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又響起了雷聲,打雷後,下雪了。
一天下午,醫院打來電話,那時我剛放學回家。那天下雪,回家時迎著風,風裡夾著雪,根本睜不開眼睛,我是倒著走回家的。醫院說姐姐醒過來了,父親聽完電話,立刻開車帶我一起趕往醫院。
病房裡除了醫生護士,如我們所想,還有幾個警察。一見父親進來,警察們都陰沉著臉,表情中似乎夾雜著懊惱和困惑。
姐姐說,神鳴講當天早晨,父親一次都沒離開過家。
姐姐這句話,對於警察而言,是不得不相信的。因為,自從神鳴講那天起,姐姐就一直在醫院昏迷不醒,不論是雷電湯中被混入毒蘑菇,還是父親被懷疑為犯人,她都無從知曉,因此也不可能為了保護父親而說謊。
於是,案件搜查觸礁,進退兩難。警方認為,神鳴講當天清晨,太良部容子見到的並非父親,而是另有其人。但是,那個人是誰?毫無頭緒。
積雪最厚的時節,姐姐出院回家。
姐姐右耳聽力喪失,身體被刻上了可怕的閃電痕跡。
與被雷擊傷前相比,姐姐還有一個更大的變化。那就是,她再未和父親說一句話。到底為什麼,當時的我還不明白。
積雪融化之前,父親辦好了母親墓地的移葬手續,帶著我和姐姐,還有放有母親骨灰的白色罐子,離開了羽田上村。
「……代替你,孩子們遭到了報應啊。」
往車裡裝行李時,同村的一個男人走過來,眼神冰冷地說。不論警察是否消除了對父親的懷疑,村裡人還是認為父親就是犯人。我把被子塞進小貨車,努力不去看那個男人,但還是想起了父親曾經在病房說的那句話。
——報應到孩子們身上了。
之後,我們開始在陌生的埼玉縣生活。
父親開始在建築公司工作,我們住的公司宿舍,本來是給單身人士居住的小公寓。父親靠著做不習慣的體力活兒賺錢,每天累得精疲力竭。姐姐依然和父親零交流,他們兩個這樣,我也變得很少說話。家裡僅有兩個房間,一直充滿著緊張的、有點兒類似白色的空氣。
只有我和姐姐的時候,案件和在羽田上村生活時的事情,我們也隻字不提。我不希望姐姐想起那些,自己也不願意想起。但是,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向姐姐道歉。姐姐身上被刻下的可怕痕跡,姐姐失去聽力的右耳,每當我想起這些,就被不斷冰冷膨脹的悔恨所折磨。是不是自己改變了姐姐的人生?是不是自己讓姐姐的身體變成了那樣?悔恨膨脹至極,終於有一天,衝破我的嘴,噴湧而出。
——把髮卡拿下來吧。我要是再認真點兒告訴你這個,就好了。
那是一個小鳥形狀的金屬髮卡。當然,那麼小的髮卡,實際上或許無法引雷,從科學角度,可能不會發生。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都怪自己,這種想法揮之不去。
——聽爸爸說的。神鳴講那天早晨,我看見姐姐戴著髮卡,曾經擔心你會被雷擊。
既然擔心,再強調一下就好了。不管怎樣,讓姐姐把髮卡拿掉就好了。雖然一直想道歉,但是一旦想要開口,又覺得「對不起」這個說法太不合適,想用最接近的說法說出來,又想不到。沉默良久,淚眼中,房間扭曲了,姐姐的臉變形了。
——因為……
姐姐動了動嘴,小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我用力眨了眨眼,盈滿雙眼的淚水一直流到了下巴,姐姐的臉一下子清晰起來,她看著我的前胸。姐姐再一次重複了同樣的話,然後走進隔壁房間,關上拉門。我側耳傾聽,想聽聽有什麼動靜,卻一直沒有聲音。我就像被拋棄一樣,當場僵住,動彈不得。不過,我拼命思考著姐姐那句話的意思。最終,我僅按字面意思理解了那句話。畢竟,當時我還只是個孩子。
——因為,我全都忘記了。
不過,後來我瞭解了這句話的真意。
忘記,是不可能做到的。
大約一年以後,姐姐在轉校的高中畢業,開始在附近一家小貿易公司做會計。此時,父親決定用他拼命攢的錢,開一家新的和食餐館。一天早飯後,父親在矮桌上給我們看一張建築平面圖。一樓是店鋪,二樓是住宅,和「英」一模一樣。
「我想在此,重新開始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