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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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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鏡,眼鏡。」

車子停在雷電神社停車場。夕見從後座下來,抓住我的袖子說。她準備的冒牌名片和平光眼鏡,事先已經給了我。

「好不容易想了個假名字,還印了名片,要是臉被認出來,就沒意義了……好。這下兩個人看起來都像其他人了。」

我的眼鏡是銀色邊框,姐姐的是黑色邊框,我們戴的都是普通框架眼鏡。我看看姐姐,她第一次戴眼鏡,確實像變了一個人。畢竟,姐姐有可能見到曾經的好友希惠,所以,她本來就化了比平常更濃的、試圖掩蓋面部特徵的妝容。

「是有人來參拜嗎?」

夕見看向停車場一邊。小貨車兩輛,暗白色普通轎車一輛,灰色小轎車一輛,四輛車集中停在一處。灰色車像是新車,即使天空陰沉,車身也像被淋溼了一樣發著光。走近一看,前車窗內側擺著很多玩偶,雖然不知其名,但一看便知是與迪士尼相關的。一對松鼠,長下巴的狗,綠色宇宙人等。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我們向鳥居走去。鳥居前面,神社的空地很開闊,正面就是禮拜殿。腳下踩的土地像冰一樣,刺骨的寒冷,透過鞋子傳遍全身。

「這裡的神是女的。」

夕見停下腳步,按下了單反相機的快門。

「夕見,你怎麼知道?」

「那邊,屋頂的最高處,不是有木頭伸出來嗎?」

在寫有「雷電神社」的匾額上方,屋頂的最高處,木材分別朝右上和左上直直地伸出,像武士頭盔一樣。這種裝飾性的長木叫千木,據夕見所說,千木的頂端若與地面垂直,即被縱向砍下的,那就說明神社供奉的是男神;若千木頂端與地面平行,即被橫向砍下的,那供奉的就是女神。在這裡生活時,我們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的確,千木的頂端是被橫向切割的,切口朝向天空。

「去年的期末照,我拍了住持一家,住持很瞭解宗教建築,給我講了很多。」

神社周圍樹木叢生,左手邊有一座兩層建築,彷彿隱藏在樹木之中。那是太良部家自己的住宅。建築輪廓仍然和記憶中一樣,但在樹木中若隱若現的樣子已經有著明顯的歲月痕跡。正面的禮拜殿,大概已經修繕或者粉刷了幾次,卻與記憶中毫無二致,反而是太良部家的房子,看起來陳舊很多。

「這兒原來是希惠家……我過去經常來玩兒呢。」

從姐姐唇間飄出的白色氣息,在微風中流淌。

如今,誰在那裡生活呢?太良部希惠是否有了家庭?她母親太良部容子,年輕守寡,當時被口無遮攔的村民稱為「後家山的後家」,後家還有未亡人、寡婦的意思。希惠有沒有結婚呢?如果結婚了,現在的宮司極有可能是她丈夫。

我們的右手邊是社務所,辦公室右邊,就是被叫作工作間的建築。母親每年就是在這裡幫忙做蘑菇湯的準備工作。據說三十年前,疑似父親的一個人也是在這裡將白毒鵝膏混入雷電湯中。入口附近有四個女人坐在那兒幹活,遠看也能知道,她們在做蘑菇湯的準備工作。

看起來,那個風俗至今依然持續著。

「夕見,給你看看剛才的答案。」

「什麼答案?」

「關於大銀杏菇和白毒鵝膏。」

大銀杏菇是大型蘑菇,白毒鵝膏只有香菇大小,三十年前,為什麼四位大佬沒能區分呢?看看蘑菇湯的準備工作,答案就會一目瞭然。

看我們走近,四個女人馬上就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我們。她們圍坐在一張大藍色防雨布上,中間是兩堆幹蘑菇。她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塊類似手巾的布,大概一如從前,用它來逐個擦拭乾蘑菇,檢查是不是有發黴的吧。

夕見似乎明白了什麼,「啊」了一聲。姐姐小聲回應「是吧」。

堆在藍布上的幹蘑菇,大都是被剖開的。用於蘑菇湯的蘑菇,若是個頭較小的,就直接曬乾,但是大部分都是將傘蓋和莖剖成小塊來曬乾。聽說剖成小塊有以下兩個原因:其一,蘑菇太大,在長時間乾燥的過程中,會變得過硬;其二,蘑菇剖成小塊,湯汁會更濃稠。總之是為了讓一碗蘑菇湯包含所有品種的蘑菇。不能區分白毒鵝膏和大銀杏菇的原因,就在於此。因為所有蘑菇都被剖成小塊混在了一起,已經無法區分。

「請問,你們是在做祭祀的準備嗎?」姐姐屈膝蹲下,問道。

四個人同時停下手裡的活,面無表情,不約而同地,一言不發。

「那個,請問是不是在做神鳴講的準備?」

「你們是誰?」

看起來年齡最大的老奶奶問道,聲音冷漠,彷彿拒人千里之外。這個奶奶年齡將近八十歲,也有可能過了八十歲。另外三個人也毫無顧忌地看著我們仨,等著我們回答。其中兩人大概五十歲,另外一個是年輕女孩,年齡大概相當於說話那位奶奶的孫輩,將長髮染成了栗色。擺放著玩偶的新車,大概是她的吧。

「啊,不好意思。我們是採訪全國祭祀活動的記者。是為這位深川先生負責的雜誌。」

愣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原來說的是我。

「是的,我們來收集有關各類祭祀的材料。」我趕緊開口說。

姐姐似乎擔心我說話不利索,馬上接著說:「我是撰稿人,那位是負責攝影的。聽說這個羽田上村有個有名的祭祀,就想來了解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有名」這個詞起了作用,四個人的臉上馬上浮現出彷彿自己被誇獎的表情。只有栗色頭髮的年輕女孩多少帶點兒苦笑,但看起來也是開心的。

「我們也能被採訪啊。嗯,說起那個……」

最年長的老婆婆變換一下坐姿,慢慢朝向我們。姐姐點頭表達謝意,看著藍布上堆著的小山一樣的幹蘑菇。

「據說,要做祭祀上分發的蘑菇湯對吧?啊,不是蘑菇湯——」

姐姐似乎努力要想起來,看著天空。姐姐的演技真是出乎意料,我很吃驚,也抱著手臂做思考狀。

「叫苔湯。」老婆婆說。

「因為這裡把蘑菇叫作苔。」年輕女孩補充道。

「為什麼這麼說,我也不清楚,有誰知道嗎?」

「不知道。」

老婆婆馬上回答。另外兩人也搖搖頭。之後,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哪裡的誰誰的夫人說是「蘑菇」,哪裡的老爺爺說是「蕈」,氣氛終於緩和起來。接著,輪到夕見開口了。

「分給村民的苔湯,是要做兩種吧?一種是用栽培的蘑菇做的一般的苔湯,另一種是——」

夕見好像是在模仿她姑姑,為了要想起來,也看向天空。但是這次,沒有人馬上回答。栗色頭髮的年輕女孩一臉茫然,另外三人短暫交換了一下眼神,老婆婆終於朝向我們說:「你說的是雷電湯吧。」

「啊,是這個!雷電湯。用山裡採的蘑菇做的。」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從很久以前,就不再做雷電湯啦。」

「是嗎?」

「獻給神靈的,現在還是做的。還是用從山裡採的蘑菇來做。不過,人不再喝這種湯了。」

「為什麼呢?」

於是,她們又做出了與剛才完全一樣的反應。年輕的一臉茫然,另外三人短暫交換眼神後,還是老婆婆開口回答。

「很久以前,出現過事故。」

「事故?」

「雷電湯呢,原本是隻有特殊人物才能喝的,但是他們中毒了。自那以後,山採蘑菇做的雷電湯就只獻給神靈了。」

老婆婆又移動一下坐姿,正面朝向夕見。

「本來,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的,那時,我們這個歲數的人還沒出生呢,原來雷電湯就是隻獻給神靈的。可能就是因為出現了人喝這種湯的風俗,才遭到懲罰,中毒了吧。」

中毒這種表達,印象中與實際發生的事情之間相去甚遠,是否因為我們是村子以外的人,才有意減弱某種印象呢?

「有這樣的事情啊。」

「雖說並不是交換,大家喝的苔湯,比過去變得豪華啦。現在的湯不只有蘑菇,裡面還放白菜呀、菜薹啦,很有營養的。所以,準備也更花時間了。」

她的方言口音重,而且語速很快,夕見到底能不能聽明白?我正納悶兒,老婆婆突然伸出手臂,使勁兒拍打著我的肩膀。

「你怎麼回事?從剛才就只讓攝影師說,自己不幹活兒。」

說著,張開大嘴笑起來,其他三人也哈哈大笑。老婆婆的臂力驚人,我蹲著差一點兒摔倒,還好腳跟穩沒倒下。

「那個事故之後,還發生了什麼其他變化嗎?比如,祭祀的方法之類的……」我問她。

老婆婆幾乎像翻白眼一樣,使勁兒朝上看著,回答說,就是上鎖吧。

「準備好的苔湯,一直到祭祀前,都放在後面這個工作間,入口一定要上鎖的。原來,誰也不會去鎖門的。」

「為什麼要上鎖呢?」

原因我完全明瞭,但也要問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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