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很久沒喝酒了。自從那天有人往家裡打電話之後,再無飲酒之興。
「旅館的名字‘一位’,就是結出紅色果實的紫杉嗎?」姐姐問道。
「是的是的。」主人高興地點頭,還做了進一步說明。紫杉雖不是高大樹木,卻是優質木材,秋天結的紅果甜美可口。正因為喜愛紫杉的品質,他的父親,即旅館創業者,才想開一家小巧質優、飯菜美味的旅館。聽他這樣說,我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的「一炊」緣起。父親說,店名取自中國故事「一炊之夢」。從前有個男子,借來能如人所願、出人頭地的枕頭,在夢中經歷了極盡榮華的一生。可是,當他一覺醒來,發現剛剛煮的飯還沒熟呢。因此,「一炊之夢」比喻人生的榮華富貴,是稍縱即逝的。
——不過,即使稍縱即逝,也是珍貴的。
埼玉的「一炊」開業前夕,父親曾這樣對我說。當時我上初三,說實話,沒能好好理解。只是,平時話很少的父親,卻主動說那麼長一段話,我感覺很稀奇,就盯著他的側臉。
——吃飯、喝酒的時間雖然很短暫,但你也要儘量珍惜它。
如今,我稍微理解了父親的話。驀然回首,我們一家在羽田上村平安度過的日子,極其短暫。婚後,我與悅子共同生活的時間也很短,我們一起撫養夕見的時間更短。隨著年齡的增長,只有與過往比較的時間不斷延長,人生停擺的那一刻才漸行漸遠。正因如此,我深深感到,一切的一切都是無比珍貴的。我悄悄看看夕見,她正一邊大口吃飯,一邊笑著。不能讓女兒的幸福稍縱即逝,這種想法再次充盈我心。
「金槍魚那靠近腹部脂肪很多的部分不是叫‘中肚’嗎?小時候,爺爺和別人打電話時說到這個詞,我當時不明白,後來問爺爺‘中肚,是什麼呀’。」
主人不停點頭。
「於是,爺爺就解釋說金槍魚的脂肪怎麼怎麼樣。」
「哦。」
「接著,我想了一會兒,好像用很認真的表情問了爺爺另一個問題。」
「哦?」
「‘中肚半端,是什麼呢?’」
主人和姐姐同時笑了起來。這件事我知道,但還是笑了。父親和夕見的這段對話,就發生在「一炊」的廚房。我記得,就連很少有表情變化的父親,當時也晃了晃肩膀。
「你和爺爺很要好嘛。」
「也不是,怎麼說呢,我爺爺話很少的。」
「男人嘛,都那樣。」
好像他自己也一樣似的,主人這才抱著胳膊,閉上了嘴巴。可是,馬上又笑逐顏開地說:「你這個‘中肚半端’,說得好啊。」如果他知道夕見所說的「爺爺」就是「藤原南人」,他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啤酒喝完了,主人從身後的架子上拿過一升瓶裝的本地酒。酒瓶邊放著一個紙巾盒大小的舊收音機,銀色的天線伸展著,可能剛剛主人還在聽吧。夕見往那邊看看,說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真的收音機。不光是主人,我和姐姐也很吃驚。
「你沒聽過廣播嗎?」
「沒用收音機聽過,偶爾用手機聽。」
主人略微點點頭,往我和他自己的杯子裡倒酒,告訴夕見說,這個村子,從老早開始家家必有收音機。
「秋末時節,換上新電池,防雷用。」
「可是,看天氣預報,用電視不是更方便嗎?」
「不不,雷聲接近,是靠聲音知道的。」
記得我們住在這裡時,一樓的餐館「英」和二樓的住宅,都放有收音機。晚秋多雲的天氣,父親一定會開啟收音機,調到中波am。不論是哪個廣播電臺,一旦雷聲接近,就會出現特殊的「嘎嘎」噪聲,通知雷聲即將來臨。父親說,這是因為在雷雨雲當中產生的電流,干擾了電波。
「對了,為什麼在這邊,雷電季節不是夏天,而是冬天呢?」
「反正,打雷就是冬天。雖然有種說法是‘打雷藏肚臍’,在這裡,打雷的季節,根本沒人會露出肚臍呀。」
這裡之所以冬季雷多,據說是空氣與海水的溫差所致。對馬暖流流入日本海,海水變暖。相反,來自北方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南下。溫差產生的水蒸氣形成雲層。雲層吸收水蒸氣,進一步變大,最終從海上綿延到陸地。但是,雲層無法翻越越後山脈,就停留在那裡形成了雷雨雲。
「有俳句雲‘只此一聲巨響,降雪雷聲轟隆’。」
在剛剛寫了「鱩鰰」的廣告紙上,主人又寫了這句話,後面還加上了「高濱子」。他思考著,努力要想出「濱」字與「子」字之間發音為「kyo」的漢字,馬上又放棄了,於是放下圓珠筆。
「在這邊,冬天的雷叫作‘降雪雷’。因為打雷後,馬上下雪。你們可能沒見過,降雪雷,很厲害啊。和夏天打雷不一樣的,‘轟隆’一聲,最多兩聲,就結束了。時間短,但是巨響無比啊。」
主人用表情表現了那種巨響。
「打雷多在天亮前,不管在這裡住多久,總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明天早晨,不會打雷吧?」
夕見跪著在榻榻米上往前移,靠近面向室外的清掃窗。
「咦——雲消失了。」
夕見將臉扎進窗簾間隙,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然後,她突然回頭看向這邊,睜大眼睛說:
「沒準兒能拍到流星!」