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母親被找到了。
在後家山另一側,一條斜坡底下無路可走,因為盡頭是一條河。我的母親倒在冰冷的河水中,連鞋子也沒穿。
那晚,父親和村裡人一起去尋找,最終是父親發現了她。
山坡很陡,要搬運失去意識的母親,只能沿著河邊走。父親揹著母親,和幾個男人一起沿河灘走,終於到達離得最近的路上。一個人已經先行借用旁邊人家的電話叫了救護車,母親馬上被送到了長門綜合醫院。
一位叫富田的農協男職員,到家裡來接我和姐姐去醫院。我倆手拉手坐在汽車後座,富田邊開車邊告訴我們母親的情況,汽車行駛在漆黑的路上。
——先是在神社附近,找到了你們媽媽的鞋子。
那裡距離河流,似乎相當遠。
——她從那裡一直都是光著腳,走到山裡……到底怎麼回事啊?
母親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毫無血色,就像用白紙折成的一樣。臉上罩著氧氣面罩,霧氣朦朧。那情景彷彿一張照片,如今依然歷歷在目。醫生已經竭盡全力救母親了吧,蓋在母親身上的白色被子沒有一絲褶皺。
太良部容子緊跟著我們來到醫院,說明了母親從神社消失的經過。據她說,母親和另外三個女性一起在與社務所並排的工作間,做蘑菇湯的準備工作。不過,今年比往年費時,只有一個人必須要傍晚趕回家,就先回去了。剩下的三個人各自給家裡打了電話,告知家人今天要晚回去。
「七點過後,準備工作終於結束了。英和另外兩人就拿了背包,離開了工作間。因為我還要做些正殿的準備工作,就去了那邊……」
她在那邊的工作告一段落後,偶然間看了一眼停車場,發現母親的車還停在那兒。母親是在一個小時前離開工作間的,容子非常吃驚,開始到處找我的母親。
「她沒在工作間,也沒在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和式房間裡,如往年一樣,是正在喝前夜祭酒的四位大佬,太良部容子到那兒看了看,也不見我母親。問了問四個人,他們說沒見到。容子說母親的車還在停車場,四個男人站起身,一起在周圍搜尋了一番,還是沒見到我的母親。
「我想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沒開車就回家了呢?就給府上打了電話。」
就是父親接到的那通電話。
母親為什麼在神社失蹤了?為什麼赤腳倒在了河中?誰也不知道。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母親虛弱無比,醫院也回天乏術,當晚母親就去世了。生命之線,無聲折斷,醫生宣告母親死亡,我根本無法接受。
第二天,在村裡的殯儀館,我和父親、姐姐並排坐在摺疊椅上。
父親低垂著頭,如石頭般一動不動。坐在我和父親中間的姐姐,始終將手帕貼在臉上,抽搐著。有生以來,我不得不第一次面臨「死」這個概念,根本無法接受。昨天,一聽說母親不見了,我就哭個不停,現在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只是呆呆地看著地板,聽著弔唁者的腳步聲、低語聲,久久地綿延不絕。聽到村裡人說,次日的神鳴講即將如期舉行時,我才開始落淚。在我看來,那就像是對我們一家的背叛。我怒火滿腔,熱淚滿眶。姐姐從旁邊抱住我的頭,我將額頭抵在姐姐胸前,哭個不停。見此情景,來弔唁的人們心生憐憫地小聲啜泣,聽見他們的抽泣聲,我憤怒倍增,淚水橫流,哽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