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一月中旬,羽田上村迎來了嚴寒時節。所謂祭祀,是指神鳴講,每年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在位於後家山半山腰的雷電神社舉行。
不知是真是假,據說,打雷頻繁的地方蘑菇長得好。顧名思義,雷電神社祭祀的是雷神——自古以來村莊產業的守護神。十一月下旬,是那一帶雷電開始頻現的季節,同時也是蘑菇採摘結束的季節。人們會提前在神社晾曬大量的蘑菇,用它們製作蘑菇湯。然後,在祭祀當天,羽田上村的男女老少,全部聚集到神社喝蘑菇湯。感謝今年的收成,祈願來年豐收。每年神鳴講的準備工作一開始,原本封閉沉悶的村莊似乎一下子有了生氣,所以我一直期待著。
但是,三十一年前九月的一天,昭和天皇突然吐血,開始與病魔做鬥爭。整個日本都被自我剋制的情緒所包圍,全國各地的傳統祭祀活動都中止或者縮小規模。雷電神社雖然如往年一樣準備了大量的蘑菇幹,但神鳴講是否依舊舉辦,還不清楚。村裡人都等待著神社的決定。那時候,我心裡想著,神社內會不會像往年一樣擺很多攤位呢?我還能不能用父母給的零花錢,玩兒玩兒打靶遊戲、抽抽籤,與在祭祀活動中碰到的小夥伴一起在樹林中跑來跑去呢?父親愛好攝影,每年他都盼著帶上他的單反相機,拍下祭祀的場景,因此,他也老早就惦記著祭祀能否舉行。
「把祭祀用的湯送到天皇住的醫院,不就好了嗎?」
當時十二歲的我說出了這樣的話,父親一聽,大聲笑起來,早晨的陽光照進他那大張著的嘴巴中。那時,父親經常笑。
「這個湯對身體好,但不一定能治病啊。從大老遠的村子裡送去‘苔湯’,人家還以為下了毒呢,應該不會喝的吧。」
當地稱蘑菇為「苔」(koke),蘑菇湯叫「苔湯」(kokejiru)。據說,村北綿延的後家山,也是因為自古以來盛產蘑菇,「koke」的發音逐漸轉化為「goke」,和「後家」讀音一樣,這才有了「後家山」。
「你這傢伙,自己都不喝的東西,竟然想讓別人喝啊!」姐姐取笑我說。
我雖然出生在羽田上村,卻不喜歡蘑菇,我從來沒吃過。
「天皇是神,又不是人!」
「天皇當然是人了,因為是人才生病呀!」
我倆爭辯著,聲音越來越大。
「那個祭祀和往年一樣嗎?」慎重起見,我又問了父親一遍。
父親有把握地點點頭。我拿著筷子的手,握緊了拳頭。
「舉辦不舉辦,是由希惠的媽媽決定嗎?」姐姐問道。
太良部希惠,是神社宮司的獨生女,和姐姐是同班同學。放學後,她倆總在一起玩兒,每次希惠來我家,我都會害羞地離開。希惠的皮膚總是曬得很黑,她的臉頰和胳膊總讓我聯想到黃油卷麵包。她和白皮膚的姐姐在一起時,姐姐顯得安靜成熟,希惠則更開朗活潑。
希惠的母親太良部容子,就是雷電神社的宮司。
據說,即使從全國範圍看,女宮司也很少,很多大神社不接受女性成為宮司。原本雷電神社的宮司也都是男性,但是,上代宮司夫婦只生了一個女兒,就是容子。容子結婚後,丈夫以入贅的形式做了宮司,但是,沒多久就病逝了。因此,她接替丈夫,成為首任女宮司。
「最後當然是由宮司決定的,不過,也可能是常來咱家的大佬們,他們和宮司說‘辦吧,辦吧’。」
父親說的「大佬」就是「大老闆」的意思,本是表示「有錢人」的方言。在羽田上村,這個說法是特指四個人的,就是經常來「英」酒館喝酒的四個人。他們像炫耀自己的存在一樣,總是大聲嚷嚷,一喝酒就用下流語言品評母親的外貌。然後,就像確信對方會高興一樣,放肆地大笑。
「不是‘來’,應該是‘光臨’吧!」
母親端著茶過來,提醒父親。父親吐了吐舌頭。
「咱家的生意也主要靠他們照顧呢,大家都說,如果沒有他們,村子呀,神社呀,都不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