,基於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的目的,我們雖知風險極大,但還是要提出這個一舉兩得的辦法。
辦法就是,讓刀自親自通過電視和廣播與家屬對話,並當場說明如何籌集贖金。
通過在電視上面對面談話的方式,家屬可以直接確認刀自的狀況,由此可以從根本上清除交涉中最大的障礙,因此想必各位家屬和警察都不會反對。此外,如此一來,本部長所說「一百億贖金的要求恰恰是刀自受到脅迫的證據」這種猜疑也就不攻自破了。
當然,採用電視對談的方式,對我們來講存在很大風險,所以此事必須完全在我們的掌控下進行。
因此,我們制定了以下實施細則。該細則不允許任何變更或修改,事情必須完全嚴格按照細則執行。如果家屬或警察違背其內容,我們將立即中止計劃,今後再也不會提出此類方案。
實施細則
一、日期:九月二十七日晚上九點至十點的一個小時。
二、地點:請和歌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選定攝影棚,作為家屬的集合地點。井狩本部長必須作為負責人一同出席。除上述人員和工作人員(含播音員)外,其他人等不得出現在現場。
三、節目:和歌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必須將這一小時全部用於特別節目。我們相信,同上次本部長講話一樣,這兩家媒體的負責人會積極配合。
四、轉播車:兩家媒體需要為本次節目專門安排轉播車,並嚴格遵守以下要求。
1.在轉播開始前兩小時,即二十七日晚上七點,從和歌山電視臺前出發。出發狀況必須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直播。
2.路線是環繞紀伊海岸的四十二號國道,即連線和歌山→田邊→串本→新宮的高速路。
3.轉播車的時速維持在平均五十公里左右。九點節目開始時,轉播車應該到達田邊附近。夜裡一般不會堵車,但如果遇上交通事故等情況導致時間延遲二十分鐘以上,應立即通過廣播電臺說明情況。
4.我們會在任意時間以無線電方式聯絡轉播車,下達指令說明接下來的行進方向。轉播車應準備好訊號接收裝置(fm訊號接收器),並嚴格遵照我們的指示。聯絡的時間範圍是出發以後直到節目結束前二十分鐘,也就是從晚上七點到九點四十分。
5.轉播車在與我們取得聯絡前,不得與外界進行任何通訊。
6.轉播車上不得安排警察隨行。
7.轉播車必須使用膠帶等物品遮蓋車身所有標識,防止被人認出。
五、警方不得以直升機、警車或其他任何形式跟隨轉播車。如果發現有偽裝的警車跟隨,計劃將立即終止。
六、緊急聯絡人:一旦發生意外情況,導致計劃無法繼續進行,將通過電話緊急聯絡。因此,請和歌山電視臺社長和報道局長擔任緊急聯絡人,轉播車出發後,兩位須留在社長辦公室待命。辦公室中不得留有其他人員。
以上是本次計劃的實施細則,警方可視情況選擇釋出,公佈全部內容也無妨。但最後這一項,必須嚴格保密。
七、本次計劃使用的無線電頻率為二十七兆赫,我們的呼叫代號是以下五個字母。
rccor
與轉播車聯絡時,我們將使用這個代號。聽說最近有人冒名頂替實施犯罪,本次計劃也將難免受到一些干擾,請相關人員多加註意。
最後,井狩本部長高度評價我們在上封信中沒有使用威脅性的言辭,對此我們表示感謝。
我們當然並沒有加害刀自的意思。但是,必須在這裡說明,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承諾她絕對不會面臨危險。
我們「彩虹童子」對本次行動抱著必死的決心。如果事情最終失敗,我們將通過自爆自我了斷。如果形勢緊急,可能來不及讓刀自先行躲避,這也非我們所願。
希望在將來與我們交涉時,各位能牢記這一點。
上文已經強調,這封信中的各項內容不允許任何變更、修改,因此不同於上一封,這次只需井狩本部長在記者會上表示「同意」,並通過電視和廣播的整點新聞播出即可。節目播出後,我們將視為柳川家和警方已承諾接受此方案,並將按照我們的指示行動。
此致
彩虹童子
警察本部收到這封信時的反應,與全日本的公司、餐館、街頭巷尾的市民,乃至全世界的反應可謂如出一轍。
當初收到第一封信時,人們都是半信半疑,聽到「一百億」的數字,也沒有感到特別意外。不少人認為,這只是綁匪虛張聲勢的手段。而事情發展到現在,綁匪的要求顯然是認真的,這已容不得半點懷疑。
幾位警官在紙上飛快地寫著「極左分子之外的組織」、「走私集團」、「右翼組織」、「販毒團伙」、「黑社會」等字樣,他們都在推測綁匪的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犯罪團伙。
但從綁匪的作案手法和信件內容來看,完全找不出任何線索。這也是本案的奇特之處。
當聽到第二點「通過電視對談」時,眾人不禁面面相覷,都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什麼?他們是不是瘋了?」
「又要搞什麼鬼?」
如果要上電視,綁匪必須把刀自帶到轉播車前。在警察的嚴密監控戒備下,他們難道會傻傻地自投羅網嗎?
然而,聽完綁匪細緻入微的指示,眾人驚愕的神情逐漸消失,臉上浮現出半是感嘆、半是苦澀的神色。
眾人漸漸意識到,讓人質和家屬在電視上交談,乍一聽是異想天開,實則暗藏深意。
認為綁匪既然中途現身,那麼只需在車周圍佈下埋伏,到時便手到擒來,這純屬外行人的想法。現場的警員憑經驗就知道,這在執行上難度有多大。
綁匪要求轉播車以五十公里的時速行駛兩小時四十分鐘,算起來就是一百三十多公里。而與綁匪取得聯絡後,對方很可能會要求車輛提速到時速七十或八十公里,考慮到這一點,行駛距離必須考慮拉長到一百八十公里至二百公里。
就按二百公里來計算。眾人都明白,如果依綁匪的要求,走紀伊半島的海岸線公路,在如此長的距離上部署警力網,遠遠超出了警方的能力範圍。
紀伊海岸的美景全國知名。右側是無邊無際的碧藍大海,左側是連綿不絕的巍峨青山,氣候溫暖,空氣清新。春夏秋冬四季各有勝景,遊客終年絡繹不絕。
然而,這裡也為綁匪提供了無數的潛伏地點。
距離和歌山二百公里以內,僅是四十二號公路經過的市和町,就有海南、御坊、田邊、串本、古座、新宮等十幾個之多,中途交叉的主要道路有五十餘條,而其他僅能容汽車通過的小路更是不計其數。況且,綁匪指定的行程終點可能會是任意一處海邊的岩石背後,或某處山谷的低窪處等,完全不得而知。
這種沿線警戒的任務,至今讓警界人士津津樂道的,當數昭和五十三年三月,從鹿島的石油工廠向成田機場輸送燃料的警衛行動。鹿島至成田沿線七十公里距離,配備了七千五百名警官,平均每十米就有一名,可謂戒備森嚴。因千葉、茨城兩縣的警力不足,警方還緊急調配了一批支援部隊,其中有些是從長野、大阪等地千里迢迢特地趕來的。
當時因為有國家政策,警方才得以實現這種調配。而無論井狩有多大的本領,本案也只是一例私人個案。
和歌山縣警共有一千六百人,其中能參加此次行動的最多八百人。相鄰府縣可調配的警力最多二三百人。僅靠一千人出頭的隊伍,卻要部署在相當於鹿島至成田近三倍的距離上。
況且,成田案只需防範激進組織的襲擊,任務簡單明瞭,本次任務則極度複雜。一切措施都必須暗中行動,而且就算發現了綁匪,也必須顧及人質,因此需要警方及時做出慎重而敏銳的判斷。
警方究竟能籌集多少具備如此高度判斷力和機動性的部隊,又能否在如此廣闊的區域內做好警力配置?瞭解內情的人,都清楚此事極難,甚至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那麼,究竟該如何跟蹤轉播車?
綁匪當然十分精明,不會干涉警方的其他安排,唯獨嚴禁跟蹤和通訊這兩點。其實,就算綁匪不提,眾人也都清楚跟蹤是極其危險的。
時間指定在晚上,道路是從險峻地形中開挖出來的國道。除了城市周邊的少數區域,沒有任何一條與之並行的道路。此等條件下,隱秘跟蹤是不可能的,如果強硬執行,或許會破壞逮捕罪犯、解決案件的大好機會,警方將無顏面對社會各界。
話說回來,如果按照綁匪要求實施這場電視對話,情況又會如何發展?
觀眾看到人質和綁匪上了電視,一定會質疑警方為何「不作為」。就算出面解釋其中的隱情,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被人們當作為無能找藉口而一笑了之。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警方深知,綁匪此次大膽的挑戰,已將他們逼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這下麻煩大了。」實際負責本部各項事務的刑事部長佐久間本就性格直率,此時更是面露憂色。
「嗯,這幫傢伙也不是吃素的。他們的回應真不客氣。不過,我們至少明確了,綁匪會潛伏在該路線附近。是吧,佐久間君?」性格剛毅的井狩,此時的語氣與以往有所不同,「如果就這樣放任他們搞電視直播,這些傢伙可能會成為我職業生涯最難纏的對手。可惡,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的思緒停在了信件結尾的「自爆」那句話中。
這應該只是單純的恐嚇。不過,看這幫傢伙的語氣,沒準兒真能做得出來。
「哼,你們自以為視死如歸,我們難道會輸?倒要讓你們看看,三個人和一千六百人,拼起命來哪邊更厲害。」
井狩嘴上強硬,心中卻掠過一絲不安。
如果敬愛的刀自被綁匪的「自爆」波及,那麼即便逮捕一百個綁匪,這場博弈的結果也是失敗。
腦海中浮現出此等場景,他冷酷的雙眼中竟隱隱泛起一絲淚光。但從旁人看來,他的表情與平時並無二致。
「今天的記者釋出會怎麼辦?是不是要公佈這封信的內容?」刑事部長問道。而井狩接下來的回答也反映出他的顧慮。
「那當然。綁匪好不容易大駕光臨,我們必須表示歡迎。代號和路線就不要公佈了,免得看熱鬧的人太多,毀了這齣好戲。」
下午三點,在記者會上,井狩公佈了除上述兩點之外的信件全文。
面對記者們疾風暴雨般的提問,井狩只是聳聳肩,說了這樣一句話:「面對這次挑戰,我們打算不是用語言,而是用行動來說話。」
5
「綁匪准許人質與家屬通過電視對談」的新聞傳遍世界各地後的第三天,九月二十七日終於到來。
「這麼危險的事,綁匪真敢做嗎?」
「應該吧。他們也確實需要這樣做。」
「是嗎?我看他們只是想引起騷動,把事鬧大。」
「我覺得不是。事情鬧大了,對綁匪沒有什麼好處。」
「也不一定。我覺得信末提到的緊急聯絡人很奇怪。這可能是綁匪設計的伏筆,到了關鍵時刻,來一招‘過河拆橋’。否則幹嗎要安排這一項?」
「照你的說法,這幾個綁匪有極強的自我表現欲,無論是一百億贖金,還是電視對談,目的都只是製造混亂嗎?」
「不,這跟他們之前的做法是矛盾的。他們一定是頭腦聰明、行動力強的年輕人,凡事都說到做到。」
「嗯,今晚看電視就知道啦。」
在各地的辦公室、學校、電車、田間地頭,都能聽到類似上面的對話。
下午六點,一千二百名頭戴頭盔、身著深灰色防爆服的警察和一百一十輛深灰色的警車在國道四十二號線部署完畢。
搜查總部內,在幾張合併起來的桌子上,鋪著由航空攝影照片合成的紀伊半島地圖,其比例尺為兩萬五千分之一。警官在地圖上記錄著部隊代號和部署地點。
本次行動的總指揮官是刑事部長佐久間,主任是從津之谷村返回的搜查一課課長鐮田。在最近英子的那次事件中,鐮田一開始就看出是假綁匪冒名頂替,便交由當地警方處理,可誰知對方出現工作失誤。從廣義上講,鐮田對此事也有一定的責任。因此,此刻他鐵青著臉,鬥志滿滿,一心要挽回名譽。現在形勢突變,在前方津之谷村的工作小組已經解散,他與麾下的精銳部隊一起返回總部,柳川家只留了兩名聯絡員。
此時,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的所在地——和歌山廣播電視會館前的道路上,已經聚集了大批好事群眾,想要目睹轉播車出發的情況。
電視臺因此事而大為受益。週五晚上九點至十點的一小時,本是播出推理名作等人氣節目的黃金時段,現在改為刀自案件的特別節目,廣告贊助商不僅對時間變更沒有任何異議,反而就電視臺提供的五到十秒廣告時間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唯恐被其他公司搶走機會。電視臺的經營部門則打算以寶貴的廣告時間為誘餌,確保簽下至少半年合同。電視臺難得遇到一次賣方市場,經營人員與廣告商也做了許多暗中交易。包含核心頻道在內,全國聯播網的各電視臺都是同樣的情形。
接近七點時,路上已是人山人海。
六點五十五分,一輛帶著巨大的電視臺標誌的轉播車緩緩駛出車庫,停在樓前。攝影燈光打在車上,相機的閃光燈不停閃爍。從大門進出的人流不斷,其中不乏東社長、中澤報導部長等領導。每個人都表情嚴肅,一邊低聲交流著,一邊不時對轉播車和群眾指指點點。
站在門旁的一名攝影記者轉頭問同事:「奇怪,綁匪不是要求蓋住車上的標誌嗎?」
「不要緊。」同事不以為意地答道,「貼膠布遮住,不用一分鐘就能完成,警方應該是想當場做給綁匪看。」
果然,從大門走出兩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兩人肩上扛著一塊與告示板大小相仿的板子。他們走下樓梯,將板子靠在車邊,抬頭看看車身前方碩大的「和歌山電視臺」標誌,比畫著手勢商量起來。
「快點吧,再磨蹭就來不及啦。」圍觀群眾中有人喊道。
此時,時鐘的指標馬上指向七點整。
七點整。提示音響起,電視畫面打出「特別報道節目」的字幕。
「全國的觀眾朋友。」播音員仍是那位當家主播,但這次的語氣已經沉穩下來。
「按照此前的節目通告,接下來,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將同步直播本次柳川刀自綁架案中,負責與綁匪接洽的轉播車的出發情況。本次案件的來龍去脈,在此不再贅述。我謹代表和歌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宣告,本次節目是應警方要求播出,同時也寄託了我們利用電視和廣播渠道服務於公共事務的強烈使命感,請大家多多理解。全國轉播網的各電視臺也都抱有同樣的理念……各位觀眾,下面請看直播現場轉播車的情況。」
轉播車附近的圍觀群眾中,有人不堪擁擠,只得鑽進附近的茶館,通過電視直播觀看情況。突然,他們一齊「咦」地喊出聲,瞅瞅螢幕,接著轉頭望望外面的人潮,又將視線移回螢幕。
電視畫面上的轉播車,竟然根本不是外面群眾圍觀的那一輛。這輛車上,和歌山電視臺的標誌已被遮蓋得嚴嚴實實,乍看之下,這只是輛普通卡車。
背景也完全不同。車子既不在街上,也沒有被群眾圍觀,而是靜靜停在一處院子裡。
「轉播車目前位於和歌山市,詳細地址暫時無法公佈。」在燈光照射下,主播手持麥克風,走近轉播車。車旁站著四名男子,神情緊張。
「請容我介紹一下,這是負責轉播的播音員片岡、攝影師松井、技術指導吉田,以及司機高橋。今晚的轉播由以上四位負責。大家請看車內。」
他開啟車門,攝影機拉近鏡頭,只見車裡堆滿了複雜的儀器,並無一人在內。
「如您所見,車裡並沒有警察。因為這是實現本場電視對談的基本條件之一,我們必須嚴格遵守,警方也完全同意。可能有人會懷疑,這四位是不是便衣警察,我們以和歌山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的名譽擔保絕非如此。好的,時間已經到了,車輛馬上出發。」
他與播音員片岡握手,說了聲「預祝成功」,然後突然意識到這句話像在預祝綁匪順利,於是連忙補充道:「我指的是轉播過程」。
片岡回應道:「我們會努力的。」其他三人也都點點頭。
四人上車,關上車門。司機舉手向鏡頭示意後,發動車子。
鏡頭轉回主播身上。
「那麼,我們為什麼採取這樣的方式出發呢?您看以下畫面即可瞭解。」
畫面切換到會館大門前的街道,只見現場一片喧囂,圍觀群眾擠作一團,準備跟隨、圍觀轉播車的車輛更是排成長龍。
「人群中有許多媒體同行,我們在此向大家道歉。如果轉播車在這種情況下出發,將會遇到許多無法控制的情況,而且行動路線也無法保密。我們迫於無奈,只好安排一輛車吸引大家圍觀,真正的轉播車從別處出發。全國的各位觀眾朋友,正式對談將在九點鐘播出,請耐心等待。」
茶館裡有客人急忙跑至店外,大喊道:「喂!那輛車是假的,真車已經出發了!我說那是假的,你們聽見沒?」
附近有五六個人轉頭看了他一眼,都覺得他是神經病,又馬上轉回身看轉播車。
只見那兩位工作人員登上車頂,煞有介事地摸摸標誌板,不時敲敲打打。
東和中澤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等剛才那位攝影記者察覺不對勁兒時,時間已過去好一陣子。
此時,真正的轉播車早已離開和歌山,行駛在海南市附近海岸邊的道路上。車後沒有任何其他車輛尾隨,對向車道的司機也均未發現這是輛轉播車。
七點十五分,轉播車經過海南市。
三分鐘後。
「好,出發!」隨著一聲低沉的命令,一隊隱藏在市郊山谷內的車輛開始行動。車隊由十二輛偽裝後的警車組成,車輛均替換為普通家用白色車牌。這是鐮田課長親自指揮的跟蹤部隊。
警方既不能直接跟蹤,又無力安排警員遍佈全線。警方絞盡腦汁才策劃出這次追蹤行動。
今晚綁匪的計劃中,他們最大的弱點在於,就算途中嚴格控制轉播車對外通訊,但對談一旦開始,車輛總要發出訊號,到時警方便可監測到車輛位置。況且由刀自說明資金籌集方法,至少要花兩三分鐘時間。
而警方正是瞄準了這個空當。
轉播車與跟蹤部隊有三分鐘車程的距離,如果時速定為五十公里,兩者相距約兩公里半。間隔這段距離,符合此處平時的車流量情況,不用擔心引起綁匪注意。而且一旦監測到訊號,跟蹤部隊全速前進,兩分鐘左右就能抵達轉播現場。
警方還以國道四十二號線為中心,設定了兩百多處監視點,由專員負責確認轉播車行蹤,並與跟蹤部隊聯絡。還在險要處設有四十組機動部隊,每組由二至三輛警車組成,可隨時呼應並支援跟蹤部隊。他們已接到指令,倘若轉播車經過時一切正常,他們將盡量沿著同向的其他道路,往轉播車行進的方向前進。
根據沙盤推演的結果,無論綁匪選擇在哪裡開始轉播,附近都至少會有兩到三組機動部隊,再配合跟蹤部隊,可保證警方在五分鐘內包圍現場。
這就是警方的主要行動計劃。本次行動可謂名副其實地舉縣警上下之全力,也是能力範圍內可做出的最佳部署。
然而,行動開始後,坐在指揮車裡的鐮田卻有股不祥的預感。
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這是一種直覺。
「彩虹童子」這名號雖然稍顯可笑,但他們的行為屢次出乎警方意料,足以證明其智謀非比尋常,難道這次會傻傻地掉進警方的陷阱嗎?警方自認為已制定出最完善的計劃,但即便如此,綁匪或許也能預測得到。他們足智多謀,會不會突施巧計,讓警方的一切努力化為泡影?
「不可能。」鐮田不禁脫口而出。
假如有這種巧計,警方一定也想得到。既然沒有人提出,說明這種巧計根本不存在。我怎能滅自己威風?
鐮田不禁自責,又朝車上的時鐘看了一眼。
事後想來,這真是偶然的巧合。此時時間剛過七點半。
七點半。
會館前恢復了往日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