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好像也有女的嘛……」
在昏暗的走廊停下腳步,夕見小聲說。
「不是男的嗎?」
「咦?不會吧!」
在民宿「一位」的一樓,我們並排著往樓梯上面看。連著的三間客房,最靠近樓梯口的是我們的房間,隔壁是從四天前開始住宿的那位客人的房間。剛才見到有人開門進去了,但從背影看不清是男是女。總體感覺背影細長,長髮系在腦後。因為逆光,其他沒看清楚。
因為男浴室八點結束,之後是女浴室,所以我就先洗了澡。回來時,碰見夕見在進行旅館「探險」。
「咋樣,哪裡都不錯吧?」
我倆一起上樓梯。隔著拖鞋也能感到地板很冷。
「等會兒洗澡時,我和亞沙實姑姑,是不是分開洗比較好?」
「你在意嗎?」
「我怕姑姑……會有什麼……」
三十年前,姐姐因遭雷擊而昏迷,甦醒後,我們一起搬到了埼玉。當時正好是她高二結束後的春假,因此,高三這一年,她是在新學校度過的。不管什麼季節,她都是穿長袖襯衫上學的。但是,體育課上,她也和大家一樣穿短袖體操服。夏天的游泳課,好像也穿學校指定的游泳衣。姐姐的皮膚上留有紫色疤痕,據說有的同學直接表現出不適,還有人跟老師說不想和姐姐在一個泳池。這些事應該是讓她很傷心難過的,但姐姐總是笑著和我說。起初我覺得姐姐太好強,可能事實上就是這樣。不過,也許只有好強的人,才能真正變得堅強吧。
「只要你不在意就沒關係。」
開啟房門,姐姐正坐在矮桌前,吃著清澤照美給的橘子。見我們進來,她擋著嘴笑了。洗完澡口渴,我也剝了一個吃。很快到了晚飯時間,我們三個一起下樓。
進入後面的和式房間,中間擺著一隻長方形矮桌,旅館老闆坐在桌角。一看見我們,他就露出門牙朝我們笑。桌上擺著兩大盤菜品,還有一個醬菜拼盤。兩大盤菜一盤是蔬菜炒豬肉,一盤是有油豆腐和魚卷的燉菜。兩盤中最顯眼的是白菜。醬菜拼盤,大約一半也是白菜。筷子和小碟子只放了三人份的,隔壁房間的客人大概不吃吧。
「現在正煮著銀杏飯呢。」
感覺他的表情似乎在說「瞧好吧您」。夕見好像沒明白他說的話。
「這裡,將‘白果’說成‘銀杏’,樹叫作‘銀杏樹’。」
「啊,我很喜歡吃白果。這裡是有名的蘑菇產地,我還在想,肯定會有蘑菇飯呢。」
邊說,邊悄悄戳戳我的後背。
「我家不做蘑菇飯。我們自己也不吃。」
「是嗎?」
「不吉利呀!」
他的口氣就像在說極為平常的事情,用手指了指桌邊的坐墊。雖然他沒再補充說明什麼,但很容易覺察到,他家應該是從三十年前開始就不吃蘑菇了。也許,村裡還有其他家庭也是如此吧。
我們就座後,主人往每個人的茶杯裡倒上茶。隨後,對著裡面的推拉門說「生魚片」。從推拉門後面走出一位與姐姐年齡相仿的女性,輕輕點點頭,將一隻盤子放在桌上。大概是主人說的「兒子夫婦」中的兒媳婦吧。盤裡漂亮地擺放著切得很小的魚段,一旁剝下的銀色魚皮閃閃發光。
「是hatahata(叉牙魚)吧!」
我說完,主人感嘆般「嚯」的一聲,雙唇呈圓形。
「您知道得真清楚啊。」
端來生魚片的女性返回裡間。她拉開推拉門時,我看見裡邊有一張小餐桌,三個人圍坐在那兒,顯得有點兒擁擠。一位大約四十五歲的男性,另外還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都是十幾歲的樣子。應該是主人的兒子和孫輩吧。男人盯著放有啤酒的玻璃杯,好像找藉口一樣,不看我們這邊。兩個孩子中像是哥哥的男孩,默默動著筷子,好像不高興似的,眼睛也不抬一下。相反,妹妹卻故意向我們投來了犀利的目光。感覺我們好像突然闖入別人家裡,給人添了麻煩。
「說是‘連著寫兩個hatahata,就是雷神’呢。」
「……什麼?」
「hatahata這個魚,是這樣寫的。」
主人拿起旁邊的廣告紙和圓珠筆,寫下了「鱩」和「鰰」兩個字,字寫得很漂亮,讓人出乎意料。
「這兩個字,每一個都念hatahata。那麼,把兩個字的左邊蓋住的話,你看看。」
他用食指將兩個魚字旁蓋住,確實就唸「雷神」了。這是我從沒聽說過的文字遊戲,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抑或是主人的獨創?
「倒上茶了,還是先喝點兒啤酒吧。」
主人站起來,從推拉門那邊拿出一瓶啤酒和三個杯子。姐姐從不喝酒,夕見尚未成年。聽我說完,不知為何,他只把一隻杯子放了回去。然後,重新在我身邊坐下,用雙手小心地為我倒酒,手上靜脈凸顯,像塗鴉一樣。我道謝後,正要喝酒,他的手又移向另一個杯子。我只好拿起酒瓶,他滿臉吃驚地握住酒杯。
「那就謝謝啦。」
我們吃飯時,主人像品酒一樣,慢慢喝著那杯啤酒。儘管如此,說話聲音和動作幅度還是漸漸大起來。我們基本是聽他一個人在說話,他說不喜歡新潟出身的田中角榮,還說運動員巨人馬場也是新潟出身。
「馬場,他家是開果蔬店的。吃蔬菜竟能長那麼大個子,真讓人吃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