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狩首先注意到的,是地圖上所畫的墨線。筆觸清晰、粗細一致、墨色均勻,優美得宛如能工巧匠用雕刻刀切割出的直線。整張地圖上只有刀自一人的指紋。
「這些傢伙連畫線也要老夫人代勞,未免謹慎得過頭了吧?清理指紋應該不是難事。」
但此時井狩根本顧不上細想。會議從一開始便呈現白熱化狀態,臺上臺下激烈的辯論聲不絕於耳。
井狩提出的全員集結至r地區的方案,遭到包括鐮田在內所有人的反對。
理由一,既然到目前為止沒有進展,那麼綁匪的藏身地很可能不在r地區。
理由二,就算綁匪真的藏在r地區,或許昨晚已轉移至其他方便逃跑的地點。
井狩自己也清楚,這兩點恐怕難以反駁,所以不便運用總指揮官的許可權強制執行方案。
但他為堅持自己的立場盡了最大努力。
大部分搜查員都認定,飛行路線上的某處就是實際交付贖金的地點。
然而,僅是國道、縣道,其上空與飛行路線的交會點便有三十四處,如果將其他小路都算進來,則總數多達三百處以上。
經分析,其中非查不可的重要地點數量達一百六十一處,約佔總數的一半。假設每處配置一輛警車及十名警員,便需一千六百名人力。
而井狩將這個數字減到了一千人。
「一千六百人已是最低限度了,只能勉強構成一張薄弱的戒備網。如果綁匪使出什麼手段,突破了這道防線,一切就都完了。本部長!到時您要負責嗎?」
屬下拍著桌子逼問,井狩卻絲毫不為所動。
「警方人力總共只有兩千,分出一半已是極限。幸好最近沒有其他大案子……罪犯或許暗中關注著事情動向。奈良縣和三重縣都最大程度提供了支援,才有了這個數字。所以,再多派一人也不行。」
剩下的大部分搜查員認為綁匪會從海上逃走。
「加強路線內所有沿海部分的巡邏,才是最重要的措施。我們不提過分的要求,但至少要給我們兩百輛警車、一千名警員。這是最低配置了。」
但井狩只答應派五百人和一百輛警車。
「這種破綻百出的警戒網,還不如不設。海岸線實際長度超過三百公里,才安排五百人!每公里只有一人半!本部長,無論如何,這個數量都太少了!」
面對部下的抗議,井狩充耳不聞,最後為他認定的r地區確保了五百人的力量。
r地區東西寬三十餘公里,南北長六十餘公里,總面積約兩千平方公里,幾乎是津之谷村的三倍。
「要是能投入全部的兩千人警力,絕對能抓到綁匪,如果投入一千人,成功的機率大概不到三分之一。如今只有五百人,就算加上當地居民的協助,成功的機率最多也只有十分之一。計劃成敗與兵力多少的關係,大概就是如此……但確實沒辦法,只能寄希望於每個警員都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會議結束後,井狩不禁嘆一口氣,對鐮田說道。鐮田自願擔任r地區的責任人。雖然見解不盡相同,但井狩執著於這片區域的堅定信念終究打動了他。
上午十點,記者招待會準時召開。
除了飛行路線、呼叫代號及安全保障條款等涉密內容外,信中其他內容全部公佈。
與以往不同,本次記者會由柳川家主導,警方只是陪同。井狩指派刑事部長代為列席,自己則在辦公室觀看電視轉播。
面對記者們的疑惑,國二郎解釋道:「不久前的電視對談中,家母曾說,本案可以說是柳川家的私事,我們想借此機會明確表態。各位知道,我們的做法引發了上至首相、下至社會各界的批評,有人警告我們,這樣會導致不良的社會影響。但我們願意為此承擔全責。當然,我們的決定與警方執行公務完全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在井狩看來,經過這幾天,國二郎已從普通的地方名人,蛻變成忠於自身信念的堂堂男子。兩旁的可奈子及大作,身上也不見了有閒階級貴婦和紈絝子弟的影子。
「即使真被綁匪奪走一百億,柳川家也並非完全沒有收穫。」井狩忍不住低聲說道。
這場記者會引起的騷動,某外國記者的形容最為貼切:「就像世界盃足球賽席捲整個阿根廷,彩虹童子讓整個日本陷入瘋狂。」
會場中沸騰的情緒迅速蔓延到街頭。新聞時間一到,電視機前就立刻擠滿人群。刊載信件內容的報紙,剛一發售便被搶購一空。
其中最為狂熱的一群人,當數電視臺相關人士。
正如井狩的預期,轉播權的爭奪戰異常激烈,柳川一家夾在中間幾乎不知所措。最後結果是由nhk與本地和歌山電視臺系的民營廣播臺聯播。雖然對外宣稱是不希望任何一家電視臺壟斷轉播權,其實是各臺難以承受無休無止的轉播費加價競賽。英子事後悄悄透露,各臺的轉播費共計達一億兩千萬日元,是井狩所估計數額的十二倍。
轉播權問題解決後,kdd宣佈該節目將通過衛星向世界各地轉播。
而井狩等人,根本無暇理會外界的這些事情。
警方忙於設定三縣聯合搜查總部,統一作戰方案(聯席會議上,和歌山縣警提出的方案獲得認可),根據方案配置部隊,保護各金融機構(據稱有來自阪神地區的眾多黑社會成員正在潛入本地),與有關當局進行聯絡協調……
午餐沒時間吃,煙也沒時間抽,轉眼已臨近下午三點,轉播即將開始。
準備工作已經敲定,或者說僅差最後一步。
應三縣知事的聯名請求,大阪航空局同意在下午四點後,命令轄下的機場、飛行場地禁止在紀伊半島上空飛行。定期航班須全部繞道,其他飛機及直升機則禁止起落。
各空軍基地也於同樣時段中止飛行計劃,經防衛廳出面交涉,美國空軍亦將予以配合。
和歌山航空公司一大早便忙著整修西科斯基式直升機。因最近兩年完全沒有執行任何任務,這架來自上個世紀的遺產一直沉睡在倉庫的角落,已佈滿灰塵。在工作人員的努力下,整修有望在執行任務前完成。
警戒部隊的部署方面,雖多次發生指令失誤、聽錯命令、車輛故障等往日常見的混亂場面,但工作進展同樣迅速。
裝送贖金的場所選在縣警本部。這一點當然並未對外公佈,但本部周圍埋設的機動部隊的盾牌森然閃著寒光,正午前後有運鈔車、巡邏車和護送警車陸續抵達,此等景象必然引人注目,人們也都有所察覺。
下午一點,所有贖金安全抵達,在會議室中,金屬現金箱堆成小山。
下午兩點五十分,井狩接到知事親自打來的電話。
「駐日美軍提了一個你會感興趣的建議。」
「哦?什麼建議?」
「空中雷達。你說過有山阻擋,地面雷達很難發揮作用。對方願意提供配有雷達的偵察機,機型是現在熱門的e2c預警機。軍用偵察機有很強的隱密性,通常是在超高空飛行。除非綁匪也有雷達,否則絕對無法發現。它的儀器非常精密,能夠精準追蹤直升機。如何,是個求之不得的好訊息吧?」
井狩差點欣然答應,但轉念一想又忍住。
「聽起來確實很好,稍後我們會開會討論,但我個人不贊成這麼做。或許在我的意識裡,國內的犯罪搜查行動不需借美軍之力。更重要的是,此舉帶來好處的同時,可能會導致更大的危險。偵察機獲得的情報一定是先傳回美國空軍,再轉到我們手上,如此一來,每時每刻都會有幾個甚至幾十個這類外人掌握著直升機的情況。對我們而言,為順利救出老夫人,並以此為線索逮捕綁匪,得先將贖金平安送到綁匪手上。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極力避免情報洩露。這不僅是針對美軍,也包括一般民眾。直升機一旦起飛,是否會有好事之人從中作梗,我們現在無法預測。所以,我並不是懷有偏見,認為美軍裡一定會有強盜,而是考慮實際情況,應該規避任何可能外洩機密的行動。請您諒解。」
知事沉默片刻後開口道:「你們背後怎麼稱呼我,我心知肚明。不過你可比我還剛愎……罷了,又要提防美軍飛機,又要接受其援助,的確有些矛盾。那你有多少把握?偵察機能做到的,你也能完成?」
「我最信任的是兩千名人肉測音機。目前我只能這麼說。」
「那就這樣吧。你真夠頑固的。」
知事也並未生氣,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是在最後一刻發生的小風波。決戰時刻即將到來。只是警方尚未獲知關於美國企業號航空母艦的訊息。
8
下午三點。
街上空無一人,公司、工廠和學校都已停工、停課。
全國的人們同時開啟電視,電錶的指標驟然上升。家庭主婦們自不必說,連平常不屑收看電視節目的專家學者們也抱著書本走出書房,端坐在電視機前。
整點報時響起,畫面打出「特別報道節目」的字樣,主持人出現在螢幕上。今天肩負播報重任的是和歌山電視臺的主播。
「全國的觀眾朋友……」
這句開場白似乎已成為他本人的一部分。緊接著,他把握住這恐怕是畢生唯一的機會,發出了激動人心的呼籲。
「以及世界各國的觀眾朋友。目前是日本時間下午三點,東南亞正值中午,歐洲時間為早上七點,美國東部時間為凌晨一點,西部時間為晚上十點。現在起,由nhk及和歌山電視臺聯合轉播的百億日元綁架案,即‘彩虹童子’綁架案的贖金運送實況,將通過衛星向全世界同步轉播。正式開始前,我們先來看受害人柳川敏子刀自與綁匪的照片。這是在九月二十七日的‘電視對談’中由和歌山電視臺拍攝的影像。」
畫面中,刀自站在中央,旁邊分別是戴著肉色、黑色和白色面罩的三個綁匪。
鏡頭拉近,鎖定在手持麥克風的刀自臉上。
「各位觀眾,柳川家的家屬已來到現場。」主播的聲音插入,「我謹代表觀眾向各位請教兩個問題。」
鏡頭跳轉,畫面上四位家屬的表情略顯緊張。
主播問:「關於贖金的運送,綁匪指定了詳細的條件,其中有些內容並未公開。各位是否打算遵守所有內容?」
國二郎代表家屬回答:「是的,包括細節在內,一切按綁匪的指示執行。其中有些要求,並非我們力所能及的,幸好在當局的理解和幫助下都已實現。我們在此向和歌山縣警及各相關單位致以衷心的感謝。」
主播提出第二個問題:「綁匪承諾,只要柳川家按照約定行事,三天內刀自便能平安回家。各位相信他們的話嗎?或者,是否對這三天時間心存疑慮?」
國二郎答道:「相信綁匪一定會遵守承諾。的確,我們有些擔心三天的期限,希望在支付贖金後立刻能見到母親。不過,我們願意相信綁匪所說的技術原因,畢竟處理一百億現金絕非易事。」
主播追問:「相信綁匪的理由是什麼?」
國二郎答道:「是家母。我們說這話顯得有些自誇,但家母的確頭腦非常聰明,世上任何騙子都奈何不了她。何況此事關係到身家性命,她更不可能上當受騙。既然她不惜付出柳川家的全部財產,說明她認定綁匪並非殺人狂魔,只要肯付錢,就一定會釋放她。對我們而言,家母的判斷就是我們的判斷,不需要任何其他理由。」
畫面再次回到主播身上。
「本次轉播是為了服務公眾,而非服務綁匪。不過,綁匪既然主動提出要求,想必現在也在收看本節目。作為負責轉播的機構,我們奉勸綁匪,柳川家不惜犧牲一切來滿足你們的要求,你們有義務拿出男子氣概,堂堂正正地遵守約定,保證刀自平安回到家屬身邊。請你們牢記,如果萬一,不,是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你們敢背信棄義,那就是毫無人性的人類公敵,必須承受嚴厲的制裁。這是全日本,也是全世界的訴求。那麼,我們將畫面轉到直播現場。首先進行的是贖金的裝袋和捆包。」
開場白結束,好戲正式開始。
堆積如山的六十七個金屬箱出現在畫面上。
由於箱子表面光滑,所以只堆了三層。每層都呈縱橫各五排的方陣,整齊碼放在會議室中央的地板上。
箱子反射著燈光,看上去宛如巨大的銀塊,又像是巨人的積木玩具。
「這就是一百億!」
不知是出於驚訝還是哀嘆,電視機前的觀眾們同時喊出聲來。恐怕所有人都是頭一次目睹一百億現金的模樣。
「這裡是位於和歌山市內某大樓的房間,具體地點恕不能透露,理由……相信不用我多作說明。」主播語帶詼諧。
「柳川家屬負責將紙鈔裝袋,各位用人負責捆紮。除了柳川家的人,整個房間內沒有任何警察或銀行職員等其他人士。現在請開始操作。」
這令人垂涎的景象曾出現在無數人的夢中,令人難以忘懷。
萬元紙鈔以一百張為一捆,塞滿了每一隻箱子。國二郎和大作負責取出紙鈔,裝入塑膠袋。
他們雙手各取一捆,互相摩擦以證明都是真鈔,然後迅速丟進袋中。
「太可惜了。看著就像扔垃圾一樣。」
電視機前的觀眾忍不住感嘆,卻也無可奈何。根據事前的排練,如果一捆一捆輕拿輕放,處理一箱要花兩分鐘以上。而若要在限定的四十分鐘內全部完成,每箱最多隻能花三十秒。而平均一箱裝有一百六十捆紙鈔,因此一秒需處理五捆以上,根本沒工夫磨蹭。
連計數方式都是每兩個一數。
「二、四、六、八、十,二、四、六、八、十……這些是一百……」這場景簡直像小學運動會上的投球比賽計數。
可奈子和英子負責拉開袋口裝錢。
兩人也已摸索出技巧,接到紙鈔後不急著往裡壓實,而是等積攢三四十捆後才動手,讓鈔票一股腦落到袋子底部。他們不顧慮,也沒有時間顧慮紙鈔堆放得是否整齊。
打包環節則更加簡單粗暴。
「給,四百。」
串田總管確認數量後,從可奈子和英子手中接過袋子,傳給兩名強壯的小夥子。兩人運用裝糧食的技巧,搬起袋子往地上顛幾下,讓紙鈔都落到底部,然後紮起袋口,捆上繩子,用腳反覆猛踢袋子使其轉動,以牢牢捆綁紮緊。
「這些錢真可憐……」
電視機前的主婦們看到透明塑膠袋裡的紙鈔遭到擠壓、折損後扭曲變形的樣子,心裡都不是滋味,有人竟忍不住流下眼淚。
但不管受到何等對待,紙鈔畢竟是紙鈔。在強光照射下,它們像彩虹般閃耀著奇異的光彩,透出一股強大的氣勢。整個過程,猶如這些彩虹色彩的一場沒有止境的大遊行……
接下來是將塑膠袋搬上直升機。
畫面移到屋頂,主持人換成nhk分局的職員。
「四十分鐘轉瞬即逝。百億贖金已經如約捆裝完畢,正通過電梯陸續搬運至屋頂。我們先來介紹今天的主角,駕駛運輸機的飛行員,和歌山航空公司的高野先生。」
畫面停在駕駛員身上。他看上去年逾四十,性格溫厚。
訪談開始。
主持人:「今天辛苦您執行這項重要任務。請允許我問一個外行的問題,有人擔心直升機載著一百億現金會很吃力,真有這麼重嗎?」
駕駛員:「是很重,況且飛機上還載著足夠續航九百公里的燃料,不過……」
主持人:「不過?」
駕駛員:「這都不如任務帶來的心理壓力重。柳川老夫人是我的大恩人,如果沒有她,我大概早就淪為強盜土匪,慘死街頭。想到今天的任務關係到老夫人的命運,我就覺得心頭無比沉重……無法形容的沉重。」
主持人:「原來如此。雖然不清楚您與老夫人的故事,但我們能體會您的心情。那麼,您此前已猜到會被選中執行任務?」
駕駛員:「是啊,畢竟我的資歷最老。不過,假如公司出於安全考慮沒有選我,我也打算毛遂自薦。我不能把危險的工作交給年輕人去做。何況,這附近的地形和氣象情況我最熟悉。」
主持人:「請問具體有何種危險。」
駕駛員:「飛行本身就很危險。下午四點才出發,大部分時間是夜間飛行。除了地形因素外,我們不知道綁匪會如何現身,而我又會成為重要的證人……另外一點擔心是怕有人阻礙任務執行。載著這麼一大筆錢,如果遇上打劫的,我的飛機飛得慢,又沒有武器……必須做好這些思想準備……老實說,若不是為了老夫人,我或許也不敢接這個任務。」
主持人:「您的意思是,萬一碰到這種情況,您會選擇自爆?」
駕駛員:「機上堆那麼多燃料,想不爆炸也難……這是迫不得已的事,相信老夫人能諒解。」
主持人:「綁匪安排瞭如此危險的任務,您對他們怎麼看?」
駕駛員:「怎麼看……恐怕他們是別無選擇吧。不過,有些地方的確考慮得挺周全。規定飛行高度一千米,從地面看飛機只有豆子般大小,不受槍支的威脅,地面雖是山區,但也不會影響飛行安全。」
主持人:「飛行路線並未對外公開,您是否知曉具體路線?」
駕駛員:「還不知道。起飛前,柳川家會交給我一個信封,等起飛五分鐘後才能開啟。」
主持人:「原來您也不知道路線。對於您接下這項危險任務的勇氣與決心,我們深感敬佩。祝您成功。」
駕駛員:「謝謝。」
一般民眾恐怕沒有料到,此趟飛行竟隱藏著如此大的危險。駕駛員雖語氣木訥,似乎缺乏激情,卻流露出一股異常的緊張感。
主持人接著介紹轉播機上由nhk指派的駕駛員及攝影師。兩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聽到剛才的訪談,緊張得臉色發白。
主持人提問:「剛才駕駛員高野先生說,此行可能會遭遇空中搶劫。如果真的發生這種狀況,兩位將如何應對?」
兩人回答:「假如在轉播中發生,我們只好和運輸機同生共死。即使我們想單獨逃跑,敵人也不可能放過我們。但是,我們一定會拍下對方的樣子。哼,敢在全世界觀眾的眼皮底下打劫,那就讓他試試看。至於我們……請多發點撫卹金吧。」
訪談過程中,現金袋不斷從電梯搬出,像裝滿芋頭的麻袋般堆在直升機周圍。
西科斯基式直升機的機腹向外突出,宛如伊索寓言裡那隻吸飽空氣的青蛙。
在高野的指揮下,袋子由機身中央的出入口搬進飛機。執行此項任務的全部是柳川家的用人。他們平時習慣了搬運木材,因此配合默契,動作乾淨利落。每個袋子都要由分別站在直升機內外的三個人經手。在一片吆喝聲中,二十五袋贖金安全轉移至機艙內。只是因為袋子體積太大,機艙門險些無法正常關閉。隔著飛機窗戶,還能看到袋中的一捆捆鈔票。
至此,綁匪們擔心存在陷阱的疑慮,應該也已一掃而空。
例如,裝袋工作的場景,警方和家屬原本可以用假袋子,提前拍下假畫面。而現在的工作流程完全連貫起來,想要調包極為困難。何況所有工作人員都不是專業演員,讓他們作假時保持表情和動作自然,恐怕再高明的導演也做不到。觀眾能看得十分清楚,現金袋完全沒有問題,且機上沒有多餘空間可供警察躲藏。
終於到了出發的時刻。
高野從國二郎手中接過檔案,舉手敬禮後鑽進直升機。
巨大的螺旋槳開始旋轉,發出的聲音卻意外很小。柳川家眾人的頭髮和衣服隨風飄動。此時正好是預定的下午四點整。
隔著窗戶,駕駛員再次舉手致意。
「拜託你了。」「加油。」
家屬的喊聲夾雜在引擎的轟鳴聲中,斷斷續續地傳入觀眾耳朵裡。
運輸機飛上天空。一分鐘後,體積只有其一半大小的轉播機跟著起飛。
一大一小兩個影子不斷上升,變成藍天中的兩個小點。
此時,不少觀眾發現情況不太對勁兒。裝袋工作開始後,包含井狩在內的警方人員便從鏡頭前消失了。
刀自、健次和平太通過mark2的車載收音機收聽了直升機起飛的廣播。
「大家的想法都一樣。」聽到高野擔心空中劫機的話時,平太說道。
「只有我們沒想到。」健次接著問刀自:「老太太,關於槍擊的問題,你當時就考慮到了嗎?」
「你是說規定飛行高度在一千米嗎?那當然了。價值一百億的鳥從眼前飛過,哪個獵人會不開槍?不過,我這麼想,或許是出於悲哀的猜忌心吧。」
之後大家不再交談,只是看著時鐘,靜靜聽著廣播。
紀宮村的一處梯田,正義與兩個「ku醬」正在割稻子。
「正義越來越熟練,快能靠這行吃飯了。」中年「ku醬」阿椋說。
「可惜剛練熟就要結束了。」年輕「ku醬」,也就是邦子,說道,「正義哥,你真的割完稻子就要回去?」
「嗯,這事我自己說了可不算。」正義思索著,「即使想留下來,大姐也不一定同意……我幹起活來總是犯錯。」
「沒這麼嚴重。」邦子安慰道,「把糯米和粳米混在一起脫粒,掛倒芝麻稈子的方向把芝麻撒一地,這種錯誤一開始誰都會犯的。你若能留下,她肯定會很開心。自從你來了,她連精氣神兒都不一樣啦。」
「啊,真的嗎?哎喲,好痛!」
正義吃驚地望向邦子,手上的鐮刀一滑。
剛從旁邊經過的阿椋回過頭來。
「哎呀,又割到了手?真是禁不住誇。」
「不是的,他還沒完全適應。」邦子替正義辯解,「啊等下,你別甩手。我給你包紮。」
「這點小傷,不要緊的。」
「那可不行,流了這麼多血。」
邦子迅速撕開手帕,裹住正義的手指。正義靦腆地別過頭,但還是乖乖伸出手。阿椋一邊捶著腰,一邊看著他們兩人。
刺眼的陽光從藍天灑下,三人額上的汗水閃閃發亮。割稻工作即將結束。
美軍第七艦隊的旗艦——「企業」號核動力航空母艦,此時並不在薩摩亞,而是位於比菲律賓距離日本本土更近的小笠原群島東部,正朝著夏威夷航行。在這片南方之海,比紀宮村明亮數倍的陽光閃耀在蔚藍的水面上。
司令官亨德森中將在艦橋接過通訊兵呈上的電報。他此前已命令,收到共同通訊社的海外新聞稿,必須立即上報。
電報內容很簡單:
「東京(共同社訊息)和歌山分社最新訊息,載著五千萬美金的直升機,已按預定計劃於日本時間下午四點自和歌山市出發,由nhk轉播機隨行,具體路線仍未解密。」
他將電報交給身旁的金艦長,艦長讀完後將其用力揉成一團。
兩人都面色鐵青,腦中正在思考相同的事情。自今天下午,艦隊已連續兩次接到來自東京的電報。
「東京(共同社訊息)和歌山分社最新訊息,和歌山縣三須知事特別會見《星條旗報》(美國軍方報)記者,表示在彩虹童子一案的贖金運送過程中,最擔心的是中途有其他飛機來搶劫。知事宣告,為避免此類事態發生,已向防衛廳提交申請並取得支援,禁止任何外國飛機以任何理由在下午四點後接近紀伊半島上空。如有犯者,防衛部隊將採取強硬手段驅離。他還表示,若本次行動因中途搶劫而受到影響,不但將危及人質的生命安全,亦會引發日本與搶劫方所屬國家間的嚴重國際紛爭。」
兩人同時俯視著下方的飛行甲板。
十八架戰鬥轟炸機齊聚於此,正在待命。如猛獸的獠牙般閃著銀光的機翼、鮮豔的星形標誌……這是美國海軍引以為傲的最新精銳部隊,是海軍的核心戰鬥力。
當然,這些飛機要飛到八百海里(接近一千三百公里)外的紀伊半島是輕而易舉的。兩人也知道,從今天早上起,艦隊便陷入狂熱的賭局,目前賭彩虹童子成功的下注倍率,士官之間是三比七,下級士官是五比五,士兵是七比三。
我們不必借用社會心理學的專業語言也可明白,賭博最能直接反映一個人的內心願望。十個士兵中有七個希望彩虹童子成功,或許意味著他們在心底隱藏著另一種願望……不,絕不會有這種事……雖然沒有,但還是存在風險……
亨德森忍不住咒罵:「下地獄吧!這個叫三須的傢伙真該死。這種混蛋,地獄也不會接收他。」
「沒錯。」金附和道,「那篇報道里他三次提到‘搶劫’。這附近又沒有其他飛機,人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光憑這點,他就得下三次地獄。」
亨德森繼續謾罵。
「當然,那小子不敢指名道姓,不過這不是減輕他罪惡的理由。這個狗孃養的!」
「簡直是惡魔生的!」金配合著罵幾句,隨後問道:「那怎麼辦?我們主艦的計劃,尤其是十八架戰鬥機的……」
亨德森正色道:「日常的飛行訓練也是我們‘企業’號的神聖任務,不能受這些胡言亂語的影響。」
「有道理。」
「過去佔領日本期間的司令官……應該是艾克爾伯格說過,一桶蘋果裡總有一兩個壞掉的。但眼下,我們根本不必在乎這句話。」
「我也有同感。」
「不過,最近連日密集訓練,我們計程車兵似乎都累得不輕。計劃可以做些調整,比如暫停今天的飛行計劃,讓他們休息休息,有利於提高士氣。艦長你覺得呢?」
「完全贊成。」金艦長鬆了口氣答道。
9
特別搜查總部。
直升機起飛後,這裡的氛圍變得更加緊張,猶如野戰司令部般劍拔弩張。
井狩端坐在正前方的座位,左手邊的黑板上記錄著運輸機陸續傳來的資訊。
一六〇五引擎正常,目前位於停機坪上空,對地高度一千,風向西北偏北,風速每秒十五米,雲量零。開啟信封,確認飛行路線。目視確認轉播機起飛、升空。待其接近,將通知其飛行路線,朝指定方向前進。
這是第一次聯絡。接下來則實行定時聯絡,每十五分鐘一次。
一六一五引擎正常,風向西北偏北,風速每秒十六米,時速兩百,到達預定地點上空,周圍情況無異常。
一六三〇引擎正常,風向西北偏北,風速每秒十五米,高度、時速不變,位置為預定地點上空,雲量零,但山間逐漸起霧。周圍情況無異常。即將到達第一轉折點,準備通知轉播機變更方向及位置。
一六四五引擎正常,風向西北偏北,風速每秒十六米,已通過轉折點,位置為預定地點上空。山間濃霧範圍擴大,此外周圍無異常。
為避免被竊聽,聯絡內容非常簡單,並刻意避開了機密事項。
井狩面前是一個由四張桌子拼成的平臺,上面鋪著一張紀伊半島的大地圖。地圖的橫向和縱向各畫著一百條經緯線,將地圖分割成一萬個小區塊,以便確認位置。
除運輸機的聯絡外,無線收發室也不斷收到地面部隊傳來的報告。
a6一六一五二三一二方向傳來飛機引擎聲
c3一六一八二二三四上空發現飛機,正向西前進
d7一六二〇二〇三六方向傳來飛機引擎聲
起始的兩位是部隊名,接著是時刻。最後四個數字,前兩個代表橫向方位(東西),後兩個代表縱向方位(南北)。
六名女警根據播報,在地圖上標記紅色圓圈和箭頭,示意運輸機當前所在位置。圓圈為目擊飛機出現的地點,箭頭為引擎聲的來源方向。後者尤其重要,因為天黑後便無法再靠目擊跟蹤,只能依靠聽聲辨位這一種方法。這直接關係到本次行動能否成功。
目前,兩者的報告完全一致。儘管高空風勢強勁,運輸機依然按照預定時間,精確地在預定路線上飛行。
「做得很好。」
井狩自言自語,專注地盯著地圖對面的電視螢幕。
這臺二十七寸電視機可以暫用一天,是特地向平時往來的電器商借來的,其螢幕比普通電視大出一倍有餘。
運輸機出現在畫面的正中央。這種直升機腹部突出,被美國人稱為「空中海豹」。而現在在日本人看來,它則更像「空中河豚」。這隻河豚旋轉著巨大的螺旋槳,拼命撥開空氣向前飛行。夕陽斜照,白色機腹不時閃著薄薄一層紅光。
轉播機跟在後方大約一百米的位置,畫面中當然看不到運輸機的駕駛員,但井狩眼前卻清晰浮現出此前高野的緊張神情。當時運輸機剛抵達停機坪,高野來向井狩打招呼,說道:「有些話想私下跟本部長您談。早上我們召集所有維修人員,全力維修好這架直升機,試飛一切正常,剛能鬆口氣,維修組長便把我叫到一邊告訴我:‘維修成效不錯,直升機外表跟新的一樣,而且我有信心,技術上不存在任何問題。但是……’‘但是?’‘您也知道,機器長時間不用會老化,即便試飛情況再好,正式使用時內部仍有可能出問題。依我的直覺,引擎出問題的機率比較大。直升機有保險,倒是沒關係,但如果換作我……’這名維修組長和我有將近二十年的交情,他是個很認真的人,不喜歡開玩笑,而且直覺通常很準。我只想告訴您,萬一因為引擎故障無法完成任務,那完全是不可抗力,不能怪罪任何人。我們已盡了最大努力,接下來也會一直如此。請您將此事放在心底,別向家屬透露。」
高野的定時報告,第一句總是「引擎正常」,大家都以為這是例行內容而並未在意,但其實這是在向井狩和同樣心懷擔憂的維修組長暗示「引擎還沒出問題」。
實現如此精確的飛行,體現出的不僅是高超技術,還有男兒誓死完成任務的堅毅雄心。
此時,直升機似乎已進入氣流變化劇烈的山區。畫面大幅上下左右晃動。轉播機的工作人員水平也相當高,不管機身怎麼搖晃,運輸機都保持在鏡頭範圍內。如果運輸機是「空中河豚」,那轉播機就是緊咬獵物不鬆口的「空中之鱉」。
現在全世界不知有幾千萬、幾億雙眼睛注視著這對河豚和鱉的動向?井狩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日本的傍晩,正值莫斯科的中午、巴黎的早晨、紐約的深夜。
這無數雙藍色、褐色的眼睛,以及來自亞洲的諸多觀眾,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
恐怕大部分人是出於好奇心。綁匪隨時可能與運輸機聯絡,搶劫者隨時可能出現,局勢的變化沒人能夠預測……全世界都關注著這群勇敢飛向未知世界的日本人,時而替他們捏把冷汗、時而幸災樂禍一番,享受著這場現實中的空中大戲。
前方不時出現的紫色山體,眼下綿延著遍山紅葉和深綠群山,逐漸微弱的日光呈現出千變萬化的色彩……訴說著日本美麗的大自然秋色,是最適合這場大戲的背景。觀眾們自然不會知道,那位耿直的駕駛員高野正惴惴不安地握著操縱桿,唯恐引擎突然失靈……
無線收發室收到一則訊息:
「運輸機發來定時聯絡。一七〇〇,引擎正常,雲量三,風向西北偏北,風速每秒十四米,位於預定地點上空。數分鐘後將抵達下一個轉折點,已通知轉播機變動方向及位置。濃霧逐漸擴散,覆蓋地表大半範圍。周圍無異常。本次聯絡結束。」
訊息同時被髮送至電視臺和廣播電臺,數秒後,電視中傳來記者的播報聲:「五點已過,距出發整整一小時。我們剛剛收到運輸機傳來的第五次訊息,飛機正按照預定路線飛行,時間也符合預期。飛行時間已有五十五分鐘,估算離起飛地點超過一百八十三公里。如畫面顯示,天空出現了一些雲,季風有所轉弱,日落即將到來……啊,現在前方這座山,能看到山峰如同發生過雪崩一般鋪滿白雪,還能看到深邃的峽谷。一千米的高空尚能看到太陽,地表卻完全被陰影遮蓋,濃霧像白煙般流動著,並且在不斷擴散。以上是運輸機的報告內容。重複一遍,預定飛行路線和時間都符合預期。山區氣流紊亂,且有西北季風乾擾,竟能做到如此精準地駕駛,可見駕駛員高野先生技術高超。我們不禁要為他鼓掌加油……」
井狩命令下屬調低電視音量,問道:「一直沒接到地面部隊的報告,這是怎麼回事?」
「這一帶都是深山野嶺,車輛無法進入,所以沒有安排部隊。不過e部隊就在南方二三十公里處。」
「原來如此,看來只能等了。」井狩靠在椅子背上。
剛才播音員提及日落,今天的日落時刻為五點二十六分五十二秒,此時直升機剛好繞完路線一圈,回到起點。綁匪正式行動大概會在完全進入夜間,也就是進入第二圈飛行後。畢竟有上回電視對談的先例,何況還有綁匪自己主動要求隨行的轉播機,他們不可能在白天現身。第一圈只是預演,以此確認警方是否遵照指令。這是總部人員的一致看法,井狩也認為以常理推斷的確如此。
但他總是隱隱不放心,心想:「雖然常理如此,但不按常理出牌,正是那些傢伙的拿手好戲。」
井狩翻閱手邊的檔案,上面有幾篇關於小案件的報告。
案件一,下午三點半左右,五名男子乘車闖入大阪某民營機場,不顧工作人員的制止,企圖開走一架小型飛機,被及時趕到的大阪府警逮捕。經審訊,確認其中四人為黑社會成員。另一人為民營機構的飛機駕駛員,其被捕後神情明顯放鬆下來。案件詳情尚待深入調查。
案件二,下午三點左右,警衛部隊在奈良縣南部山區發現一名攜帶獵槍的男子。男子稱記錯了禁獵令解除的日期,提早一個月進了山。目前該名男子暫時被拘留。
案件三,京都某小公司老闆帶著槍支駕車外出,家人報案後,警方立即展開搜查,到下午四點,仍未發現其蹤跡。
案件四……
每一起案件,都像是圍繞在刀自綁架案這片巨浪周圍的骯髒泡沫,成不了什麼氣候。
此外,街上還傳來不少流言蜚語,其中有人說高野會捲款潛逃,不知他本人聽到會作何感想。有一派人沒頭腦地認為,直升機上燃料充足,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應該趁機直接「遠走高飛」。另一派則煞有介事地宣稱,某個重量級調停人已經涉入此案,將以收取一半贖金作為代價,幫助飛行員逃亡海外。各種謠言層出不窮,混亂不堪。
「這些人就隨他們去吧。」
井狩把檔案推到一旁,目光移回電視。
「空中河豚」沒有多少變化,機身不時對映著淡淡的夕陽餘暉,轉動著巨大的螺旋槳,劃破空氣前行。或許是轉播機上的攝影機拉近了鏡頭,畫面上的機身似乎變大了些。
「這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反正就算知道,也不能怎麼樣。」井狩自言自語道。
就在一瞬間,井狩猛然一驚,瞪大雙眼。
運輸機突然迫近眼前,幾乎佔據整個畫面。
「異常接近?」井狩嚇出一身冷汗。瞬間,機身消失在畫面下方,天空與地面開始翻轉。
「怎麼了?怎麼回事?」
井狩等人後來才知道,這是由於運輸機突然減速,轉播機為避免碰撞而緊急爬升所致。
全會議室裡的人都緊張地站起,此時無線收發室傳來興奮的呼喊聲:「運輸機發來緊急聯絡!一七〇三,收到綁匪指令,將與轉播機一同降落。重複,運輸機緊急聯絡,一七〇三,收到綁匪指令……」
10
兩架直升機緩緩下降。運輸機在前,轉播機在後。地表起起伏伏的山巒,如同捲起旋渦一般,迅速向運輸機接近。
隨著高度降低,霧氣意外地愈發濃厚。白色微粒如同雨滴般自下而上噴灑而來,肉眼即可看得一清二楚。攝影機的鏡頭蒙了水汽,畫面一時變得模糊不清。
無線收發室將模式切換為同步廣播,整個會議室都聽得到駕駛員的聲音。
「綁匪似乎就在附近,無線電狀況良好,轉播機的著陸地點為前方的山脊,本機則將越過山谷,降落在山腰地帶。綁匪說,地面上分別會有黃色及紅色的布作為記號,並引導我往左前方移動。對方應該可以從地面看到本機……還沒發現任何記號……目前對地高度兩百……還是沒發現……高度一百……啊,發現黃布。還有指示本機的紅布。」
攝影師擦拭鏡頭,畫面恢復清晰。駕駛員話音未落,螢幕上出現黃點,緊接著出現紅點。
左右皆為險峻的山巒,黃布鋪在一處較高的臺地上,隔著一道幽深的溪谷,紅布鋪在對岸下方森林中的褐色小路上。兩塊布都很不起眼,看上去宛如掉落在地的紅楓樹枝。峽谷中已是暮色沉沉,到處飄散著雲朵般的白霧。
「快確認位置!」
井狩大喊,雙眼未曾離開畫面片刻。
綁匪在哪裡?逐漸接近的紅點,其前方是溪谷,另外三面是森林。綁匪躲在右邊樹叢中,或是左邊樹後?他們肯定藏在某處,卻仍未現身。
「現在的位置是尾鷲市以西約二十公里的亂髮嶺附近。海拔約一千三百米,那道溪谷就是熊野川的源頭。」瞪大雙眼在地圖上確認資訊的警員回答。
「二十公里?這麼近?有路能從尾鷲過去嗎?」
「沒有。這一帶一千米以上的高山鱗次櫛比,別說車輛,連人都難以通行……」
「鱗次櫛比?這種時候你怎麼還文縐縐的?那些傢伙怎麼上去的?」
「亂髮嶺以西二十公里處有國道一六九號線經過,綁匪應該是從那裡上山的。」
「國道有小路可以上山?」
「沒有。」
「什麼?」
「地圖上確實有條細小的山路,但打著很多叉號,說明已經不再使用。」
「什麼狗屁叉號,既然他們在山上,就說明走得了。趕緊通知附近部隊,封鎖入口。」
「附近沒有部隊。」
「什麼?」
「飛行路線與國道一六九號線的交匯處只有兩個,分別在吉野和熊野附近,因此警力只部署在了這兩處。比較近的是剛提過的熊野e部隊,但直線距離也有二十多公里,走國道恐怕超過四十公里。」
「不到一百公里,你就謝天謝地吧!快命令他們出發!」
此時畫面突然劇烈晃動,接著完全靜止。轉播機似乎已降落在高臺頂端。
井狩忽地瞥見畫面下方角落有塊白色方形物體。
「那白色的東西是什麼?」
「看起來像卡車。」一名警員仔細觀察後說。
「卡車?山路不能通行,卡車是怎麼上來的?」
白色物體迅速藏入樹林,雖沒能看清,但井狩也覺得那是卡車的車斗。
難道大多數人的猜測是正確的,綁匪打算在此把贖金搬上卡車?
但這依然很可疑。如果真要拉上贖金逃跑,誰會把卡車專門塗成顯眼的白色?這難道又是綁匪的詭計?
運輸機也即將著陸,地上的枯草和塵土四處飛揚,布塊隨風飄舞。轉眼間,運輸機平穩地降落在紅布正上方,不愧是精準無比的駕駛員高野。
擴音器傳出高野木訥的聲音。
「一七〇八,已經降落地面。接下來等候綁匪的指令。」
螺旋槳轉速逐漸變慢,最後完全停止。
兩機相距超過兩百米,畫面上的運輸機只有文庫本書籍般大小。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若讓美國推理作家克蕾格·萊斯來形容,她大概會說「誰來往地上扔一個別針試試」。電視畫面中同樣悄無聲息。除了機身周圍不住搖曳的芒草,以及緩緩飄動的霧氣外,一切都靜止不動。
五秒、十秒、十五秒……
這段時間長得令人感到恐怖。
「卡車呢?」有人輕聲問道。畫面上顯示,白色卡車停在直升機左後方至少五六十米遠處。它明明早就該開過去,卻始終沒有動靜。
「不對勁兒。」連井狩也難掩焦慮,脫口而出道。
但是,這段「空白的時間」或許是這些「戲精」綁匪的計謀。
說時遲,那時快,芒草叢中突然出其不意地閃出三條人影。他們是從與卡車相反方向的右側竄出來的。那場景彷彿在說,「讓各位看官久等了」。
攝影師沒能第一時間跟上,他趕緊轉動鏡頭。只見夕陽餘暉下,三個快步奔向直升機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畫面上。高個子的戴黑色面罩,中等身材的戴肉色面罩,矮個子的戴白色面罩……那正是大家在「電視對談」時見過的綁匪三人組的裝扮。
「是他們!」
「原來躲在那裡,而且全員出動了!」
在眾人接連的呼喊聲中,三人奔跑著一起接近直升機。
「一七一〇,綁匪現身。」
擴音器中駕駛員的聲音依然沉穩,但也已略帶沙啞。駕駛艙的門隨即開啟,白色面罩矮個子綁匪在兩個同夥的協助下爬了進去。
數秒後……
駕駛員的嘶啞聲音傳入屏息聆聽的每位觀眾耳中。
「綁匪指示,轉播機禁止繼續尾隨本機,立刻返航……重複,轉播機禁止繼續尾隨本機,立刻返航……轉播機,聽到請回答……對,是的。辛苦了,祝你們回程順利。這將是來自本機的最後一次聯絡……以上是綁匪的指令……各位,再見。」
聲音突然中斷,像電器插頭突然被拔掉一般突兀。
禁止繼續尾隨!那麼,這裡並非終點,接下來直升機要前往的地方,才是綁匪們真正的目的地。
井狩感到所有警員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有的帶著懊悔,有的帶著感嘆,表達的意思卻完全一致——果然不出本部長所料。
當然,井狩並未藉此自我吹噓,他既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
由於轉播機上未裝載錄音裝置,畫面並沒有聲音。但在這個無聲世界,一切都在讓人目不暇接地快速變化著。
白色蒙面綁匪進入駕駛艙後舉手示意。他手上也戴著白色手套。該訊號表示指令傳達結束,可以立即出發。
站在外面的黑色和肉色蒙面綁匪似乎早已迫不及待,敏捷地關上艙門。駕駛艙雖然狹窄,但應該可以再容下一人,只是他們似乎早已決定只讓白色蒙面綁匪一人乘坐直升機。
艙門一關好,運輸機便發動引擎,螺旋槳開始旋轉。黑色及肉色蒙面綁匪貓著腰衝了出去,朝著他們現身的反方向,也就是卡車方向,奔去。
這究竟是在做什麼?盯著螢幕的警員都面露疑色。
……如果不打算在這裡卸下贖金,為何要準備卡車?
……不對,那個白色物體真的是卡車嗎?
……三個綁匪中,白色蒙面綁匪身材最為瘦小。控制直升機這個重要任務,為什麼不是帶頭的肉色蒙面綁匪親自上陣,卻交給最弱的同伴負責?何況他看上去並未攜帶手槍之類的武器。
……開卡車一個人綽綽有餘,為何這兩個相對強壯的綁匪,卻著急跑向似乎並無用武之地的卡車?他們的行動疑點重重。
畫面上的直升機已經起飛。隨著螺旋槳轉動,機身周圍的濃霧如同旋渦般翻騰。
就在一瞬間,觀眾又被突發狀況驚得目瞪口呆。
原本隨著直升機爬升的鏡頭猛然拉回地面,拍攝到了異樣的場景。
一場爆炸。那輛卡車爆炸了。
無聲的爆炸畫面更為恐怖。火焰在晚霞的照耀下愈發紅豔,爆炸產生的濃煙翻滾著升空,無數碎片向四周飛散。一大塊白色板子旋轉著飛上天空,隨即又跌落回火焰之中。
「這又是怎麼回事?他們起內訌了嗎?」
多名警員目瞪口呆,不禁望向井狩。
「肯定不是。」井狩苦笑道,「這不過是他們最愛玩的障眼法。我推斷那其實是mark2,他們只是裝上一塊白板子,偽裝成卡車而已。對他們而言,mark2現在已變成最危險的證據,所以利用機會把它處理掉。拿到一百億後,要買多少新車都沒問題。不過……」
井狩突然停住。
他露出微妙的表情。盯著畫面的目光依舊如老鷹般犀利,卻在一瞬間閃現出一絲不曾有過的苦惱之色。
「不過?」待一名警官追問時,井狩的神態已恢復如常。
「沒事。他們這場表演很精彩,但表演結束之後,才是真正的對決開始之時。那是電視上看不見,外界也不知道,只屬於我們之間的地下對決。」
因爆炸一時移開的攝影機鏡頭,再度對準持續爬升的運輸機。機身下方不時映出的紅色,是地面爆炸的火光。
運輸機早已越過山稜線,升至高空。它似乎在等著鏡頭跟上一般,一被拍到,便又猛然加快了爬升速度。
四周是濃霧的海洋,逐漸變小的灰色機身,彷彿一顆沉入海底的小石子。
八十米,一百米……
機身已有一半融入白霧中。
「啊,一百億……一百億要消失了。」一名年輕女警哽咽道。
「可惡,就這麼讓它跑了?」年長的搜查警員怒吼著。
運輸機的距離已無法測量。機身像滴入水中的淡淡墨珠,漂浮片刻後便溶化不見。消失後仍然感覺隱約可見的,其實只是眼中的殘留影像。
一百億消失了。彩虹童子也消失了。只剩下濃霧形成的旋渦在無盡地旋轉著。
11
關於直升機接下來的行蹤,根據兩千名所謂「人肉測音機」和上萬名居民所提供的資訊,警方蒐集了數量龐大的資料。
居民中有個我們很熟悉的名字——中村椋,也就是阿椋。她曾對次日上門的搜查員提供以下證詞:
我以前長年服侍老夫人,這次她遭遇綁架讓我非常痛心。昨天我與正義、邦子在田裡割稻子忙到傍晚,錯過了現場直播,聽了七點的新聞後才知道詳情。
再說說直升機。昨晚邦子回家後,我和正義在家吃完飯,正在喝茶。突然聽到一陣轟鳴聲,從屋頂正上方經過。我大喊「正義,直升機來了」,匆忙跑到屋外。外面霧很大,周圍什麼都看不清,更別提直升機的模樣。但從引擎聲聽來,應該離得很近。正義跟著跑到院子裡,轟鳴聲再次接近。直升機似乎開著探照燈,我看見亮光,大喊「來了」。然後直升機開近,在我家屋子附近盤旋一陣,像是在找東西。直升機好幾次經過我們頭頂,打著探照燈似乎在觀察我們。不久,引擎聲越來越遠,燈光也漸漸消失。我始終沒看到直升機的樣子,在遠處時因為霧太濃看不到,在近處又因為燈光太刺眼看不清。不過,我確定直升機飛得很低,經過我們頭頂時,我和正義雖然體重都不輕,卻都差點兒被風吹倒。因為周圍全是霧,我沒搞清楚直升機來去的方位。要說直升機繞了多久,我當時沒戴錶,不知道具體時長,但感覺時間不短。至於當時是幾點,我離開屋子時也沒看錶,所以說不準,大概是七點左右吧。(另外,與她同住的外甥正義的證詞大意完全相同)
她的敘述符合典型的居民提供線索的特點,如實再現了當晚直升機的飛行情況。
根據已經確認的情況,直升機在日落前自亂髮嶺起飛後,至晚上六點間的四十分鐘時間,完全不知去向。它究竟是在杳無人煙的深山地帶飛行,還是降落在了某處,目前無法判斷。
直到接近六點時,直升機才進入警衛力量的視野。地點為奈良縣東南部,也就是井狩最為重視的r地區南端,位於亂髮嶺以西約三十公里處。
「這裡果然是綁匪的老巢。本部長料事如神,實在讓人佩服。」
會議室裡人聲鼎沸,但問題也接踵而至。眾人根據五百名警衛人員不斷傳回的報告在地圖上推演,發現直升機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一會兒前進、一會兒調頭,這邊停留片刻、那邊盤旋一陣,像醉漢開車一般到處亂撞,且一直沒有停止的跡象。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肯定是濃霧讓他們迷路了。本部長,這就是天譴吧?」
警員們大呼痛快。地圖上標記的飛行軌跡,宛如一團混亂糾纏的毛線。而直升機經過住在紀宮村的阿椋家上空,也正是這個時候。
但是,綁匪們會那麼容易迷失方向嗎?
答案不久便會揭曉。
直升機在r地區上空徘徊了一個多小時,七點過後終於恢復正常狀態,朝津之谷村飛去。經過柳川家正上方時,直升機在超低空飛行,並投下一個傳信筒。
傳信筒裡有張市售的收據,收件人是「柳川」,金額欄寫著「一百億日元」,備註寫明「贖金」,發件人則是「彩虹童子」,背面寫著「x時為晚上九點」,照例全是刀自的字跡。
所謂的x時,指的是解除半島上空飛行禁令的時間。這是當初信中約定的「另行通知」,眾人沒料到竟是通過這種方式,而且綁匪還附了張收據。
「可惡的綁匪,真是一幫混蛋!」
警員們恨得咬牙切齒。然而,從飛行路線來看,直升機進入津之谷村後便直飛柳川家,投下傳信筒後又筆直飛向東南方的吉野國立公園方向。
當晚半島中央地區完全籠罩在濃霧中,r地區與津之谷村的天氣狀況並無太大差別。在這種情況下,直升機能準確找到柳川家,並在辦完事後迅速離開。可見並未迷路。
那麼,之前它為何要到處亂飛?
這裡面也許有地理方面的原因。綁匪比較熟悉津之谷村,對r地區相對陌生。可是,僅憑這一點,怎會產生如此極端的對比?
或許綁匪是仿效「藏木於林」的典故,為了隱藏真正的目的地,刻意在周圍到處亂飛以迷惑警方。
這種可能性很大。本部的實驗結果顯示,如果合兩人之力,從低空飛行的直升機上丟下所有袋子,只要三分鐘足矣。
而直升機在r地區上空徘徊長達七十分鐘。其中任意抽出三分鐘,便足以完成此事。
此外,有人認為綁匪的這些行為都是虛晃一槍,只是想將警方的注意力吸引到r地區,目的地則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張令人氣惱的收據就符合該觀點。
收據!從未聽過哪個國家的綁匪,厚顏無恥到會為贖金專門開個收據。然而,收據是否能證明,綁匪此時已收到贖金?他們顯然不可能如此老實。所謂收據,不過是使得r地區那場故弄玄虛的飛行演得更像而已,這是綁匪們的拿手好戲。
警方內部一時眾說紛紜,誰知直升機接下來的動作,讓情況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直升機進入吉野的山區後,再次突然失去聯絡。
按照一般巡航速度,直升機上的燃料約可飛行四個半小時。如果一直不停地飛行,堅持到晚上八點半已是極限。
八點已過,此時燃料應該所剩無幾。直升機終於現身,在熊野以西十公里處向南飛行時被附近部隊發現。
直升機出現的地點令人起疑。熊野以西十公里處,位於起飛點亂髮嶺以南二十公里,兩者距離極近。
「為什麼又繞回這裡了?一開始直飛,只要五六分鐘吧?」
「從r地區到津之谷村繞一大圈,竟然又回來了。他們究竟要做什麼?」
警員們固然吃了一驚,但直升機接下來的行動更加匪夷所思。
直升機不斷南下,經過新宮上空,沿海岸線通過半島南端的潮之岬,接著轉而向西飛行,在燃料應該見底的八點半,從日置川附近進入紀伊水道的海面上。
此後,直升機再未出現。
之後,沿岸各地部隊、在附近航行的船舶及前來支援的海上保安廳巡邏艇,都沒有發現任何蹤跡,直升機彷彿在海面上憑空蒸發了。
「終點原來是海上……那中途為什麼來回繞彎?終點在哪裡是瞞不住的,綁匪繞這麼一大圈,又有什麼意義?」
「這樣不僅麻煩,也浪費時間。燃料或許在某處降落休息時節省了一些,但在這種情況下飛到海上,也未免太過冒險。駕駛員真是什麼都敢照做。」
本部的警員們有些茫然若失。
直到三天後,所有謎團才逐一解開。
在此需要補充兩三個細節:
由國道一六九號線進入亂髮嶺的山路已在今年春天完成修復,小型車可以通行。
搜查隊抵達現場時,綁匪早已離開,只找到燒燬的汽車殘骸及木材碎片。如井狩判斷,車型正是mark2。
綁匪並未遺留任何物品,但地面上除汽車胎痕外,還有類似摩托車和腳踏車的胎痕,黑色和肉色蒙面綁匪似乎已藉此逃走,目前行蹤不明。
彩虹童子就這樣與濃霧一同消失了。然而,整齣戲還需要兩名人物出現才能落幕。那便是刀自,以及隨直升機失蹤的駕駛員高野。
在彩虹童子約定釋放人質的四日早上,警方首先發現了高野。
地點是在以奇巖和絕壁聞名的熊野鬼城與楯崎正中間的一個小海角。但此處位於半島的另一側,與直升機最後消失的方向完全相反。
海角中央有座海拔約兩百米的小山,名為幽鬼山。北、東、南三面臨海,其間延伸出數條細長陸地,帶有幾處小沙灘。西側的海角根部有道陡坡,連線至一處名為悠木的村落。
四日清晨,高野踉踉蹌蹌地走下陡坡,向村子最邊緣的一戶農家求助。
據熊野市的醫院檢查結果顯示,他的健康狀況雖無異常,但從體內的殘留物質判斷,前晚他曾服用大量安眠藥。
駕駛員高野的話:
坐上直升機的是綁匪中最矮的一個,身高大概一米五三,年紀也很輕。後來才知道,他體重也是最輕的,在飛機上鑽來鑽去很方便,所以綁匪才安排他押機。
對方一上飛機,便拿出一封老夫人的親筆信。我表示想留作證據,向他要了過來。如果沒有這個,恐怕大家無法理解我為何要那樣到處亂飛。我收到過老夫人的賀年卡,所以認識她的字跡。
請看。在綁匪的指令後,老夫人寫道:「綁匪一直竭盡全力矇蔽警方,或許他們的要求會很無理,但請看在我的分兒上稍加忍耐。我日後必會全力報答。這是我個人的請求。當然,他們絕不會危害你的性命。」
別說什麼報答,只要是老夫人的吩咐,我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白色蒙面綁匪首先命令我,離開現場後,先飛到人煙稀少的山區,找個安全的地方降落。問他理由,他一開始生氣道「你不用管」,但略一思考後還是告訴了我。
「這架直升機上的燃料只能飛九百公里吧?等警方推算的時間一到,他們一定以為我們已經降落而放鬆警惕。而到那時,我們再飛往真正的目的地,所以得節省一些燃料。」
這段時間在飛行記錄上的顯示是:
一七一二自a地點起飛
一七二八於b地點著陸
a就是轉播時的現場,b是第二次的降落點,位於三重縣的野又山附近。白色蒙面綁匪看著地圖,說這地方很合適。
我們在那裡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接下來的命令便是那段胡亂飛行。
他看了一眼手錶說道:「該出發了。(指著地圖)大概飛到這一帶,儘量找有居民聚集的地方,在周圍來回繞圈。在這一帶怎麼飛都沒關係,但接著還有別的行程,時間要把握好,一個小時。這段時間,儘量在低空飛,在住家的屋頂繞圈,好引起居民注意。」
然後,他似乎覺得應該解釋一下,不等我問就主動說道:「這是今晚的重頭戲。你看過報紙就知道,警方認定我們藏在這個區域。在這裡來回飛一小時,所有警察都會過來,別處自然就沒人了。用個難點的詞,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就拜託你了。」
我想起老夫人的囑咐,慶幸此時是由我駕駛飛機。若老夫人沒交代,或換成其他年輕飛行員,誰會願意配合綁匪演戲?即使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這也是助紂為虐、欺瞞警方的行為。
接下來的飛行記錄如下:
一七四八自b地點起飛
一七五七進入c地區
一九〇五離開c地區
c地區就是綁匪所說的居民區。
為發洩心中怒火,我故意貼著民宅屋頂、森林樹梢以及山頂飛行,不時來個急轉彎或故意搖晃機身,嚇得綁匪直髮抖。最後他已經頭暈眼花,看著手錶慌忙喊道:「不好,已經七點了。有個重要的事得做。」
不用說,當然是到柳川家投遞傳信筒。
完成後,我們返回野又山休息了大約三十分鐘,便進行最後一次飛行。
大致過程你們都很清楚,我就不再重複。綁匪要求我飛過沿岸市區及高速公路上空,表面裝作從紀伊水道往西前進,實則出海後再繞回來,在幽鬼山降落。
這個計謀很簡單,但從結果來看,綁匪的計劃似乎得逞了,至今警方都沒找到這裡來。
從飛行角度而言,這次任務非常困難。為避開雷達,必須貼近海面飛行,既不能開燈,還得時常提防被漁船發現。燃料雖通過休整保留了一些,但也僅是勉強夠用。一路上多次遇到驚險情況,我已經發揮出了自己最好的技術,盡了最大努力。
我知道大家最想聽什麼,那我加快速度。
九點二十八分,我在海角處降落。
黑色和肉色蒙面綁匪正在地面等候,拿著手電筒指示著陸地點。
他們一上前便矇住我的雙眼,帶我到山腳下。兩個人語氣都頗為焦急。
「怎麼這麼慢?早就過了x時,警方可能已經派直升機跟來了。」
「沒辦法,碰到不少情況。」
聽他們的對話,或許是由於差錯導致計劃延誤,他們本打算將我帶到更遠的地方,因時間不夠只好作罷。
他們把我反綁在樹上,接著直升機附近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
他們幾乎不開口說話,我只能靠各種聲響想象當時的狀況。伴隨海浪聲,我聽見袋子落地聲、搬運時的吆喝聲以及「好了,裝滿了」的制止聲。我推測他們是從直升機上搬下現金袋,裝進了橡皮艇之類的交通工具。接著,他們發動引擎,至此完成了一輪操作。估計海面上稍遠處停著大船,他們要將袋子運過去。
每隔一段時間,旁邊就會傳來相同的裝貨聲和吆喝聲,過了很久才結束。
直到全部完成後,才有人開始對話。儘管海浪聲太大,聽得並不清楚,但我確定一人說「剩下刀自和駕駛員,看你的了」,另一人則回應「ok,你們也加把勁兒,路上小心點兒」。
等我身上的繩索鬆綁、眼罩被拿開時,沙灘上只剩原先的三個綁匪。不過看地面的腳印,他們的同夥至少有五六人。
更令我吃驚的是,直升機已消失不見。
我問「直升機在哪兒」,白色蒙面綁匪用下巴指著山的方向。我走近後仔細看,才發現那兒有個大洞,他們把直升機推進洞裡,入口處豎著幾棵連枝帶葉的樹用來遮掩,樹根處還堆了很多沙土固定。現在那裡應該沒人動過,你們去查一下,就會明白為什麼空中和海上都找不到直升機的影子。
之後,我被綁匪帶到山腰的一個洞穴,一直囚禁到今天。
「抱歉,因為老太太三天後才能回去,你也只能在這裡待上三天。」他們說道,「如果你不聽話,倒霉的可不止你一個。就算我們想放走老太太,恐怕也不敢放。你別忘記這點。」
這句話對我來說簡直是緊箍咒。其實留下看守我的只有戴黑色面罩的高個子,這三天我有多次機會可以逃走,但擔心連累老夫人,讓大家的犧牲付諸東流,所以一直拼命忍耐。希望大家能諒解。
我再簡單介紹昨晚發生的情況。
黑色蒙面綁匪本是個不苟言笑、極其冷淡的人,但昨夜他難得心情好,告訴我說:「明天是最後一天,我們終於要收工了。老太太中午前可以離開,早上放你走應該沒問題。我們只有今晚能聊聊,喝一杯吧。」
他拿出前一晚白色蒙面綁匪送來的罐裝清酒,自己喝了一點,也給了我一罐。我陪著喝了幾口,忽然有股強烈的睡意,但察覺到有問題時已睜不開眼。只聽他說道:「別擔心,只是安眠藥。」接著又說:「可惜我不像白色面罩那傢伙那麼矮,不然就能坐你的直升機了。」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早上醒來,黑色蒙面綁匪已不見蹤影,洞裡只剩下我一人。我想起他昨晚的話,連忙下山。以上就是我這幾天的大概情況。
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飛行過程中那個破舊的飛機引擎沒有出問題。
現在幾點了?老夫人還沒回來嗎?
(注:警方隨即趕往現場調查,在海岸的石洞裡發現了那架毫髮無損的直升機。監禁駕駛員的那個洞穴裡,有兩條作為寢具的毛毯,以及到處散落的各種罐頭、食品、飲料和空瓶等,而凡是疑似綁匪用過的東西,都被擦得非常乾淨,檢測不出指紋。此外,現場找不到任何有助於搜查的遺留線索。)
直到最後一刻,柳川家都籠罩在不安的情緒中。
「四日中午」的期限一分一秒逼近,卻不見綁匪有任何動靜。
發現駕駛員高野的新聞傳來時,大宅內外一時歡聲雷動。大家都不由鬆了口氣,認為既然駕駛員沒事,刀自自然也平安無虞,但聽完駕駛員的遭遇後,不禁再次擔心起來。
「綁匪背後果然還是有個大組織,當初我就知道,憑兩三個年輕人根本作不成這種大案。」
「他們會把錢運到哪裡?肯定不是近海,大概是香港、澳門或印尼的某個島,總之是在日本管不著的地方。」
「事已至此,他們的承諾恐怕靠不住了。駕駛員只是負責運送,放了他沒什麼大礙,老夫人可就不一樣了。」
「老夫人的觀察力比一般人敏銳得多,這麼危險的證人,綁匪怎麼會輕易放走?我看他們先前只是假裝紳士,我們都上當了。」
一大早就有幾百名村民聚集到宅子四周,上百位媒體記者也陸續趕到。大家竊竊私語,場面逐漸混亂起來。
宅子內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英子惴惴不安,抓著一大早主動趕來柳川家的井狩問道:「大家的說法越來越多,真的不要緊嗎?」
她說話間幾乎要哭了出來。
井狩面色極差。「決戰」以慘敗告終,其後三天大舉搜查也毫無成果,加上聽到駕駛員那番證詞,難免意志消沉。但在他凝重的表情中,似乎隱藏著另一個更深層的原因。
「您指的是老夫人能不能回來嗎?啊,那不用擔心。」
井狩的回答失去了以往的精神。
英子詫異地說:「什麼意思?井狩先生在擔心別的事情嗎?」
「嗯,我有一些疑慮。」井狩環顧左右,放低聲音道,「我只跟您在這裡說一聲。本案的疑點實在很多……比如,您有沒有想過,明明只有一人上直升機,為什麼三個綁匪卻一起出現?」
「為什麼?這很奇怪嗎?他們是三人組,一起行動很正常吧。」
「是嗎?」
「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綁匪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以剛才的例子來說,只有一個人坐直升機,那隻需要他露面就夠了,另兩人完全沒必要陪同。」
「這……三個人一起總比單獨行動要好,何況他們也是普通人,沒準想趁著大場面一起上電視……井狩先生,我不明白你在煩惱什麼。現在應該擔心的是……」
「我知道。我說過了,您擔心的問題不要緊的。」
真的「不要緊」嗎?現在的問題在於,對方將如何聯絡。這群綁匪有近乎病態的潔癖,做事絕不留下證據。所以他們不可能打電話。所有人都認為,這次他們仍然會用刀自的親筆信。為提防綁匪像上次一樣直接上門投送,警方昨晚特地派人徹夜看守。快遞方面,警方也已聯絡郵局,一旦收到綁匪信件,就要立刻報告。然而,這兩方面都撲了個空。
最後剩下的就是每天配送一次的普通訊件。郵局一旦收到郵袋就會馬上檢查,並電話通知警方。如果這樣也沒有,警方就無從下手了。現在郵車還未抵達郵局,還不清楚能否收到信件,井狩為何如此自信滿滿?
英子不禁疑惑地望著井狩。此時,屋裡的電話響起。
「喂,」國二郎飛奔過去接起,「郵局嗎……對……什麼?有一百二三十封?平時每天都是這樣的。請問其中有沒有家母的筆跡。啊,沒有?真的沒有嗎?」
眾人翹首企盼的電話,傳來的竟是這樣的訊息。
國二郎面色蒼白,轉頭望向眾人。屋子裡一片寂靜。
時間已是十一點五十八分,仍然沒有接到聯絡。綁匪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郵局局長似乎還在說話。國二郎心不在焉地隨口應答。
「啊,紀美?對,她在這裡。找她有事嗎?有人發來約會的電報?約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好吧,我順便告訴她……什麼?在御座岬等候?rc?」
「那是我家!」
大作聽罷跳了起來。
四十分鐘後,五架直升機降落在志摩半島南端的御座岬。
第一架是井狩、鐮田及鑑定科人員搭乘的縣警專用機。第二、三架則被柳川家包下,前一架乘坐四名家屬,後一架坐著醫生、護士、串田總管及女僕吉村紀美。最後兩架直升機分別是nhk及和歌山電視臺的轉播機。
今天天氣晴朗,風力較強。右手邊是如鏡子般平靜的英虞灣,左手的外海則是波濤洶湧的熊野灘。中間一塊陸地形如一隻臥倒的臘腸犬,那是前島半島。最前端就是大作家所在的御座岬。
「那些混蛋,一定是從媽媽那裡問出來的。案子發生之後,我只回來過一次,家裡足足十天沒人。媽媽也知道鑰匙藏在哪裡……可惡,居然把受害者家屬的房子當道具用,真是無恥至極。」大作頗為懊惱。
「你也得反思自己。你一個人住,日子過得這麼任性,連保姆都不願意給你服務。經過這次教訓,你得管好自己,讓大家放心,也算是對媽媽盡孝。」國二郎與可奈子趁機說教。
「這些綁匪實在狡猾,竟然想到給紀美髮電報,難怪沒引起郵局懷疑。」後面的飛機上,串田總管說道。
「老夫人真的沒事嗎?感覺就像一年沒見了……」吉村紀美的眼淚直在眼眶中打轉。
碧藍色的大海邊,一處灰色陸地嵌入海中,其腹地有一棟風格考究的黑褐色西式建築。那就是大作的家。
直升機陸續降落後,眾人爭先恐後地跑上岩石間的小路。
玄關的大門依然上著鎖,房子的北半側是工作室,南半側是起居室。
刀自被發現時,正躺在大客廳窗邊的扶手椅上。
「啊,死了!」英子驚聲尖叫。
「別胡說,媽媽只是睡著了。去世的人氣色哪能這麼好?」大作雖然緊張,但定了定神後如此喊道。
四人一起奔到刀自身旁,緊緊依偎著母親。屋裡迴盪著啜泣聲。紀美在門口抓著串田總管放聲大哭。
這就是本案的結局嗎?
井狩直挺挺地站在房間的角落,感慨萬分地望著刀自。
秋陽照在鮮豔的花布窗簾上,屋內溫暖如春。
刀自發出平和安穩的呼吸聲。或許是眾人的心理作用,她佛像般的臉龐,似乎浮現出滿足的微笑。
柳川敏子刀自的陳述(於當日傍晚的記者會上):
最近讓大家為我如此擔心憂慮,實在非常抱歉。我能平安回來,更是因為大家的關懷。在此我誠摯地向大家致歉,並由衷表示感謝。
我今天有些疲倦,心情也十分激動,無力詳細講述事情經過,只能以回答問題的方式簡要說明情況,還望大家見諒。
首先是關於綁匪。我見到的是出現在電視上的三個男人,以及一名照顧我日常生活的女子。
他們在我面前總是蒙著面罩,且幾乎不與我交談,我只能辨別出他們的身材、膚色、髮型及臉部輪廓等特徵。不過,從聲音和舉止來看,不論男女,年紀應該都只有二十出頭。高野先生說似乎還有幾名共犯,但我卻從未見過。可能是這幾個人專門負責我的事情吧。偶爾聽到他們開口,四個人都是關西腔,但又不像京都腔或新宮腔那樣,聽不出明顯的特徵。此外,聽聲音能判斷,他們也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一個津之谷村村民。
至於他們的目的,為首的肉色蒙面綁匪不經意提過兩三次,他們似乎打算去某座小島建立自己的國家。我不知道他們說的小島在日本還是國外,也不知道成員除日本人外,是否還有外國人,只知道這一百億是啟動資金的一部分。他們起初用盡一切合法方式仍然湊不齊,實在無計可施,才實施了這次犯罪。最後一天,綁匪表示錢數終於湊足。我相信,他們不會再因為缺錢而重蹈覆轍去犯罪。
若問我對他們的評價,作為受害人,我當然不會說他們好,不過一直到現在,也並不憎恨他們。如同我在電視對談時所說,他們的態度非常紳士,而且能感受到,他們有著一旦失敗就要玉石俱焚的決心和氣魄。不過要我說,他們大可以找沙烏地阿拉伯的石油暴發戶,或者日本的某些惡霸財閥家族的老大去下手,何必挑我這個老太太。(笑聲)
關於監禁地點,我已詳細報告警方。前後共換過三次。
起初,綁匪帶我到一處圍著木籬笆的普通住家,是座獨棟平房。車子開了足足四五個小時,而且感覺沒有原地繞圈子,可見地方相當遠。我半路上被矇住雙眼,加上平時很少去縣外,實在不知道所在何處。木籬笆上方只看得見天空,遠處不時傳來電車的聲響,所以不會是津之谷村這樣的山村。那周圍非常安靜,人聲車聲都很少,所以也不是城市附近。以大阪打比方,大概是像箕面之類的郊區吧。
這段時間我大多住在那裡。電視對談時,綁匪在前一晚帶我離開,到鄉下一間荒廢小屋過夜。那裡是山區,距轉播現場約兩小時車程,就算白天也完全聽不見人聲,肯定是非常偏僻的地方。我判斷不出具體地點。
電視對談那晚?是的,我們直接返回原來的平房。警方似乎十分疑惑,綁匪開著那輛五顏六色的車子竟能順利逃走,其實手法很簡單,他們只是做了張貼合車身的塑膠套,貼滿彩紙後再套在車上而已。離開轉播現場後,他們便扯掉外套,自然沒有引起警方注意。玩著這些無足輕重的惡作劇,竟還洋洋得意,他們可真是有點孩子氣。
我在那間平房一直待到昨天,晚上綁匪開車送我到大作家。他們好像早就決定在那裡釋放我,不僅知道地址,還確認過那屋子已經八天沒人住。他們既然能將柳川家的財產狀況調查得比我兒女都清楚,能知道房子的情況自然易如反掌。我只告訴了他們大作平常藏鑰匙的位置。如果我瞞著他們,導致最後門鎖被撬壞了,那就划不來了。
今天早上吃過早餐後,四個人來到我面前。肉色蒙面綁匪遞給我電報單和那篇文字,說「這是最後一次請老太太幫忙」。
和前幾封信相同,我需要將肉色蒙面綁匪提供的原稿謄寫一遍。原文通常是用鉛筆寫的,我抄完後他們便馬上燒燬。文章寫得相當不錯,不過偶爾有錯別字。我每次指出錯誤,肉色蒙面綁匪就會不滿地「哼」一聲,但仍會拿出字典查閱確認。三個綁匪中,只有他讀過一點書,我本以為文章都是他寫的,不過從剛才高野先生的話來看,可能另有其人。
「我們該道別了吧?」我把填完的電報單交給肉色蒙面綁匪,他拿出一包白色粉末說,「是啊,老太太你把這個吃了吧。這是安眠藥,劑量根據你的體重調整過,絕對沒有危險。希望你能休息五小時。」
接著,那名女子端來一杯水,我毫不猶豫地把藥吃了。問我擔不擔心是毒藥。我不擔心。聽他們說已經拿到了贖金,當時已經沒有殺我的理由。除此之外……我也一直相信,他們只是要綁架勒索,並非要殺人滅口。
問我為什麼相信這一點。這不太好解釋……雖然他們口頭上沒有承諾,但我自然就能領會,人和人之間或許就是這樣。
吃完藥不久,我就在扶手椅上睡著了。快睡著時,四人各自跟我道別,可我記不清究竟誰講了些什麼……睜開眼時,我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下一個問題。作為受害者,我如何看待警方的搜查工作?現在我的情況就是最好的回答。不管是電視對談,還是交付贖金時,警方有太多機會能逮捕綁匪。但是,所有警察同志貫徹井狩先生的命令,為保護我的安全,努力壓制自己想要逮捕綁匪的衝動,誰都沒有輕易動手。如今我能在這裡跟大家說話,都是因為各位警察同志的努力。我認為,以井狩先生為首的整個搜查團隊,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您問我贖金被奪走卻無法掌握綁匪行蹤,是否屬於警方失職。抱歉,我認為這是看熱鬧的人不負責任的發言。
我每次看到綁匪的指令,也會認真思考其中有無破綻,可憑我的本事,什麼也沒看出來。如果只是提出批評,那任誰都會,可若是說不出具體的應對辦法,那就不能稱之為真正合格的批評。
我相信,井狩先生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換成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更好。
那麼,彩虹童子是否真的技高一籌,實施了一場完美犯罪?因為搜查工作仍在繼續,接下來的情況還很難講。此前綁匪有我作為護身符,警方行動受制於人,才導致了現在的結果。這無關能力的高低。假如,我是說假如,彩虹童子和井狩先生的角色對調,事情也會是現在這樣。
最後一個問題。問我對這次案件的感想。現在我只希望大家早點放我回去,我好大睡一場(笑聲)。不過,人生實在無常,我做夢也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得經歷這種磨難。人生不論任何時候,都不能輕易放棄。道理很平凡,但我這次的體會卻很深刻。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珍惜大家幫我揀回的這條命,好好度過餘生,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感謝大家!(鼓掌)
(注:警方嚴密搜查了御座岬大作的住處,但如同其他現場,未發現任何疑似綁匪的指紋或遺留物品。此外,雖有兩三名漁民稱當天早上八點左右,曾目擊一輛黑色轎車自大作家方向駛向志摩町,但無法確認司機、車型、車牌號等資訊。電報由和歌山中央郵局受理,時間為十一點三十五分。郵局工作人員表示,發信人是位身材矮小的年輕男子,其餘沒有特別印象。筆跡依然是刀自親手所寫,發信人的住址、姓名均為虛構。
此外,目前綁匪及贖金依然下落不明。)
註釋:
鷹派,指在政治立場上採取積極、強硬態度的人物。
暗指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因受賄五億日元而下臺一事。
西科斯基(sikorsky),美國著名直升機製造公司,建立於一九二三年。
剛腹,即日語詞彙「剛腹」,有「意志堅定、度量大」之意。
kdd,即日本的國際電信電話株式會社。
此處的時間換算遵照原文數字。
在日語中,「椋」讀作「kura」,「邦子」的「邦」讀作「kuni」,兩個人的名字都有「ku」這個音。日語中表示親暱的稱謂「ちゃん」,此處音譯為「醬」。因此此處寫為「兩個‘ku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