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說一聲「這個……」,想了一會兒。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因為不小心。」
看來,要問出毒蘑菇案件,還是有困難的。我點點頭,不再問了。老婆婆卻突然將她滿是皺紋的臉靠近我說。
「對了,你們……不會是知道我們是犯罪同夥吧?」
「犯罪?」
老婆婆收起下巴,搖晃著下垂的臉頰,繼續說。
「不只是我們……全體村民都是。在這裡生活的所有人都是罪犯……這件事,你們知道的吧?」
她那怒目而視的眼神讓我很困惑,我不由得看向另外三個人。栗色頭髮的年輕女孩也好,那兩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也罷,都和剛才判若兩人,表情僵硬,低著頭不看我。我再看向老婆婆,她那混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似乎連鬆弛的紅色下眼瞼都在瞪著我。
「說採蘑菇是犯罪。」她猛地探出上半身,「我的孫子在網上查過了,說是在山上採蘑菇,相當於盜竊罪。」
一瞬間,另外三人一起笑起來,老婆婆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年輕女孩一邊笑得痛苦地喘著氣,一邊「啪啪」拍著老婆婆的後背。
「所以,我又查了一遍,說是如果所有者許可,就沒關係。」
「你呀,真是多餘,我好不容易說個拿手的笑話,半途而廢了!」
老婆婆舉起拳頭,做出要打年輕女孩的樣子。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不過,姐姐和夕見剛才就意識到了,她倆也在大聲笑著。
「這種,現在很流行嗎?」
老婆婆終於忍住笑,問我。
「您說的,‘這種’是指什麼?」
「就是調查祭祀呀。宮司說了,幾天前,也有人來調查神鳴講呀、苔湯什麼的。噢,實際上當時我就想,那個叫什麼,採訪?我也想接受一下試試呢。畢竟活了這麼大歲數,也想做些有用的事情。」
「就因為這個?」年輕女孩大聲說。
「我剛才就在想,您話可真多呀!」
對於完全陌生的我們,能如此語氣溫和,似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事到如今,我才對我們所做的假採訪開始抱有罪惡感。
「是嗎?很流行對吧?」
老婆婆再次問我。
「我覺得並不是特別流行,只不過對感興趣的人來說,應該還算流行吧。」
因為羽田上村的神鳴講是罕見的風俗,一定會有真正對此感興趣之人。事實上,前幾天也確實有人來調查過神鳴講和蘑菇湯。
「對了,聽說這裡的神社,原來做宮司的是女性。」
「現在也是啊。」老婆婆大聲回答。「是上代宮司的女兒,那姑娘做得很好啊。」
看來,自那之後,希惠成為神職人員,繼承了雷電神社的管理工作。
「她努力學習,獲取了資格,成了很棒的宮司。神鳴講,也就是在她學習的那兩年停辦了。之後一次都沒停過,真了不起。一開始,是我們這些村裡的老一輩兒來教她呢。——啊,說話太多,活兒都來不及幹了。必須幹活兒啦!」
說著,老婆婆「啪」地拍拍手,將身體轉向堆成小山的幹蘑菇。其餘三人也跟著她,手頭馬上忙碌起來。這種切換真是乾脆利索,僅僅幾秒鐘,四個人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全神貫注於工作中。她們都緊閉雙唇,從一邊的蘑菇堆上拿起幹蘑菇,迅速檢查表面,用手巾擦拭後,拋向另一堆。香菇、蟹味菇、木耳、平菇——還有不太常見的網菌、旱蟹味菇、黃綠口蘑。直到今日,我還記著村裡栽培的蘑菇品種,但是,像這樣切成細碎狀,就很難分辨到底是哪種蘑菇了。
「我可以拍照片嗎?」
夕見問。老婆婆很隨意地回一聲「可以啊」,側臉卻變成了配合拍照的姿態。另外三人也一樣,夕見按下快門的時候,每個人臉上都特意浮現出認真的表情,栗色頭髮的女孩還偶爾抬臉看向遠處。
「這些蘑菇,是從秋末開始就在禮拜殿晾曬的吧?」
夕見看著取景框問,仍然是老婆婆作為代表回答。她手裡迅速地忙活著,表情很認真。
「禮拜殿?是禮拜殿前面。沒有太陽,是曬不幹的啊。不過,曬得太乾,就會硬邦邦的。曬四五天後,就把蘑菇搬到這個工作間來,放進做苔湯用的鍋裡。」
「從老早開始就這樣做嗎?」
「是的呀。」
「雷電湯供人食用時,也是一樣吧?從山裡採來蘑菇,也是這樣在禮拜殿前晾曬,然後放進工作間的鍋裡?」
「是。雷電湯的鍋,比一般的苔湯鍋呢,要更小一些。」
「大概有多大呢?」
老婆婆暫時停下手中的活兒,想了想。
「和做咖哩的鍋差不多。」
咖哩鍋的大小,各家各樣。每年的神鳴講,我都看見四個大佬圍坐在雷電湯的鍋邊,遭雷擊的那天也一樣。四人在禮拜殿的地板上盤腿而坐,喝著酒,中間是直徑約三十釐米的,看起來高高的圓筒形深底鍋。
「最近,也有很多人將蘑菇冷凍儲存呢。」
姐姐看著幹蘑菇堆,深有感觸地說。
「量這麼大,確實很難儲存啊。不用曬乾,直接冷凍,既不會發黴,準備工作也能輕鬆些……」
「蘑菇,就是要通過曬太陽,營養價值才會提高。」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據說,蛋白質、鉀、鈣,都會濃縮,維生素d等,會提高近十倍。」
如果不是穿著白色宮司服和裙褲,我們恐怕不會馬上認出站在那裡的人就是太良部希惠。我們離開羽田上村時,她才十七歲,三十年間,她容顏已改,唯一與當年面影重合的,就是那雙凜然堅定的眼睛。曾經被曬黑的皮膚,如今和姐姐的一樣白皙。那種健康的光彩已然遠去,如今的她,身上有一種如水墨人物般的靜美。看著眼前的她,我才懂得,當年的希惠還是個孩子。對當時的我而言,她一直是比我大、比我成熟得多的女性。
「曬出來的蘑菇做的湯汁很多,是新鮮蘑菇不能比的。曬乾後,味道更鮮美,這是蘑菇獨有的特徵。比如海帶或者鰹魚乾,曬乾後鮮味會濃縮,但不會增加。」
「這位就是這裡的宮司。」老婆婆說。
我們三人站起身,面向太良部希惠。
「我們在調查日本的祭祀活動。所以,正在請教關於神鳴講的方方面面。」
夕見輕鬆地說著假話,向太良部介紹我是自由編輯深川,姐姐是撰稿人古橋。希惠司空見慣地聽著介紹,也沒細看我們,點頭致意。同時,看向我們身後,對忙碌著的四位說了幾句慰勞之辭。老婆婆拿自己的腰疼開著玩笑,希惠也微張著薄唇笑著,回了一個有風度的玩笑。
我們到底是誰,她似乎毫不在意。
「關於這個神社的起源等,社務所外有介紹冊,大致情況都寫在上面,請參閱。照片呢,只要是建築物的外面,都可以自由拍攝。」
說完,希惠迅速地低頭致意,從我們旁邊穿過去,繞過藍色地墊,消失在工作間。這期間,穿著草鞋的她步履輕盈,幾乎沒有聲響。
之後,她沒再走出工作間,我們等了一會兒,只聽見移動物品的聲音。
「我去問問,能不能採訪她一下。」
夕見走向工作間入口,我和姐姐交換一下眼神,跟在夕見後面。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走進工作間,感覺像是廚房和倉庫的合體。裡間有陳舊的自來水管、煤氣裝置和料理臺,入口旁放著很多紙箱子和整理架。希惠就在整理架的前面。進門處的水泥地面上,平放著幾根長條旗,竹竿上纏著布條。希惠將旗子拿在手中,靈巧地轉動竹竿展開布條。布條是白底藍字,上面寫著「神鳴講」。我記得過去是沒有這種東西的。她一根根確認旗子的狀態後,再轉動竹竿將布條纏起,夾在腋下。
「那個……我們想問一下祭祀的情況。」
夕見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
希惠頭也沒回,答道:「因為忙著準備,現在有點兒……」
「其實,我們也在調查三十年前發生的案件。」
本想將旗幟拿起來的希惠,停下了手。我也像被擊中了胃部,動彈不得。
「我們事先已做了很多調查,哪怕只是確認一下是否準確,您看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