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就是說,那四個人以為是大銀杏菇,結果誤食了白毒鵝膏?」
「當時是這麼說的。村裡和新聞,都這麼說。我也是同樣的想法。」
「大、銀、杏……咦?」
夕見在智慧手機上輸入單詞,又發出驚叫。
「大銀杏菇,簡直大得出奇啊,傘蓋足有嬰兒的臉那麼大!白毒鵝膏才只有香菇那樣大小,兩者怎麼會混淆呢?」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姐姐露出側臉,稍微笑了笑。
汽車導航的目的地是雷電神社。電話預約了村裡唯一的旅館,但因為我們一大早就出發了,離辦理入住還有一段時間,就決定先去神社。如果神鳴講的習俗至今仍然持續,現在應該正是準備時期吧。
車子離開沿海的國道,一直向東開去。
右邊是連綿的越後山脈,終於,後家山開始在左前方慢慢浮現。像這樣從遠處眺望後家山的次數,屈指可數。三十年前,我們離開羽田上村時,父親開著車,我坐在後座上,一次也沒回頭。最後看到眼前的景象,是什麼時候呢?
太陽光陰沉下去,整個天空變成了單一的灰色。道路兩旁,只有掉光葉子的樹木,像殯葬隊伍一樣排列著。汽車行駛了一陣兒,也不見對面有車過來。
不久,車子開進一個小小的隧道。
過了隧道,就是羽田上村。
「這個隧道變新了。」
姐姐的側臉與黑暗融為一體。
「夕見,這裡啊,很早以前很危險的。牆壁就像是用手削出來的一樣。我們偶爾乘巴士過這個隧道,到村外去,感覺就像在電視裡看到的電影《奪寶奇兵》一樣,總是讓人膽戰心驚的。我和你奶奶一起去買衣服時,上高中後與希惠一起去看電影時,都是這樣——」
「看電影那時候,我也在。」我接著姐姐的話說。
「啊,是嗎?」
「那次看的電影是《龍貓》。」
「對,《龍貓》。」
那是母親去世那一年的春天。我們完全不知道,半年後將會有悲哀降臨。我和姐姐、希惠三個人在巴士裡歡呼雀躍。歸途中,看見越來越近的後家山,我們終於安心了。對了,從遠處眺望後家山,可能那是最後一次吧。
「隧道變新了?可能是地震以後翻新的吧?」
被姐姐一說,後知後覺的我也想起來了。二〇〇四年發生的新潟縣中越地震,這裡可能受災了。這一帶應該有六級以上的強震。
那次地震發生在十月,同年的七月,悅子去世。那時,我帶著夕見,像逃難一樣,剛剛搬到「一炊」的二樓。看到震災新聞時,羽田上村在我的腦中閃現了一下,但根本沒去想那裡是不是受災了。
汽車穿過隧道,天空陰暗,人也感覺暈乎乎的。前方出現了寫有「羽田上村」的路標。紅褐色路標,鏽跡斑斑,在路過的一瞬間,我感覺進入了一個密閉空間。在這個村莊生活之時,這種空氣,是我幼小身體的肌膚經常感受到的。
汽車開向橫亙村莊的主幹道。有時與小貨車交會而過,有時要等候揹著農具的老婆婆橫穿馬路,車子一路從西向東開去。
「這條路的裡面,就是咱們家。」
追尋著記憶,我指了指道路右側。與主幹道平行的小路上,有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家。這條小路,是採訪毒蘑菇案的節目組在錄影中發現太良部容子的路,是容子在自絕性命前走過的路,是容子的女兒希惠帶著攝影師走過的路。姐姐轉動方向盤,車子進入小路。左右的房子數量與記憶中差不多,但我都沒有印象。主幹道兩旁大都還是舊農戶,但這裡畢竟是住宅區,三十年間變化很大。
感覺就是這一帶,於是姐姐停下車。看向道路右邊,確實覺得那裡就是「英」——我們曾經的家。當然,如今已經沒有我們的房子了,只有一幢兩層普通住宅,屋頂上裝有黑色太陽能電池板。我們默默地看著房子,後面開來一輛小汽車,姐姐發動汽車。那已是別人的房子,透過前擋風玻璃,我看著它漸行漸遠。
車子回到主幹道,前行了一段,在村中央左轉,開進後家山的山腳下。道路變成了未鋪設的泥土路,且迅速變窄,樹枝從左右兩側伸出。眼前出現了參拜神社的參道入口,沿此上行,將抵達位於半山腰的神社。
「這邊沒變啊。」
伴隨著輪胎摩擦小石子的聲音,姐姐說。
參道狹窄,只能容納一輛車通行,道路正中長著雜草。地面逐漸從石子路變成土路,坡度漸陡,道路兩旁樹影參差,彷彿骸骨中伸出兩隻手一樣。一如從前,如今樹下也長著數不盡的蘑菇,其中幾個品種應該帶有輕易奪人性命的毒素吧。正想著這些,從對面並排著的樹木中出現一個人影。臉部是一個黑影,從肩膀看應該是男性。是誰呢?來歷不明的人影逐漸向我們靠近。面對著行駛的車輛,他就站在我們正前方。
對方的臉逼近眼前,我抬起頭。
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的身體往邊上一閃,肩膀撞到了車門。駕駛座上的姐姐笑著道歉。車子右轉,正要進入通往雷電神社的陡峭山路。回過神兒來,男子蹤影全無,剛才就像是我睡醒前又做了一個短暫的夢,轉眼間,印象逐漸淡薄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