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機、燈光、身穿工作服的兩名男子以及他們所扛的板子早已不見蹤影,冒牌轉播車的司機偷笑著把車駛進會館旁的停車場。圍觀群眾和車輛發現被擺了一道,有的抱怨、有的苦笑,紛紛離開現場。會館前恢復了以往的景象,偶爾有演藝人員或工作人員出入。
幾分鐘後,這番景象被一些動靜打破。幾名男子圍著一個年輕女子,悄悄走出通往停車場的後門,快速鑽進剛剛停好的冒牌轉播車。緊接著,車輛立即發動。
剛才的攝影記者們若還在,看到這群人一定會產生懷疑,因為東和中澤也混在其中。
然而,此時路上的行人看不到停車場深處的轉播車,而且就算看到,一般也並不認識電視臺的領導。轉播車駛出停車場,行人聽到聲響回過頭,只能看到副駕駛座上戴墨鏡的年輕女子以及司機。此時司機的臉上已不見了笑容。
「這是要去拍外景吧?那個女明星是誰?」
路人帶著些許好奇心從旁邊經過。此情此景,在電視臺前甚是常見。
轉播車掛著大型標誌牌,穿過繁華熱鬧的市區,在紀之川前右轉,駛入國道二十四號線。這個方向與真正的轉播車恰好相反。
許多市民都看到了這輛轉播車,其中就有跑出茶館大喊「那輛車是假的」的那名男子。他是中之島一家商店的店主,回家不久後,門外的兒子便喊道:「爸爸,電視臺的轉播車來了。」
他立刻衝出家門喊道:「在哪兒?」卻只見又是那輛冒牌車。他「哼」了一聲,轉身走進家裡。
「咦,這不是轉播車嗎?」
「我剛才說了,你們不也看電視了嗎?真的轉播車不會帶著那麼大的標誌。這輛就是那個冒牌貨。」
「冒牌貨為什麼會開到這裡?」
「不知道。可能是哪裡發生火災了吧,電視臺又不是隻轉播一件事。好了,我忙得很,沒空管這些事。」
其他市民同樣對這輛轉播車沒有興趣,就連派出所的警察也不例外。
6
八點五十五分,井狩走進廣播電視會館。直到前一刻,他都待在搜查總部聽取最新情況。他接到報告,柳川家全部家屬已於大約一小時前抵達。
綁匪仍然未與轉播車聯絡。除此之外,事情進展大致符合預期。轉播車目前正接近田邊市,跟蹤部隊也精準地保持著兩公里半的距離。
此前,總部的大部分人認為,綁匪在信中特別指定九點時轉播車的位置,是想誤導警方將注意力放在九點之後,實則在九點前就會與轉播車聯絡。現在看來,這種推測是錯的,綁匪確實打算在九點至九點四十分之間採取行動。
從地形來分析,國道四十二號線在經過田邊後,不遠處即與國道三一一號線交會,路線將一分為二,再往前三十多公里處,又會與古座街道相交。自然,對於希望儘量分散警力的綁匪來說,這個條件非常有利。
就在井狩出發前,總部基於這些因素下達了指令。待轉播車經過田邊以北時,該處的機動部隊立即從小路包抄,提前趕至國道三一一號線,同時串本以東的部隊立刻行動,力爭封鎖古座街道和國道四十二號線。如果這一系列行動順利,三十分鐘後,轉播車——也就是綁匪團伙——將落入前後左右各方位的兩重甚至三重包圍網之中,被圍得嚴嚴實實。
「綁匪應該在前面一百公里就想些招數。現在完全是我們佔據主動。只要他們敢現身,我們就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警員們的表情帶著九分自信,還有一分不安。
這一分不安,是因為綁匪的信裡強調了中止計劃的情況。有人一開始就認為,或許今晚只是一場預演,綁匪想借此試探警方的力量配備,下次才正式行動。至於延期的理由,綁匪大可隨意編造。
「我絕不能容忍這種事發生。再說,情況也不允許。」
井狩不禁說出了心裡話。令人困窘的是,在如此緊張的生死對決面前,他與所有警員心中都有著相同的顧慮,那就是經費問題。地方警察與國家公安機關的經費實力簡直天差地別,國家公安機關擁有花不完的「機密經費」這棵搖錢樹,而地方警察的年度預算多用於一般性搜查工作,數量少到不好意思向社會公佈。這次發動如此大規模的追捕行動,預算本就已經捉襟見肘,如果綁匪要求改日重來,警方將沒有餘力再去部署。
廣播電視會館門口,廣播電臺的吉井社長和北原導播長出來迎接井狩。
「東君和中澤君呢?」
「他們正在社長室待命。」
「那綁匪有動靜嗎?」
「綁匪一旦聯絡,他們會立即通知攝影棚。另外,本部長,節目一開始會安排播音員提問,希望您能出面,要求綁匪遵守承諾。」
「我也有此打算,那就請你們安排一下。」
電視臺也有顧慮。雖然可以澄清己方並不承擔責任,但這次事情鬧得這麼大,如果最終對談沒能實現,電視臺可下不了臺。他們只是期盼節目能夠順利播出,能否逮捕綁匪倒是其次。這一點在幾位領導的身上體現得極為明顯,不禁令人有些尷尬。
地點還是上次那間報道局的攝影棚。井狩在開播前三分鐘走進室內,神情緊張的柳川家屬全都望向他。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是穿著帶後領的黑色牧師服的英子丈夫,他今天剛趕過來。國二郎和可奈子兩對夫妻都身穿高階盛裝,大作照例是不拘一格的時髦裝束,只有英子是普通的居家打扮。
播報員快步跑過來。
「因為無法預測對談開始的時間,我們準備了刀自以前訪問慈善機構的十六毫米影片,再加上各位的談話及案情相關報道的錄影,進行節目串聯。然後,節目中會有六次各一分鐘的廣告,當然,對談過程會完整記錄下來,還請您知悉。還有就是導播曾跟您提過的……」
「我明白。辛苦了。」
井狩慰勞一聲,坐了下來。
今天的攝影機也是三臺。井狩心想:「哼,彩虹童子這三個混蛋,想起來就讓人不爽。讓我在大庭廣眾下丟人現眼,看我怎麼回敬你們。」
井狩清楚,今天自己的狀態非常冷靜,心中想罵髒話的衝動完全沒有顯露出來。
他端坐著,靜靜地等待。
九點一到,現場導播舉起手示意。
mark2的車載收音機不斷髮出噪聲。
節目開頭的提示音和播音員的開場白都聽不清楚。
「這破車,收音機也這麼破。可惡,趕緊給我出聲!」
平太努力擰著旋鈕調整訊號,在播音員與井狩開始問答時,收音機終於恢復正常。
約一小時前,他們經阿椋專門打火送行,離開紀宮村。但凡見到對向來車,他們便關掉車燈開進小路,極其小心地在暗中前進,而此時終於接近縣境。
「首先想請問井狩本部長,」播音員說道,「今晚的節目,全國觀眾最關心的,就是綁匪是否會遵守約定。我們電視臺內部的意見也分成兩派:一派認為綁匪既然敢如此高調,就一定會執行;另一派則認為綁匪很可能臨陣退縮,隨便找個藉口取消計劃。兩派勢均力敵。您作為當地警方的最高負責人,對此有何看法?」
井狩並未用「綁匪的想法令人捉摸不透」這種誰都會說的話打太極。他立即直言不諱道:「綁匪應該會按計劃行動。」
「理由很簡單,如果不這麼做,吃虧的是他們自己。這場電視對談是他們提出的,並非被其他任何人強迫。從此前的手法來看,綁匪的腦子並不笨,應該明白自己出爾反爾會導致什麼後果。」
「您指的是?」
「如果在這種關鍵時刻找藉口取消計劃,那以後無論他們說什麼,都無法令人信服。特別是重要的贖金問題,他們只要敢食言,別說一百億,就是一千萬、一百萬,我們也不會答應。這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願意付錢給不靠譜的人。這一點我可以替柳川家表態。此外……」
「此外?」
「他們如果言而無信,那說明之前所說的話也不能算數。一百億贖金的要求,還有其他冠冕堂皇的說辭全是謊話。這等於他們自己承認,先前看似言出必行,其實都是裝模作樣,他們只是妄圖靠綁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撈點不義之財的骯髒鼠輩。雖然他們或許實際就是如此,但要公開主動承認,那性質就大大不同了。只要他們還有一點點自尊心,就絕不會這麼做。這就是我認為他們一定會執行計劃的理由。他們或許並非心甘情願,但自己把自己逼到了這一步,也就由不得他們了。」
井狩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嚴厲,播音員有些亂了方寸。
「但是,」他說道,「我們已知曉警方的強硬態度,可人質還在綁匪手上。而且案發至今已經十天有餘,警方依然查不到綁匪的下落。如果拒絕支付贖金,營救刀自是否會變得更加艱難?」
「戰線可能會拉得很長。」井狩淡然說道,「警方對此已做好準備。如你所說,我們想了各種辦法,但還無法掌握綁匪的行蹤。我不是要辯解,但要知道並非我們不夠努力,而是綁匪的手段確實高明。這一點必須承認。然而,綁匪畢竟也是人,儘管名叫彩虹童子,卻不像天上的彩虹不可捉摸。他們已在綁架現場露出一隻馬腳,而另一隻馬腳,也就是藏身窩點,也必定在地上某個角落。既然如此,我們就能夠把他們找出來。在此期間,不得已會給老夫人添很多麻煩,還望老夫人原諒。」
井狩的聲音停了下來。正豎著耳朵傾聽的正義與平太突然一驚,互相對視一眼。原來沉默中傳來了細微的抽泣聲。
「老太太,」正義略帶猶豫地向身後的刀自問道,「要繼續聽下去嗎?」
這時,收音機裡傳出播音員的聲音。
「全國的觀眾朋友。」他又說起了最得意的臺詞,「以上就是警方在本次案件中的立場。如果綁匪停止今晚的對談計劃,警方將不再回應任何有關贖金的要求,並堅決追查到底。接下來的四五十分鐘時間內,綁匪究竟會以何種方式現身呢?接下來我們將聽聽家屬的想法。在此之前,還有幾點要向觀眾朋友說明……」
「行啦。」刀自的語氣聽上去意外地很愉快,正義鬆了口氣,隨即關掉收音機。
「剛才哭的應該是英子吧。」刀自顯然聽得很清楚,「這孩子這麼為我擔心,真是過意不去。不過也不需要忍耐太久啦。風、雨,是不是?」她的聲音依然沉穩。
「啊?」
「你們剛才沒聽到嗎?」
「當然聽到了。」
「那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們是骯髒鼠輩。那段真是讓人來氣,說我們是老鼠也就罷了,前面還要加上‘骯髒’兩個字,真是不像話。」
「還有嗎?」
「還說到彩虹的馬腳。他說得還挺妙,另一隻腳確實在這裡。」
「老太太指的不是這些。」平太責備道。
「哼,那你明白?」說話物件一換成平太,正義就擺起了架子。
「從本部長的話中可以聽出,警方仍在頭疼我們會不會如約行動,這說明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
「我還以為你有什麼高談闊論,這點事我也知道啊。這麼簡單的事,我覺得沒必要明說。」
「老太太,你看,」平太故意跟刀自說道,「最近正義哥變化可真大。」
「哼,變得怎樣了?」
「首先,眼睛變得有神了。以前正義哥醒著也像打盹兒的大象,可最近醒著時有了醒著的樣子。」
「你這傢伙還真能說得出口。還有嗎?」
「話也比以前多了。有些事過去只會回應‘是嗎’,現在卻立刻擺出一副很懂的樣子,還會還嘴。」
「哼,你說得還挺直接。平太,說起來你也有些變化。」
「哦?怎麼講?」
「你在監獄裡時就像只老鼠。聽到本部長說的話,我立馬想到了當時的你。」
「哈?你這個毒舌。」
「剛入夥時,你就像只無家可歸的貓。不過,從老鼠進化成貓,也算是有些長進。」
「那可得謝謝你了。現在怎麼樣呢?」
「嗯……現在越來越有人樣了,真是怪了。」
「你看,別人講一句,你能回十句,這誰受得了。老太太,我看正義哥變得這麼神氣,多半是因為邦子小姐吧?」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沒……沒什麼。」
「下次再胡說,我可饒不了你。」
「不過,那位邦子小姐可真是好人。」
「當然是好人……喂,你又胡扯!」
正義一改以往形象,有些狼狽,一張大臉漲得通紅。此時,在車燈照射下,縣境的標誌牌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而男扮女裝潛入廣播電視會館的健次,正引導著轉播車趕來。此處離兩輛車的會合地點已經不遠。
7
時間已過九點半,距九點四十分已不到十分鐘,而綁匪仍然沒有動靜。
「這不對頭。」警員中有人感到不安。
「怎麼了?離最後時間還有十分鐘呢。」
「綁匪應該不會拖到最後。他們很機靈,肯定明白時間越緊迫,行動越受限,所以不會把自己搞得那麼被動。」
「那你的意思是?」
「綁匪肯定有一些小伎倆,比如在時間上做文章。他們指定九點四十分之前聯絡,而轉播時間是到十點整。我們按照思維慣性,認為他們不會在十點之後才聯絡。現在警方也按照約定的時間部署,可萬一這是他們的詭計呢?」
「啊……」
「一會兒十點一過,節目結束了,我們也會懈怠下來,罵綁匪混賬,可這時他們突然行動……這是有可能的。而轉播車和警方都沒有安排十點之後的行動。」
「但那樣就沒法轉播了。」
「直播確實不行,但可以錄影啊。綁匪這樣也不能算違背承諾吧?」
「……確實有這個可能。那我們得趕快做準備。」
九點半,轉播車經過日置川町,朝著最後一個分流點,即連線古座街道的匝道行駛。
隨著轉播車前進,原本在紀伊半島東部海岸沿線待命的機動部隊全部轉移,國道四十二號線上的調整至串本以西,古座街道上的則調整至從入口處的古座町到國道四十二號線匝道之間的區域。此時,這些部隊均已經完成轉移。
換言之,從古座町往後的區域,部署是空蕩蕩的,連一輛警車、一位警察都沒有。綁匪若在此趁虛而入,警方會一敗塗地。
「這些混賬,鬼點子可真多。」
於是,總部緊急下令,要求剛完成轉移的二十組機動部隊立刻返回原值守地。儘管隊員們嘟囔著「總部怎麼回事,剛剛轉移又要回去」,抱怨之情溢於言表,但今天的行動不允許出半點紕漏,指揮官也就無暇多管。
空中的月亮隱約可見,夜裡的霧氣開始在警車車頂結起白霜。這批警車再次轉移時,時間已經接近九點四十分。
攝影棚牆上掛著一隻大電子鐘。通過控制室的擴音裝置,時鐘的讀秒聲傳送到千家萬戶客廳中的電視機上。
播音員抬頭看看錶,說道:「馬上就要九點四十分了……」
攝影棚裡一片沉寂。家屬們緊張得臉色發白,雙手緊握,目不轉睛地盯著室內的電視機。
電視機有兩臺,其中一臺播放著家屬們的情況,另一臺的畫面則依然是灰色的。
田宮牧師的嘴唇微微動著,聲音輕得連他身旁的英子都聽不清。
「馬上就要九點四十分了……」mark2的收音機中同樣傳出這句話。
「時間馬上到了。」平太的聲音顫抖著。
「馬上到了。」正義也在發抖。
「我們該準備蒙面了。」
「哦對,一會兒可是要上電視呢。」
「還是打扮成上次的海怪嗎?」後座的刀自問。
「那副打扮不錯,你們是怎麼弄的?」
「很簡單。」兩人同時從外套口袋中取出一雙絲襪,「看美國電影裡的強盜,都直接把這玩意兒套在頭上。我們也試過,但是行不通。臉被勒得擠成一團,而且戴墨鏡的話根本套不上。把墨鏡戴在絲襪外頭也不行,因為耳朵被壓住了。另外,襪管在頭頂來回飄著,被樹枝什麼的鉤到也很麻煩。只有那些只懂暴力沒有頭腦的人才用這個法子。於是大哥想出一個妙招。」
正義與平太分別拿起黑色和白色絲襪,將其中一條按扎頭巾的方式包住頭的上部,再用另一條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拉到後腦勺,兩隻襪子打個結,最後再戴上墨鏡。
「這樣就可以了。不但戴得輕鬆,而且穿脫簡單,效果很好。大哥說,如果有蒙面技術專利,他都想去申請。」
兩人轉過頭展示,刀自藉著車內燈光仔細打量,不禁佩服道:「原來如此。這樣上電視沒有問題。下面只等雷來了。」
「老太太,」正義面露憂色,「我有點擔心,雷哥真能順利到這裡嗎?」
「會來的。」刀自語氣堅定,「那孩子很有膽識,何況他還有魔力護身符。」
「什麼?」
「有了這張護身符,可以讓任何人都乖乖聽命。啊,你們看那邊的亮光。」
右側的夜空裡,有一道光芒劃過。片刻後,一片光暈將山脊的輪廓照得一清二楚。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只見光線照亮右邊後逐漸消失,然後又照向左邊,且距離越來越近。
「錯不了,這種時候不會有其他車走那條山路。不愧是大哥,任務順利完成啦。」
兩人歡呼雀躍,關掉車燈迅速下車。正義開啟後座車門,用應急燈照亮地面,請刀自緩緩下車。
前方是一條溪流。從岸邊向下望去,月光下的水面不時激起白色水花。一條黑線橫跨水面,那是昨晚正義等人搭的獨木橋。
他們將車載收音機的音量調大,裡面傳出播音員悲愴的聲音。
「約定時間已過,綁匪仍然沒有聯絡轉播車,但也沒通知取消計劃。直播節目還有二十分鐘就要結束,我們將等到最後一刻。綁匪最終究竟會不會現身?我們能否見到柳川刀自安然無恙?綁匪現在究竟在何處收聽,或者觀看本節目?」
健次所在的轉播車上,也播放著同樣的內容。透過後照鏡,可以看到車內電視上正播出播音員的特寫鏡頭。
「喂,」坐在後座的中澤十分焦急,「還沒到嗎?已經過了九點四十分,你自己清楚吧?還遠不遠?」
健次針對最後一句提問搖了搖頭。
「不遠了?真的?還要多久,三五分鐘嗎?」
健次點點頭。
「三五分鐘沒錯?你確定吧?」
「……」健次不再回答。看到司機偷瞄自己,他留給對方一張戴著墨鏡的側臉,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
「哼。」中澤咂一下嘴,「還給我裝聾作啞。綁匪現在究竟在何處收聽,或者觀看本節目?連佛祖也想不到,綁匪正坐在這輛轉播車上。你們膽子倒是不小。」
中澤故意激怒健次以方便套話,從剛才起就不停地冷嘲熱諷。
然而,健次卻絲毫不予理睬。他並非有意壓制怒火,而是根本沒把中澤的話放在心上。
此刻,健次感覺自己內心像水一般清澈純淨。回想剛才發生的種種事情,一切都好似一場夢境般不可思議。
這次真假轉播車的計策是刀自想出來的。她原本打算用電話通知警方另派車輛,但健次擔心對方暗中設定機關,堅持親自潛入會館坐車。
「大哥,這不行吧。老太太說這‘有些不妙’,我看這是‘大大不妙’。」正義和平太臉色大變,連忙勸道。
「一不做,二不休,敢去做就能成事。沒有什麼不妙的。」健次堅持道。
雖然健次並非逞口舌之快,但真正事到臨頭,他還是感到身心緊張。
刀自認為以健次這副模樣闖入會館「有些不妙」,建議他男扮女裝。為此,她找來阿椋年輕時的衣服及零碎布料,親自踩縫紉機,趕製出一件時髦的喇叭形花邊長裙,還幫健次重新梳了個淑女髮型,每天再替他塗三次護膚霜,終於讓他的膚色變成了均勻的小麥色。鞋子不好置辦,只得拿阿椋出門時穿的涼鞋將就。而胸墊則是由小學時唯獨擅長手工課的平太精心製作。
昨晚,平太冒險開著mark2,將健次送到紀勢線的有田站附近後立即返回。健次則在公園內尋找人少之處,不時轉移位置,撐過天亮前的幾個小時。天亮後,他混入上班族和學生的隊伍中,坐電車前往和歌山。
經過換乘抵達和歌山時,已是下午兩點。健次的女裝模樣經過刀自等人驗證,因此一路上並未遇到麻煩。他來到現場實地勘察狀況,第一次見到廣播電視會館時,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緊張得心跳加速,甚至無法呼吸。為消磨時間,他跑去電影院,卻完全不記得自己看了些什麼。本想小睡一會兒,但根本睡不著。血湧上頭,毫無倦意。而強烈的耳鳴,他也是第一次經歷。
晚上七點,健次坐在廣播電視會館對面的茶館裡。他既看到了電視上轉播車出發的景象,也見證了會館前冒牌轉播車引發的騷動。那名男子衝出店外大聲喊叫,他也都聽到了。
若換作平時,健次肯定會暗自偷笑,「其實真的是假的,假的才是真的」。他拿出小鏡子照一下以平復情緒,卻發現自己面部表情僵硬,根本就笑不出來。
轉播結束後,健次走出茶館。店員沒有阻攔,可見自己應該沒忘記付錢,不過自己點過什麼、味道如何,他卻完全不記得。
接下來的十多分鐘,他在街上閒逛。時間過得極其緩慢,他時不時看看錶,卻總覺得指標根本沒動。他懷疑是表出了故障,還湊到耳邊仔細聽了聽。
計劃潛進會館的時間是七點半。健次估計時間已差不多,便走回會館前,發現還早兩三分鐘。但他已不願再等。他似乎被某種力量推動著,向臺階走去。此時,他覺得雙腳彷彿踩在空中,喉嚨幹得要命。直到開啟大門前,他才戴上墨鏡。
刀自提前向他詳細介紹了會館的格局。電視臺社長室位於三樓,刀自囑咐他乘電梯。健次剛走進會館,電梯正好到達,一名男子從中走出,朝他打量一番。
健次本能地轉過頭,改走電梯旁的樓梯。男子似乎還在朝這邊看。健次不禁擔心對方會突然叫住他。
「在電視臺那種地方,不管你打扮成什麼樣子,都不會有人在意。你現在的形象,估計會被當作身材高挑的女藝人。你一定要裝作輕車熟路的樣子,走路要充滿自信。千萬不能走走停停、東張西望。」儘管他心裡非常清楚確實如此,但實際做起來時,健次卻緊張得無以名狀。如果被人喊住,搞不好他會拔腿就跑。
在通往三樓的樓梯上,健次與身穿淡紫色制服的女辦事員和一名禿頭男子擦肩而過。他低著頭匆匆走過,控制著自己的步幅不至過大。
三樓的走廊上空空蕩蕩,健次不禁鬆了口氣。但緊接著看到社長室的門牌,他不禁又心跳劇烈加速,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掌心也滲出了汗水。他低頭看去,發現裙襬正不停晃動,原來雙腿一直在顫抖。
「啊,沒時間了,發抖也得上。」
健次幾乎處於半清醒狀態,開門走進社長室。
房間中的兩個男人同時轉過頭。
「你走錯了吧?這裡是社長室。」其中一人說。
「這裡禁止進入,你沒看到外面的牌子嗎?」另一人說道。
健次反手關上門,徑直走到兩人面前,從包中取出刀自的信件,「啪」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兩人怒道。但一瞧那封信,都不禁大吃一驚。
信封上用毛筆寫著「致東先生、中澤先生敏子」。
「這是柳川家的……那麼你是……」
兩人仍難以置信,一邊喊著,一邊要站起身來。健次伸出左手製止他們,右手指向桌上的信。
兩人猶豫了一下,急忙從信封中抽出信紙,湊過頭讀了起來。
健次早已將全文牢記在心,刀自是這麼寫的:
東先生、中澤先生:
此人是彩虹童子派來的使者。他口中含著帶有劇毒的膠囊。如果二位拒絕執行指令,他就會立刻咬碎膠囊自盡。如果二位想救我,並且希望今晚的電視對談順利進行,請按以下指令行動,不得有半點違背。時間已非常緊迫,一分一秒都容不得耽誤。
一、立刻排程備用轉播車,並按照使者的指示出發。
二、絕對不可通知警察。
三、車上只能有使者、你們二位、攝影師、廣播技術人員、司機六個人。
四、除上述六人外,不得將此事告知其他任何人。
五、在會合地點,陪著我的一名彩虹童子會用手電筒畫圓圈明確位置。你們確認收到此訊號後,即可開始攝影和轉播。
但是,在使者完全離開之前,你們不可使用任何攝影燈光,也不可用攝影機,包括普通照相機對使者攝影、拍照。
使者完全離開後,彩虹童子會用手電筒劃「x」形作為訊號。
六、使者離開前,請交給他一支麥克風,附帶二十米長的線。我將在轉播中用它發言。
七、另外,未經使者許可,你們不得有任何其他行動。為避免口中的膠囊受損,使者將不會說話,而是用肢體動作表示是否贊成。
以上內容,請東先生和中澤先生負責,嚴格執行。這事關乎我的性命,以及今晚的對談。
我由衷相信二位會不負所托。
此致
柳川敏子
二人在讀信時和讀完後的表情無比複雜。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震驚、憤怒、恐懼、疑惑、迷惘等各種情緒不斷變換,臉上表情亂作一團。
二人讀完信後抬起頭,健次張開嘴,露出藏在舌頭下的膠囊。膠囊裡裝的其實是杏仁粉末,但那淺褐色的外膜想必比純白色粉末更有威懾力。
在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二人腦中究竟如何盤算,健次無法得知,也沒必要知道。只要他們願意按照指令行動就足矣。
不過,健次這下不禁佩服刀自的手段高明。
首先是關於為何指定兩名負責人。對於隻身潛入會館的健次而言,這比一對一要危險得多。起初健次並未明白刀自此舉的用意,然而此刻,他才真正理解。
先不論形勢如何,他們此時必須要選擇背叛警方。這不僅事關他們本人,更直接關係到電視臺的社會信用,如此重大的決定,並非一個人就能獨自拍板的。正是因為兩人都在,他們才能分攤責任,也能互相商議,客觀評估此舉正確與否。
此外,刀自還為二人準備了絕佳的藉口,也就是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的效果,從二人的交談中即可看出一二。
其中一位應該是東,他呻吟般地說:「沒想到老夫人如此信任我們。」
另一位應該是中澤,他同樣沉痛地回應道:「是啊,先不論節目能否成功,至少老夫人的這份期盼,我們絕不能辜負。」
稱最後那句話為藉口,或許有點不近人情。因為兩人說話時,都不約而同地眨著淚光。
然而,兩人也迅速擺脫了情緒,恢復務實的態度。
東突然面色嚴峻,問道:「信上說時間緊迫,也就是說,接頭地點開車要兩個小時?」
健次微微側頭。
中澤厲聲問道:「什麼意思?兩個小時還到不了?」
健次點點頭。
兩人頓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只花了幾秒鐘就選好技術人員,向他們三人下達命令也只用了幾十秒。從健次闖進社長室到一行人從後門離開,總共只用了不到四分鐘。
健次感覺這短短幾分鐘時間徹底改變了他。
他也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改變,又變得如何,但自己確實已經不同以往。
起初因為緊張而一直沉默的中澤等人,似乎漸漸對這種向綁匪言聽計從的狀況感到焦躁,於是開始語言攻擊。從一開始的「其實根本沒有毒藥,你嘴裡含的是砂糖之類的東西吧?」到現在的「你們膽子倒是不小」,前前後後不知說了多少句。而健次對此完全充耳不聞,心中竟沒有一絲波瀾。
他感到心中緊緊壓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無論旁人說什麼,都不會有絲毫動搖。
「一會兒再問老太太,我這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一定能給我一個很好的答案。對了,今天的電視對談,有些事得提前告訴她……」
想到這裡,健次驀然望向前方的一片黑暗。
一瞬間,他心中的雜念頓時消失。
只見遠處有個小光圈在不停旋轉。那是正義發出的訊號。
8
幾秒後,光圈便出現在全國各地的電視螢幕上。這幾秒鐘裡,經健次示意,技術人員開啟了轉播開關,攝影師急忙將鏡頭對準目標。
播音控制室接收訊號後,同時啟動訊號向現場導播下達指示。於是,一齣精彩好戲就此揭開序幕。
電視畫面毫無徵兆地變得一片漆黑,其中一處閃動著光亮。隨後播音員興奮地喊道:「我們剛收到轉播車傳來的訊號,現在大家看到的就是現場的影像。目前還沒有任何說明。轉播車!轉播車!請問這是什麼。轉播車!」
此時,全日本的客廳中發出的歡呼聲,若能累加在一起,音量一定是名副其實的「驚天動地」。據事後調查,該節目的收視率高達百分之六十八,全國有超過四千萬人在同一時間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電視機。
可以看出,訊號是從行駛中的車輛裡傳來的。車輪發出與地面的摩擦聲,畫面大幅度地左右搖晃,以致那團光亮的位置不斷變化。有時它會被切出畫面,但總是很快又回到中央,可見拍攝的焦點正是這處光亮。隨著車輛逐漸接近,光的面積也越來越大。
幾秒鐘後,轉播車內傳出了說話聲。握著麥克風的是中澤。想到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會給全國觀眾,尤其是警方帶來巨大的震撼,一向心理素質過硬的他,開口時也不禁有些結巴。
「這裡是二號轉播車。車輛在綁匪的引導下,即將抵達與老夫人見面的會合地點……畫面上的光是綁匪用手電筒發出的訊號,用來標記接頭的位置。柳川敏子刀自應該就在發出亮光的地方……我是和歌山電視臺報導局長中澤,東社長也在這輛車上。」
「什麼?二號轉播車?」
井狩勃然大怒,站起身來吼道:「什麼時候派的這輛車?為什麼沒經過我們同意?」
他的聲音通過訊號傳入轉播車。中澤語帶苦澀,努力解釋道:「我們能理解警方的憤怒。派出這輛車並未通知警方,完全是我們擅自決定的,連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的工作人員也毫不知情。我和東將對此承擔所有責任……但是,這件事我們也是迫不得已。這是綁匪帶來的老夫人親筆信件,我來讀一下。刀自寫道……」
信紙被拿到攝影機前,中澤逐頁展示刀自的筆跡,然後開始朗讀。
一名綁匪直接潛入廣播電視會館……並以刀自的親筆信為證,強行派出第二輛轉播車……而且,現在他就坐在轉播車上!
井狩、總部警察、指揮車上的鐮田、所有出動的警員聽到這些內容,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警方如此興師動眾、費盡心思,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綁匪如今在某個遠離警方力量的地方,將要實施這場電視對談!
「地點在哪裡?轉播車現在在哪兒?」井狩大聲怒吼。
轉播車上的健次冷冷地搖頭。
車速逐漸慢了下來。藉著正義揮舞的手電筒燈光,已經隱約可以看到人影。會合地點就在前面。
中澤冒著冷汗回答:「對不起,現在還不能說,等綁匪離開,我會立刻報告……已經要到了……現在車子停下了。會合地點就在正前方。綁匪現在開啟車門,拿著麥克風下車。他下車了,開始跑起來……」
「混蛋……竟然只能眼看著綁匪逃跑……」
總部裡有些警官沮喪得癱倒在椅子上。機動部隊中,甚至有人放聲大哭起來。
「快開燈!你們要乖乖聽話到什麼時候!」井狩忍不住大喊。
「不行,」中澤提高音量,「如果開燈,我們將功虧一簣,此前的努力也都會白費。我們有五個人,綁匪只有一個人,我們多次想制服綁匪,但恐怕萬一危及老夫人的安全,於是拼命地忍耐著。接到對方的訊號前,我們只能等待。」
健次聽著身後的聲音,爬下溪谷的斜坡,走過獨木橋。橋長大約三米。走到一半時,已經能聽見前方mark2車內收音機的聲音。中澤正在大聲喊叫。
「趁現在我來說明位置。按照綁匪的要求,我們一直沿著小路走,所以不能判斷準確方位,但從大致方向和車程來看,這裡應該是在津之谷村內的一角,大概是在中央偏東處。請立刻用訊號檢測儀確認。我的前面有條溪流,這裡是某座高山的半山腰……」
津之谷村!
警察們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他們做夢也沒想到,綁匪竟然回到了刀自的地盤。為了這次行動,津之谷村所有警力均已撤離,現在僅東西兩片區域各留有一名值班警察,以及在柳川宅邸內留有兩名聯絡員。而能夠擔任搜查官的,哪怕連一位新人刑警都沒有。綁匪雖然是敵人,但他們的這一招奇襲既精妙又大膽,令警方不得不佩服。
「沒辦法,只能向消防隊請求支援了。」
負責聯絡的警員無奈地拿起話筒時,健次已經過橋,抵達對岸。此時正義將手電筒交給平太,奔下斜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鐵鍬,與健次合力將獨木橋推到水中。溪流這一側的山道,周圍十公里內杳無人煙,而轉播車那側四公里內就有五戶人家。他們住在附近,一看電視自然便知道現場所在的位置,而既然是營救刀自,這些村民絕對會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拆橋就是為了防止他們輕易渡過溪流。
健次跟在正義身後爬上坡頂,脫下沾滿灰塵的裙裝,卸下胸墊,穿上運動外套和牛仔褲,恢復本來的裝束。離開市區後,他就在頭上套了絲襪,此刻臉上汗水淋漓,內衣也都已溼透。
「好了。」健次朝平太點頭。平太開啟手電筒,在空中划著巨大的「x」形。
「那是綁匪的訊號。開燈!」中澤話音未落,轉播車上立刻射出亮光,將對岸照得如同白晝。
光亮移動一兩次後鎖定了目標。
四千萬觀眾翹首企盼的八十二歲女主角終於登場。
次日,國內外各大報紙均從各自視角報道了這場電視對談的情況。若再加上私人日記或筆記等內容,關於本次事件的資訊量可謂天文數字。以下是從中節選出的幾段質量較高且尊重事實的報道。
▼晚上九點四十八分十五秒,柳川敏子刀自出現在了電視畫面上。從此時起,世界電視史上前所未有的直播大戲開始上演。接下來十一分鐘多的時間裡,全日本的觀眾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此前,不論是多麼矚目的女性,都不曾受到如此廣泛而熱切的關注,以日本為例,甚至連美智子太子妃的結婚典禮也有所不及。(合眾國際社)
▼刀自迎著照來的燈光,一隻手架在額前遮光,另一隻手拿著麥克風,在三名綁匪的簇擁下走到攝影機前。她穿的仍是被綁架時的那套樸素的碎花布和服,但透過畫面也可以看出,衣服洗得很乾淨。刀自雖然略顯緊張,但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微笑。已被綁架兩週,她依然如此落落大方、沉著冷靜,真令人難以置信。刀自身旁的三名綁匪,雖然蒙面的模樣甚是詭異,卻簡直宛如服侍女王的家臣一般。(a報)
▼刀自在電視上一現身,攝影棚內的小女兒英子立即大喊「媽媽」,奔到電視機旁,其他家屬也都站起身來。攝影師和助理們本不應分心,此時也不禁向螢幕望去。(m報)
▼「說話的是英子吧?」刀自的語氣中帶著懷念。家屬們聽到聲音,一起呼喚著刀自。刀自似乎分辨出了每個人的聲音,溫柔地點點頭。「可惜我這裡沒有便攜電視機,看不到你們的模樣,但我聽得出你們的聲音。」接著她逐一呼喚親人的名字,聲音低沉地說道:「讓你們掛念了。」攝影棚中的家屬們哭成一團,電視機前的四千萬觀眾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為之流涕。(y報)
▼這場對談中,表現得最積極也最穩重的是刀自。「可奈子、英子、時子,你們別哭了。」她不停安慰著女兒和兒媳,「你們看,我的臉色多棒,精神頭好著呢,活蹦亂跳的。」說著湊近鏡頭,故意模仿手指舞的動作,活動著手指。家屬們本已淚眼朦朧,又被刀自逗得破涕為笑。(s報)
▼接著,刀自與家屬展開了對談。
可奈子:「媽媽,這些天您受苦了。住的條件怎麼樣?」
刀自:「條件沒你們想的那麼差。先說房間。我的房間有專用洗手間,日照很足,有利於健康,空間也絕對夠用。他們還給我配了電視、報紙,所以我很清楚你們的近況。對了,英子,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麼能輕易跟假綁匪動手?多危險啊。做事這麼莽撞,是要栽跟頭的。我教你防身術,可不是讓你做這個用的。我這個當人質的,還得替你提心吊膽。聽著,以後絕不許再做這種事。還有國二郎和大作,你們也真是的。兩個大男人在,卻要讓英子出面,這算怎麼回事?」
英子:「對不起。這不是哥哥他們的錯,是我不對。媽媽,您最近吃飯怎麼樣?」
刀自:「吃的方面,雖然比不上一流酒店,但有個水平不錯的廚師為我做菜,很合我的口味。」
英子:「真的嗎?媽媽,是不是因為綁匪在旁邊,您才講這種話?」
刀自:「你想多了。綁匪綁架我勒索贖金,我為什麼要討好他們?如果這樣做,太對不起那些為我操勞的人。」
英子:「可惡的綁匪。喂!你們給我聽好。要是敢欺負我媽媽,我會剝掉你們的皮!」
刀自:「哎呀,你說話太粗魯了。他們像紳士一樣,對我一直很有禮貌。當然,既然是綁架,他們就得監視人質,不能讓我外出,這沒有辦法。除此之外他們都很尊重我,沒經我允許,他們絕不會進我房間。我如果覺得無聊了,會叫他們陪我聊天,聽我嘮叨那些往事。平常跟我說話,他們也很注意語氣……所以你們完全不用擔心。」
母女間的對話持續了大約三分鐘。在緊張的氛圍中,刀自以一流的幽默感完成了這場和睦融洽的對話。(各大報紙)
▼按照綁匪的通知,這場「對談」的目的有兩點,即以事實證明刀自依然健在,並讓刀自親口說明一百億現金的籌措方法。對綁匪而言,當然後者才是重點。他們隨時都有被警方追擊的風險,肯定想讓對談儘快進入正題。但從電視上看,他們只是默默站在刀自左右,並未有任何催促或者做出任何指示。不知他們是有自信不會立即被警方查到,還是考慮到要避免在電視上使用威懾性的手段。與他們詭異面具下的表情一樣,綁匪的心理活動也很難揣摩。而實際上,他們也似乎確實不需要做什麼,因為刀自在聊完生活狀況後,便極其自然地展開了這個主要話題。(a報)
▼刀自:「接下來要跟你們商量綁匪要求一百億的事。我得先說清楚,他們可是認真的。」
國二郎:「他們要這麼多錢,準備做什麼?」
刀自:「無論我怎麼套話,他們都不肯說,只說是絕對機密。不過他們提出,這筆錢絕不會拿來購買武器或僱傭軍隊製造戰亂,也就是一定會用於和平用途。關於具體目的,我想再追問也無濟於事。問題在於,為了獲得贖金,他們真的是豁出去了……東先生、中澤先生,你們一定懷疑,使者嘴裡含的膠囊只是虛張聲勢吧。那並非糊弄人,而是真的毒藥。雖然現在沒法做實驗展示,但我曾多次看到他們測試。野貓野狗吃了一挖耳勺那麼點兒,馬上就死掉了。那個膠囊的分量,估計能殺死一頭大象。兩位當時一定很不甘心,但是你們最終還是忍住了。我真的要感謝你們,我現在能平安無事,都是你們兩位的功勞。」
(東和中澤事後含淚表示,刀自的這句話解救了他們。)
國二郎:「可是媽媽,不管綁匪有多認真,咱們家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這點您比其他人更清楚吧?」
刀自:「用普通辦法確實湊不齊。」
國二郎:「啊?」
刀自:「如果你們想在保住柳川家資產的前提下救我,那是不可能的。那樣頂多能拿出兩三億。井狩先生說過,你們預備了相當大數額的一筆錢,我猜大概就是這麼多。但現在是非常時期,要渡過難關,需要有非常的思想準備。我得再問問你們,你們認為我和柳川家的資產,哪個更重要。不用馬上回答,先仔細考慮清楚。我會從國二郎開始,按順序確認。準備好後告訴我。」
(畫面切回攝影棚,然後在刀自和每個家屬之間輪流切換。國二郎面露苦色,而攝像機無情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此刻顯得尤為漫長。)
國二郎:「媽媽,我公司四百名員工的生計,還得靠我負責。這可不是個人的事情。就算是為了媽媽,我也不能無視這份責任。相信媽媽也能理解這一點。」
刀自:「我明白,所以才從你開始問起。我想問的是,你是否願意在完成社會責任的前提下,籌集一百個億?」
國二郎:「我如果有辦法,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刀自:「可奈子呢?」
可奈子:「為了救回媽媽,我願意犧牲任何東西。但如何湊齊這筆錢,我完全束手無策。哥哥都做不到的事,我就更無能為力了。」
刀自:「大作呢?」
大作:「我的感受跟姐姐一樣。如果可能,我恨不得替您去當人質。但是,我算是依靠家裡的資產生活,實際去做的話……」
刀自:「你是說不知怎麼去做吧。英子呢?」
英子:「媽媽,你應該很清楚我的想法。就算傾家蕩產,我也要救您回來……就是這樣。」
國二郎:「英子,你說得很輕鬆,但有沒有考慮過現實情況?一句簡單的傾家蕩產,損失的可是柳川家的全部啊。柳川家祖上傳下的基業,你甘心拱手讓給那些來路不明的綁匪嗎?」
英子:「沒辦法,我們被盯上是因果報應,是作為全日本第一豪門的報應。綁匪肯定認定,全日本只有我們家付得起一百億。說句不好聽的,有這麼多資產,真的不是什麼好事。」
國二郎:「英子,你什麼時候成了這樣?你是信神的,為什麼這麼說?」
刀自:「不要再爭了,時間已經不多了(此時離節目結束僅剩五分鐘)。大家的心情是一致的,都願意做出犧牲來救我,只是想不出辦法,對吧?」
國二郎:「是的,雖然我們能力有限……但從根本上是這樣的。」
刀自:「太好了。雖然你們作為我的孩子和柳川家的後代,這麼想是理所當然,但能聽大家親口說出來,我還是高興得快掉眼淚了。好,那我講講。你們想不到籌集資金的辦法,是很正常的。國二郎手下工廠部門的資金不能隨便動用,我的林業部門就更不行了。農林省的林業白皮書上也說了,近四五年來,因為供需狀況失衡,林業不是赤字就是收支相抵,所以根本湊不出多少資金。不過,這是從事業的角度來說。如果從資產的角度來看,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國二郎:「媽媽,您的意思是?」
刀自:「我是說把林場賣掉。即使我這次沒被綁架,這件事也遲早都得做,只不過是在將來你們繼承遺產時。如果走繼承,儘管須考量公司的營收,但核心仍是資產本身。從這個角度來講,這跟處理掉沒有區別。我已經考慮過了,決心趁這次機會,把名下所有的山林都送給你們。繼承和贈與,在稅率上完全相同。你們也知道,柳川家的山林約有四萬公頃。我會全部送給你們,作為你們的共有財產。你們抓緊去辦法律手續吧。這種形式的贈與雖然特別,但井狩先生在場,還有全國的數千萬觀眾作證。在這種公開場合宣佈,應該不會受到質疑。你們聽懂了吧。這是計劃的第一步。」
國二郎:「但是,媽媽……」
刀自:「先聽我說完。辦完贈與手續,這些山林在法律上就歸你們所有,至於如何處理,全憑你們說了算。你們中有的人不清楚柳川家的資產狀況,我詳細說明一下。據目前的固定資產評估價格,我們家的土地平均每公頃十八萬日元。至於林木,根據種類和樹齡不同各有差異,況且其中還有三成是原生林、無法植樹的荒地、不能作為固定資產的樹苗,不好算平均值,但我估計每公頃大概是一百七八十萬。所以合計估價,土地大約七十二億,林木大約七百億。辦理贈與的徵稅標準,土地是一點五倍,林木是零點八五倍,所以土地價值一百零八億,林木價值五百九十五億,總計七百零三億。既然制定這樣的徵稅標準,表示國家認為這些林地具有相應的價值,你們將獲得這些具備公認價值的財產。當然,贈與稅是必須繳的。財產總額超過七千萬,適用百分之七十五的最高稅率,繳納完後剩餘四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七十六億。而基本扣除額只有六七千萬,暫且忽略不計。這筆錢足夠付我的贖金了,但前提是能把這些資產全換成現金。」
攝影棚內的所有家屬,包括頻頻表達意見的國二郎,都茫然地望著刀自,一時無語。電視機前的觀眾更是目瞪口呆。除了對巨大的金額感到震驚,人們更是對刀自迅捷無比的計算能力欽佩不已。事後驗證,刀自所說的數字分毫不差。
刀自:「這是一項大工程。我們必須保留一定的林地,供應國二郎工廠的原料需求,即便決定了出售的範圍,還得找到合適的買家。估計沒人能以個人名義出這麼多錢,只能委託金融機構。而土地與林木都屬於不動產,容易產生呆賬,銀行工作人員通常會不太樂意。這就需要你們展示出足夠的誠意。反正這個情況早晚都要面對,這次我遭此劫難,你們無論如何都要籌到一百億。如果靠一家銀行不通,那就多找幾家協助。我估計,t銀行、f銀行、s銀行還有本地的w銀行,都和柳川家有長期合作關係,應該不會斷然拒絕,但關鍵還是得靠你們。另外,光準備好錢還不夠,你們應該還記得,綁匪設定了交付的期限。我不清楚綁匪為什麼指定十月一日,但他們也是進退兩難。從今天到十月一日,只剩五天了。如此大金額的融資工作,一般而言短則一兩個月,長則一年半載,你們卻必須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處理好。如果沒有綁匪那種拼命的決心是做不到的。對你們來說,這可能是一生中最艱難的工作。」
「好的。」(國二郎點了點頭。他迷茫的神情已經消失,眼神透出一股堅定,宛如換了個人。可奈子、大作,當然還有英子,都異口同聲地立即答應。既然刀自心意已決,他們就只能這麼回答。電視機前屏住呼吸聆聽的觀眾,不禁都鬆了口氣。)
刀自:「另外再提一點,此事鬧得這麼大,難免會引來一些圖謀不軌的人,就像那個洛克希德公司一樣。這個節目直播期間,估計就已經有人蠢蠢欲動。你們都不識人心險惡,我得特別叮囑你們,不管是什麼人想要幫忙出主意,你們都不能答應。跟銀行也必須直接溝通,且由你們親自去做。我們柳川家的血汗錢,一分錢也不能落入那些敗類手中。」
家屬:「是!」(這次的回答異口同聲,刀自臉上露出微笑。)
刀自:「你們都嚇了一跳吧?我會下如此大的決心。其實,心裡最難受的是我。柳川家的山林,是靠我的祖輩太右衛門打下基礎,花了三代人的心血打造出來的。如今它號稱紀州最美山林,也都是各位先祖的功勞。現在為了救我一人,卻要犧牲整個基業。然而,我一生八十二年,一直在保護和培育這片山林。山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山,兩者早已合二為一。這麼說可能有點過分,但為了救我,先祖們應該可以諒解,山林應該也願意替我承受這些。國二郎、可奈子、大作、英子,那就拜託你們了。」
刀自話音一落,攝影棚內的大時鐘剛好指向九點五十九分。(各大報紙)
▼刀自在「電視對談」節目中現身,津之谷村的村民頓時興奮到了極點。女人們淚流滿面地望著電視上的刀自,各戶人家互相打電話告知訊息,男人們則忙著奔走聯絡。五分鐘後的九點五十三分,村民們便看出轉播地點是村子以東小杉地區的高地。住在該區的村民山中父子等八人,迅速開摩托車以及貨車趕往現場。一行人發現轉播車時,正是刀自結束談話的前一刻。山中等人不顧工作人員的制止,沿著溪谷的斜坡滑下,想到對岸控制綁匪,救出刀自。然而溪流寬達三米,水勢湍急,兩名村民一跳進水中,就被衝到下游方向幾米遠處。等到爬上岸時,綁匪早已逃跑。憤恨無比的村民們圍住轉播車的工作人員,險些釀成亂鬥慘劇。(y報)
▼節目最後,柳川刀自還向縣警本部長井狩說了幾句話。直播時間只剩一分鐘,現場已出現趕來救援的村民們所駕駛的摩托車和貨車,畫面中手電筒燈光交錯,人聲鼎沸。在這殺氣騰騰的氣氛下,刀自的言談令觀眾感到格外震撼。而在這極其緊張的時刻,綁匪竟然也毫不慌張,允許刀自繼續發言,這也令觀眾頗感印象深刻。
刀自的話如下:
「井狩先生,抱歉給你添了麻煩。最近這兩週,你心裡一定很痛苦。想到這點,我就非常內疚。實在對不起。在此要向你和警方的每位同志致歉。井狩先生,你剛才聽到了,接下來是柳川家與彩虹童子的對決,不管最後一百億贖金能否支付,這都是柳川家的私事。我知道你可能不會聽,但還是想勸你,後續就交給我的家人處理吧。為了我一個人,動用大批公務員,花費國家那麼多錢,我實在過意不去。彩虹童子雖然可惡,卻並非言而無信之人。只要交了贖金,我一定能平安回家。能否相信我,從此不再過問此事?我在此衷心請求你答應。那麼,井狩先生,請多保重身體……」
攝影棚內的井狩本部長一言不發,雙手抱在胸前,聽著刀自的話,雙眸似乎閃動著淚光。他有一兩次似乎要開口,但終究沒有做出任何回覆。(w報)
▼刀自將麥克風交給一旁戴著白麵罩的矮個兒綁匪後,對攝影機深深鞠了一躬,展現出日本人特有的禮節。綁匪把麥克風裝入提前預備的塑膠袋並封好。事後發現,這是考慮到歸還時需要對岸的轉播車手動拉線,防止麥克風浸入溪水中損壞。涉案金額百億日元的綁匪,心思竟然如此細膩。
當刀自和綁匪們轉身背對攝影機時,大家都以為這場大戲已經落幕,攝影棚內傳來了家屬的啜泣聲。
刀自和綁匪走進距直播地點右側五六米處的一片樹林,隨後傳出汽車發動聲。直播過程中人們能聽到車載收音機的聲音,但只聞其聲不見其蹤,原來是藏在了樹林中。
時間只剩三秒,燈光與攝影機依然追逐著刀自和綁匪離去的身影。結果,就在最後一秒,觀眾們目睹了戲劇性的最後一幕。
結束前一瞬間,一輛車鑽出樹叢,迅速消失在另一片樹叢中。
啊,這是個什麼怪物?!
記者只看到一團巨大的彩色色塊閃過,但記者的日本朋友表示那好像是一輛彩車。所謂的「彩車」,是日本在慶祝傳統節日時使用的一種裝飾華麗的特殊車輛,一般充當表演的舞臺。
總之,車上塗滿了眼花繚亂的顏色,且是細碎的馬賽克圖案。在燈光照射下,色彩異常奪目,宛如狂人肆意揮灑創作的彩色粉筆畫。這是一幅既無畫面平衡感,又無格調可言的神經質的作品。
在人們印象中,綁匪使用的車輛一直是黑色的mark2。或許他們是為了掩人耳目才將車子塗色,但這也確實像他們的行事風格。雖不知他們是不是有意為之,但在這一瞬,這種與「彩虹童子」名號非常契合的情景無疑深深印在了觀眾心中。至此,今夜這場大戲終於落下帷幕。(世界報)
註釋:
日本赤軍,日本的一個左派恐怖武裝組織,曾在全世界實施一系列恐怖襲擊活動。
一九七四年,美國報業大王、赫斯特國際集團創始人威廉·倫道夫·赫斯特的孫女帕蒂·赫斯特被綁架。其被綁架後,加入了綁匪團伙,成為美國最著名的銀行劫匪。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日本航空472號班機被日本赤軍劫持到孟加拉國達卡。五名恐怖分子要求六百萬美元的贖金,並釋放其他被監禁的日本赤軍成員。
打火,日文為「切り火」,是日本一種傳統儀式,當有人要出遠門時,送行者以燧石敲打出火花,具有淨身、祈福的含意。
美智子是明仁天皇的妻子,當今日本的「上皇后」。原作首次出版時明仁天皇尚未即位,美智子還只是太子妃。
洛克希德航空公司(lockheedcorporation)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為爭取三星巨無霸客機在日本的訂單而行賄,此事曝光造成多名官員遭到逮捕,包含前首相田中角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