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面對我們,露出久違的笑容。我很開心。每天,父親都是灰頭土臉地回家,然後在浴室不停地洗著滿是泥土的工作服。我一直覺得,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父親。不止如此,一旦開始新生活,也許父親和姐姐的關係會有所變化。家裡緊張的空氣,雖然不可能完全恢復原樣,但多少也會發生些變化吧。可是,姐姐卻直直地盯著父親,說出了這樣的話——
「爸爸你,沒有這種資格。」
自從兩人不說話以來,這是姐姐第一次清楚地對父親發聲。姐姐看著父親,雙眼似乎是混濁的灰色。姐姐為何這樣說?父親不是犯人,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案發當天清晨,父親從未離家,做證的不是別人,正是姐姐。
父親沉默著出門去工作後,我才和姐姐說出我的疑問。
「我向警察撒謊了……」
姐姐的回答,讓我越發困惑。
「可是,姐姐,當時你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毒蘑菇案也好,爸爸被懷疑是犯人也好,什麼都……」
沒等我說完,姐姐搖搖頭,向我坦白了令人吃驚的事實。
「其實,我早在幾天前就甦醒了。案件也都瞭解了,爸爸被懷疑的事情,也都知道。」
姐姐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是醫生和護士說的嗎?那不可能。為了向姐姐確認父親的不在場證明,警察應該已經明確禁止醫院的員工談及案件。並告訴他們,即使姐姐醒過來,也什麼都不要說。況且,如果醫院的工作人員明知姐姐已經醒過來了,卻好幾天都不聯絡家人,也是不可能的。
不過,當時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一種可能性。
「……是希惠姐?」
沉默良久,姐姐承認了。她醒來時,病房裡只有希惠,將全部情況都告訴了她。希惠沒有叫醫生和護士,而是將她媽媽的自殺,她媽媽留下的信,姐姐長時間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姐姐。
「希惠說,照當時的情況,爸爸可能要被抓起來。我和希惠都不知如何是好。」
之後的幾天,姐姐也一邊繼續裝作昏迷不醒,一邊前思後想該怎麼辦。最終,她決定說謊。於是告訴警察,神鳴講當天清晨——雷電湯中被放入白毒鵝膏那個時間段,父親沒有離開家,她一直和父親在一起。
「爸爸……那天早晨,去神社了嗎?」
我想知道實情。
「不知道。」
「你並沒一直看到爸爸?」
姐姐閉著眼,輕輕地,但是,明確地點點頭。
現在,我依然相信父親不是犯人。但是,這肯定是因為,我不能從客觀角度判斷此事的緣故。因此,看見的,也成了看不見的。當時,父親多次被警察傳喚,每次回家都像拖拽著身體一樣疲憊不堪,父親的那種模樣,我親眼所見。我自己也在學校遭到同班同學的欺負。當我走在村路上,所有視線都如夾著沙子的狂風般,刺痛著我。對於這一切的反駁意識,掠奪了我的客觀立場。與我不同,發生在羽田上村的事件經過,姐姐都是從希惠那裡聽說並瞭解的。她比我更能客觀地做出判斷。那麼,結果如何?她也和村民以及警察一樣,認為父親就是犯人。若是客觀地看待此案,無論如何,結論都是如此。
——代替你,孩子們遭到了報應啊。
我們離開羽田上村時,那男人甩出的這句話,在姐姐聽來,也肯定別有意味。我們被同一個雷擊中,結果卻是天壤之別。我所遭受的只是幾個小時的昏迷和零星的記憶喪失。但是,姐姐的單耳聽力被毀,身體還被刻上了永遠無法消除的痕跡。
之後,姐姐沒讓任何人幫忙,憑一己之力搬到了一間舊公寓。就在我和父親搬到這裡的一週前。當時,「一炊」的店招已經掛上。
此後,我們從沒提過那次案件。
但是,直到今天,我每天都會想起當年之事。
每次想起,我都會聽到一個聲音。那是目光冰冷的村民丟擲那句不負責的話後,我突然聽到的聲音。父親坐進汽車,在啟動點火開關前,毫無血色的嘴唇,嘀咕了這樣一句。我聽得很真切。他說: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