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個週日的下午。
井狩身穿輕便休閒服,信步走進柳川家的大門。他從和歌山的住所出發,先坐一個半小時的電車,再轉乘兩個半小時的巴士,總共花了四個多小時。
刀自這場充滿戲劇性的歸來已過去整整一個月。正值初冬時節,津之谷村的紅葉已紛紛飄落。
「哎呀,真是稀客。」
因為井狩未事先通知,串田總管一臉詫異地出門迎接。
「您沒開車嗎?那是坐巴士來的?」
「嗯,我一時興起想來看看。賞楓葉的旺季已經過了,沒想到頭班巴士還是擠滿遊客。開到白谷溪谷前,車上的導遊小姐居然說,從橋邊走下溪谷,可以看到對岸就是發生百億元綁架案的柳川宅邸,想參觀的乘客,我們免費贈送下一班次的車票。車上乘客幾乎全部下車。那裡竟然還鋪了條下坡路。」
「是嗎,巴士公司真是太會做生意了。還有些遊客會專門自駕過來,在門口拍照留念。」
「這裡已經是新的觀光景點了。得跟政府要點支援費用才行。老夫人在嗎?」
「在客廳。我進去通報,請您稍等。」
「您就說,是她從前的門下弟子來訪。而且是最讓她頭疼的那個。」
「呵呵,好的。」
總管匆匆走入後屋。
望著總管的背影,井狩想起最近雜誌上的一篇報道。
刀自現在依然是風雲人物。據井狩瞭解,許多報紙和雜誌都曾向刀自約稿,請她提供那段監禁時光的回憶錄。但刀自一概拒絕,僅偶爾接受採訪,井狩讀到的便是其中一篇。
在文章中,刀自「告白」稱:「我向來不怎麼信佛,以往參加做法事,只是出於情面禮節。經歷了這次的事,我深深體會到人的力量有多麼卑微。我在家裡蓋了一座小佛堂,每天早晚唸經供奉。雖然稱不上一心向佛,但也足夠虔誠。」
報道還附有一張刀自在佛堂禮佛的照片。這似乎也是她的「表演」。
「老夫人要是信佛,真是泥菩薩也能變成神。她如果真的一心向佛,那可省了不少麻煩。」
想到這裡,井狩不禁露出苦笑。此時,總管走了過來。
「請進。老夫人正在院子指揮裝修佛堂,馬上就好。」
「這樣啊。那我是不是打擾老夫人清修了?」
「怎麼會。佛堂很小,很快就修好了,剩下的只是使喚年輕工匠具體做些雕刻、加些紋樣。工匠們私下忍不住抱怨,既然如此,一開始就該找個有名的雕刻師傅來做。哈哈。老夫人難以捉摸的脾氣,信佛後似乎也沒怎麼變……噢,這話可得替我保密啊。」
兩人來到後院,刀自果然在向年輕工匠吩咐什麼,一看到井狩,她有些不好意思,眯起小眼露出親切的微笑。
「歡迎光臨。最近我蓋了這座佛堂。俗話說六十歲學藝不算老,我這是八十歲開始信佛,你可別取笑我。雖然這麼講或許會觸怒佛祖,但你要不要順便拜一下?」
「不用了,下次吧。」井狩一臉認真,「我今天上門不是專程來拜佛的。」
「也對。昔日門生現在已是堂堂縣警本部部長,如果不是有要緊事,也不會來這山裡……嗯,施工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剛才交代的,明天得完成。」
刀自讓工匠下班,隨後走進屋內。
不一會兒,紀美端來茶水,笑嘻嘻地向井狩打招呼。
「你好。」井狩注視著她道,「你精神挺不錯啊。跟那時簡直判若兩人。」
「是啊,她把那件事當成自己的責任,鬱悶了好久。真是苦了這孩子。」
刀自回應道。紀美害羞地行了個禮後退下。
庭院裡的工匠已經不見蹤影,串田總管也已離開,寬敞的客廳裡只剩下兩人。
短暫的沉默後,井狩好像繼續剛才的閒聊一般,若無其事地問:「對了,有一點想請教……那三個綁匪,老夫人是從哪裡找來的?」井狩非常平靜,刀自也表現得氣定神閒。她既未故作吃驚,也未明知故問。
「我知道井狩先生總有一天會問這句話。」她淡淡一笑,沉穩回應。
「當時我跟他們是初次見面。」
「當時?您指的是被綁架的時候嗎?」
「是啊。」
「真的?」
「我不會對你說謊。」
「唔。」井狩點點頭,從資料夾中取出薄薄一沓紙。
「我屬下的報告裡也是這麼寫的。部裡對此開展了一次秘密調查,我給您讀一讀結論。
1.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刀自與那三名姓氏不詳的年輕男子事先存在任何聯絡。
2.三名歹徒不可能是刀自認識的年輕人或中年人所假扮。
因此,自稱彩虹童子的三人組,不論過去或現在都與刀自毫無瓜葛。
那麼,報告的內容沒錯吧?」
「你的下屬真是優秀。」
「他是我最信任的心腹。此前認為,綁匪是由您的幾位孫子喬裝的可能性最大,他按照時間點詳細調查了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但是結果真讓人傷腦筋。」
井狩徵得刀自的同意,點燃一根菸後,陷入了沉思。這一根菸的工夫過去,他終於抬頭道:「這件事或許沒人會相信……但我只能選擇相信。老夫人,您不好奇是什麼事嗎?」
「我正想問呢。究竟是什麼事?」
「這件事不合常理。有位老人被綁架後,反倒變成綁匪首領,指使綁匪向自己的兒女勒索鉅額贖金。」
刀自沉默片刻,說道:「這故事似乎聽過。難不成,那個老人指的是我?」
井狩哼了一聲。
「您不用作假設。嗯,看到您如此淡定的表情,我就更有把握了。肯定沒錯。只有您,即使做了再出格的事,也會不動聲色……對,老夫人,我說的就是您。」
「你講得很有禮貌。但是,能直接對號入座,想必是有依據的。我想聽聽你的理由,這應該不算冒犯吧?」
「不,當然不,這疑問很合理。」
井狩對刀自的嘲諷正面回應道。
「我說說我的感受。一開始我就感到不對勁兒,就像不知不覺滲進砂土裡的水,等回過神來,這種感覺已經非常強烈。整件案子的規模、計劃性,非常鮮明的自我風格,以及暗含的幽默感……這種獨特的風格,既不像職業罪犯,也不像那些混混兒集團。當事人應該更加成熟老練,認真對待此事的同時,也在享受著遊戲的樂趣。我能感受到她的那份從容以及開闊的心胸。她有獅子的氣魄,狐狸的精明,然而出奇的是,她還具備熊貓的親切……某天我突然驚覺,最符合這些條件的,不正是本案的主角嗎?」
刀自聳了聳肩。
「當事人要是聽見,肯定要不好意思了。你都把他捧上天了。」
井狩並無笑意,繼續說道:「想通後再回顧整個案子,我驚訝地發現,案情處處都有此人的這些特質。具體而言,首先是對地理的熟悉度。本案總共有五個重要現場,先不提和歌山廣播電視會館和大作的家,剩下的三個,包括電視對談的地點、綁匪上直升機的地點和終點站幽鬼岬,綁匪對地理環境和居民狀況都非常清楚,這就再明顯不過了。就像成田機場的選址不能輕易決定一樣,上述無論哪個地點,都絕非通過一兩次事先踩點就能完全摸透。於是,經過調查,我瞭解到一些情況。」
井狩翻開筆記本,繼續說道:
「法務局提供的財產清單顯示,柳川家在奈良縣南山村擁有一處約十五公頃的飛地,就位於綁匪登上直升機的亂髮嶺往西幾公里處。另外,悠木村的一位土地所有者證實,柳川家曾跟他交涉,打算買下幽鬼岬附近的土地建別墅,他雖樂於交易,但後來柳川家改了主意,只好作罷。」
刀自低聲說道:「那是因為孫子們跟我抱怨我們家只有山沒有海。不過,建私家專用的海水浴場太過奢侈。更重要的是地名我不喜歡,聽起來像是有鬼出沒。」
「就是這樣。」井狩合上筆記本,「電視對談的現場就更不用提了。由此可見,綁匪選擇的地點,不是柳川家的地盤,就是與柳川家有淵源的地點。那兩幢建築也不例外。和歌山廣播電視會館您已經去過多次,另一處是您兒子的家。如果只是一兩處也就罷了,五處地點都是如此,結論自然就指向了一位特定人物……當然,要想找藉口也不是沒有。」
刀自點了點頭。
「比如,作為人質遭到綁匪脅迫,不得不說?」
「是的。不過人質也未免太過積極。把情況和盤托出,實在是……」
「有違常理,對吧?」刀自微微一笑,「還有嗎?」
「還有很多謎團,唯有認定老太太……抱歉,老夫人是綁匪首領,才解釋得通。比如,直升機到處亂飛的那一段。當時是夜晚,霧氣又重,即便再老練的駕駛員,也不敢單憑綁匪的指示,就在危險的高山峽谷之間亂來。然而,駕駛員卻這麼做了,這是為什麼?是出於責任感,還是出於恐懼?這兩個理由都不夠充分。真正的答案恐怕只有一個……這些照片就是證據。」
井狩從資料夾中取出幾張綁匪登機現場的照片。三人組現身,跑向直升機。白色蒙面綁匪登機,其餘兩人跑開……每張都讓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從照片可以看出,白色蒙面綁匪始終躲在兩人身後,從未被拍到過全身。連爬上直升機時,也只是拍到了頭部和背部的一部分。這純粹是出於偶然嗎?怎麼可能?這群綁匪絕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另外兩人顯然在替白色蒙面綁匪遮擋鏡頭,接近直升機後更是如此。理由嘛……是唯恐通過與直升機機身的比較,暴露白色蒙面綁匪的真實身高。我說的對嗎?」
刀自首次陷入沉默。
片刻後,她抬眼望著井狩說道:「一般人可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井狩撲哧一聲笑道:「一般人確實不會。目前為止,除了我沒第二個人察覺。大家甚至沒有想過,為何此時三人要一起現身。人們一看見大、中、小三個不同顏色的面罩,便自然認定那是彩虹童子,而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身高變矮了一些。人們當然也不知道,這正是綁匪要達到的效果。綁匪十分注重公平競賽精神,我也得實事求是。隔著兩百多米的距離,又是從高處往下拍攝,加上綁匪的這些掩飾,因此根本無法根據照片估算出綁匪的準確身高。所以照片僅能佐證推理,不能成為法定證物。說到這裡,我想問您,我的推理是否正確?自由操縱直升機,隨意指使駕駛員……這一切都是因為,蒙著白麵罩的是您吧?」
「老夫人!」
當她遮住麥克風說「是我」時,駕駛員高野驚愕的叫聲至今令人難忘。
「沒錯,是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釋,現在請照我的話做。我絕對不會害你。」
「好……好的。先讀這份指令對嗎?但是,究竟為什麼……算了……」
駕駛員朗讀指令時聲音嘶啞,那也是事出有因。至少他瞠目結舌的模樣沒有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我們實在應該多讀幾遍綁匪的信。」井狩感嘆道。
「電視對談時,綁匪指定了兩名緊急聯絡人。我們只是疑惑這是否必要,卻沒去思考背後的意義。這次也一樣。綁匪指定‘和歌山航空公司最資深的駕駛員’時,我們早該料到那是要故意選擇高野。當然,即便他們不指定,結果或許也是一樣。那麼,駕駛員的供述與您在電視上的談話一樣,毫無可信度。請看下這些資料……」
井狩從資料夾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
「這是一個月以來的搜查記錄,共有兩部分。較厚的這份是關於‘船’的。根據駕駛員的證詞,幾百名搜查員去找一艘連證人本人也沒見過的船,跑遍大小港口和各處海岸。從紀伊半島出發,往西到瀨戶內海、四國,往東到遠州灘、伊豆半島……其間得到了各地警方的配合,漁民和其他民眾提供的線索不計其數,然而所有報告的結論都是四個字——查無此船。這樣下去,我們恐怕得搜遍日本在太平洋沿岸所有地區,甚至是全日本的海岸。但是無論怎麼找,結果都一樣,因為證詞是假的,這條船從一開始便不存在。至於較薄的這份……」井狩翻開資料,「查的是‘綁匪藏身處’。由於您的證詞,我們不得已搜遍了近畿地區全境,只要是聽得見電車聲音的地方都沒有放過。結果不用說,因為這跟找船犯的是同樣的錯誤。本身就是虛構的地方,怎麼可能找得到?這可把我們害慘了。因為到了夜裡,離鐵路十公里的農村都聽得見電車聲。不過,現在這樣,情況就不同了。」
井狩凝視著刀自,刀自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們一直預設綁匪的據點應該與您無關,或是位於有敵對關係的地方。事實卻恰恰相反。這場戰役中,不僅是戰場,連人脈都在您的控制範圍內。這樣看來,給綁匪提供住所的那個人,極有可能與高野的情況相仿,甚至配合度更高,只要老夫人發話,再出格的命令也會服從。這樣的人,我能想到的也並非沒有……不過即便如此,我並不想對此人不利。畢竟我也是您的支援者。即使您殺人行兇後找我幫忙,我就算身敗名裂也會保護您。何況這起案子只涉及錢,沒有任何人受傷……可是,我真的搞不懂。」
井狩嘆了口氣,收起資料,再次注視著刀自。
「我今天上門,不是來抱怨屬下有多麼辛苦,儘管不能再做無益的消耗,但先前的努力並非全無意義。當然,我也不是想拿這些已經錯過時機的證據資料說事。我只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推理和假設都是下屬們汗水的結晶……不過,我不明白的是,到底為什麼,為了那幾個素未謀面的小毛賊,您願意演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戲。」
到底為什麼?
若說是因為體重計的刻度,人們肯定不會相信。然而這卻是事實。
刀自想起當時受到的打擊,胸口依然隱隱作痛。
今年夏天比以往更加酷熱難當,連山裡都連續多日燥熱到夜裡難以入眠。
終於到了秋風送爽的九月上旬。某天傍晚,刀自像往常一樣沐浴後走出浴室,一時興起踏上角落裡的體重計。
那真的是突然興起。她不記得上次測體重是何時,也沒有定期測量的習慣。只是因為偶然看到了體重計,才站了上去。僅此而已。
但當她看到指標停下時的數字,宛如捱了一記悶棍。
指標停在了二十六附近。
她慌忙重新測量,但數字沒有變化。
她瞬間想到,難道是體重計壞了?但馬上又意識到不可能。重視體重管理的紀美等人,每天都會測量,若漲了一公斤就會極其失落,若減了五百克則會欣喜若狂。可見這數字沒問題。
二十六公斤!
刀自雙腿直哆嗦,趕緊扶住柱子才沒摔倒。
刀自的標準體重是三十五公斤,這二十年來一直很穩定,上下浮動從未超過一公斤。而現在竟然只有二十六公斤!
「驟減十公斤說明健康亮紅燈了。這家老爺子痩了不少,看來果然沒錯。」
最近連續參加幾場葬禮,刀自時常聽到類似說法。去世者都是得了癌症。
瘦十公斤說明健康亮了紅燈!這句話縈繞在她心頭,宛如鐘聲在腦中嗡嗡作響。
何況這個「瘦十公斤」,一般指的是五六十公斤的人。刀自原本就只有三十五公斤,瘦九公斤恐怕相當於普通人的十二到十五公斤。
……原來如此!
刀自的腦海浮現出無數回憶的畫面。
不久前可奈子回來時,以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說:「媽媽,你要多保重,有空來大阪,我們一起去吃好吃的。」
前些天串田也說:「最近天氣變化快,請您注意身體。」
還有鄰居們曾說,「您氣色真好」或「您真是一點都沒變」。
此外,還有他說過,她也說過……
您要保重。您多注意健康。您精氣神真好。您要保重、保重、保重……
他們每個人的眼神!眼神中帶著安撫……帶著憐憫……帶著隱瞞!
她完全沒察覺,身體從何時開始變得這麼差,但仔細回想,確實有時會突然腹痛,偶爾還會食慾不振或者莫名失眠。感到無力的次數也比以前多了。這就是病灶吧。一旦有了明顯症狀,就已經太遲了。
……原來如此。大家早就知道了,只是瞞著我而已。
她想起七月時做過定期體檢,串田報告說「毫無異常」。那個騙子!沒異常怎麼會突然瘦九公斤?這可是體重的四分之一啊。難怪他要口頭彙報,沒讓我看資料。可見是根本不能讓我看。
她看著鏡子,鏡中之人眼神冰冷……這簡直不像自己的臉。
她開始渾身發抖,勉強支撐著回到房間,望向窗外的群山。
那些山!
這些景象至今仍清晰浮現在眼前。
明明是看了幾十年的山,那天卻有些不一樣,彷彿初次見到般新鮮,又如此清晰鮮明。每棵樹、每片葉子,那微妙的色彩和形狀,都如同被雕刻下來一般清晰可見。
意識到死期將近後,眼睛所見畢竟有所不同。我家的山,竟然也如此美麗。
而這一切都將歸還國家所有。一旦我撒手而去,這將是不可避免的。
……國家!
刀自感覺彷彿受到一記重擊。
……國家又為我做了什麼?
她睜開眼睛望著群山,一時間茫然若失。她漸漸察覺心中湧出一股強烈的情感……那是憎恨之情。她恨「國家」奪走了愛一郎,奪走了靜枝和貞好,這還不夠,如今還要奪走她視為生命的山林。走到人生最後階段,她首次產生這種情緒。
而國家為此付出了什麼?國傢什麼也沒做。有句話叫「吉野美林,紀伊粗林」,紀伊山地原本非常貧瘠,但經過山裡三代居民的努力,特別是在柳川家祖輩及先祖輩的推動下,這裡終於脫胎換骨,成為不輸吉野的優質森林。國家對此不過是袖手旁觀而已。
然而,國家卻像猴蟹大戰裡的猴子一樣,試圖無恥地搶奪他們這些山裡的螃蟹們辛苦創造的果實。
如果能把成果返還給山上的居民,倒是可以理解。如果能幫助這個國家的同胞們,培育樹林的辛苦也算沒有白費。
但那些打著國家旗號的掌權者,會有這份好心嗎?圍繞某處河堤工程的爭議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些美麗的山,這些人們拼命愛護培育成材的樹木,也終會成為掌權者的獵物,落入他們貪婪的魔爪中。
「我這一輩子到底算什麼?活一輩子難道只是為了最後被他們掠奪嗎?」
刀自忍不住嘆息,內心感到一陣悲涼和空虛。
無論怎麼抱怨,無疑都是無濟於事。
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一邊等待生命火焰燃燒到最後一刻,一邊儘可能走過更多土地,向群山道別。
直到有一天終於倒下……這就是這位山中老人的一生。
刀自的眼眶溼潤了。
她沒有想到,一週之後,竟有三個年輕人冒出來,重新燃起了她心中即將熄滅的火焰。
「為什麼?您為什麼要幫那些小毛賊演這場大戲?」井狩問。
他的疑問發自肺腑,刀自也必須敞開心扉回答。
但是,這該如何啟齒?
「在那個時候,他們的出現或許是天意吧。」這是刀自最誠摯的回答。
從綁匪的口音和打扮來看,他們都是外地人。刀自瞬間就觀察出,他們為了伏擊成功,付出了多少精力和辛苦。
如此破天荒的綁架計劃,僅是能想到就已經不易,他們竟有能力和氣魄去付諸實踐。
沒錯……氣魄。當與肉色蒙面綁匪對峙時,刀自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方豁出性命的氣魄。
「這三個人很有可取之處,並非一般的惡棍。」刀自當下心想。
經過刀自的勸說,三人最終願意釋放紀美,更證實了刀自的直覺。黑色蒙面綁匪向紀美道歉這個細節,也被刀自清楚地捕捉到。
儘管三人的模樣與所謂「神之使者」相去甚遠,但在生命即將走到終點時遇上他們,這不是「天意」又是什麼?
說來恐怕沒人相信,就在與三人擊掌為誓,紀美成功離開,自己在三人包圍下開始轉移時,刀自已經心生「一箭數雕」之計。
(神為我做出了這樣的安排,讓我在臨死前與這些人一起幹一番大事。雖然這樣對井狩先生很不利,但也算是命運機緣。希望他能理解。)
(趁這個機會,向國家狠狠撈一把,也算是表達我的抗議。)
(等我不在人世後,柳川家的資產勢必會遭人覬覦,會有人像野狗一樣跳出來猖獗滋事。只有把資產拿出來放在陽光下,才能免得發黴。)
(這還是幫孩子們脫胎換骨的好機會。能做到的事,他們一定會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